医学堂中,上午习明堂经络课,谢慕清昨日未回学舍,故而没想起要带练习用的针灸来。
  正举目四望想同人借用之际,旁侧稠江悠悠看了她一眼,随后状似不经意间往她身前案几上放了两个匣子。
  谢慕清回头,脸上有着莫名。
  望着匣子尺寸、颜色,脑海中倏然想起那日在铁匠铺曾看到过相似的。
  于是乎,谢慕清没太计较地将二人“恩怨”抛之脑后,眼怀期待地打开其中一个匣子,里头摆放这一套整整齐齐的银针。
  谢慕清欢喜极了,放下银针又打开另一匣子,里面是同样一副金针。
  谢慕清几日来对稠江的不满霎时烟消云散,咧嘴笑成春花般,同身旁人道:“谢谢。”
  稠江回头看了她一眼,面上依旧冰冷,但却也不那般冷漠得拒人千里之外,淡淡收回目光后,继续旁若无人地摆弄着手中教具,不予过多置喙。
  谢慕清没在意稠江情绪如何,只一心一意摆弄中手中金银针,爱不释手,没留意到稠江案几上还有一副同模同样的。
  稠江暗暗留意身旁人,瞧见了她唇畔处溢满的括弧,朱唇红润,鼻梁如山恋,俨然心绪极好。
  稠江眼中浓霜倏的散去,眼角自然地舒张开来。
  她高兴,他也跟着高兴。
  袖口处,被冷落的小金蛇感知到了主人心底化开的丝丝悦意,试探着大胆缠上触目温凉的手臂,讨好地轻轻甩尾,一下一下地摆弄着,想要引起主人目光。
  临了下课,谢慕清满是不舍地将针具收回匣子中,周身同窗陆续散去,谢慕清与同学舍的另外四名女子打过招呼,学堂中安静下来时,只她二人在。
  谢慕清已收拾好小挎包,对着稠江似有话说。
  “今日谢谢你,我的针具也快打造好了,这两副还给你。”谢慕清抬眸望向稠江,手中举着匣子,柔声道。
  稠江挑眉望了过来,语气里有着轻佻,“你确定还要还我?”
  说话间,稠江不经意丢玩着手里另外两个一模一样的匣子,眼里噙着一丝轻笑道。
  谢慕清愣怔,望见那匣子时瞬间了然,敢情稠江借她的针具本就是她的。
  “你怎会如此好心?”
  谢慕清当即收回手,连带着那点谢意也收回,将匣子塞回腰侧鹿皮小挎包中后,望过来时一双眼眸紧紧盯着。
  他也不是热心肠之人啊。
  “某人良心被狗吃了,只顾念竹马恩情,不记救命之恩。”
  稠江直起身来,将匣子塞入胸口处,目光似幽似怨地扫落她,迈步而出。
  谢慕清很不是滋味地品着那话,敢情他在变相骂自己白眼狼,实属可恶,长这么大还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
  当然,也都是那些人先招惹她的。
  谢慕清气急,抬眸追逐望去,那人已消失在屋门,只好作罢。
  今日午后未安排课业,谢慕清还想再练练针灸。
  思来想去,倒是有一个既能蹭饭,又能学针灸之术的好地方。
  说不准,还可以报了方才口舌之仇。
  打定主意后,谢慕清当即叫上在学堂外等候的汀兰,主仆二人一道往后山而去。
  却说宫中,显阳殿传来消息,皇后娘娘今早被医令署医官诊断出怀有身孕。
  消息传到昭明殿时,晋明帝激动地顿下手中朱笔,任由朱红墨迹落在奏疏上,眼中掩不住惊喜道:“皇后如今如何,可有哪里不适,医官怎么说,皇儿在腹中可好?”
  “回陛下,娘娘一切安好,腹中皇嗣也安康。”
  女官赵洁来昭明殿同晋明帝报喜,脸上虽洋溢着喜意,却也循规蹈矩,宫规礼仪毫无越界。
  “康宁殿可有派人去道过喜,母后知晓还不定多高兴呢,对了,还有舅母家中,许久不见娇娇入宫了。”
  晋明帝满眼笑意道,欢喜之意都写在脸上。
  “太后娘娘那边知会过了,派人来赏赐了我们娘娘不少好东西,吩咐宫人好好照看。”
  赵洁跟在皇后身边见过这位气宇轩昂、年轻威严的帝王在待身旁人时是何等柔情,如同寻常百姓人家的夫君般,体贴有度,毫无君王架子。<
  是而见其问得事无巨细也不觉奇怪。
  “娘娘说谢相家亲近,待隔几人召谢夫人入宫告知便是,不必兴师动众。”
  “好好好,还是姝儿思虑周全。”晋明帝闻言颔首赞成道,满目悦色。
  “你先回去照看你家娘娘,待朕将军务一并处理好,再去陪她。”晋明帝方才察觉墨迹湿了,忙收回心思道。
  好在那滴红墨并未渗在要紧处,如一轮初生旭日般映照在顶端,这是镇北王亲自写就的奏疏,严明早先计划已成,如今只待最后一击,端看陛下心意行事。
  晋明帝心情越发高涨,重新提笔在旁挥就笔墨,笔走龙蛇,洋洋洒洒,信中写就却是今日之事。
  “朕今得皇嗣,朱墨贺喜,恰如旭日,今朝人生之憾得解,吾心甚慰,大晋蒸蒸日上,赖铭安之功,万千将士之功,先帝所盼山河一统、海清河晏盛世由来,大晋国运,亨通不休。”
  临了,晋明帝满意地望着这一番畅言之作,心旷豁达,怕被人误会天子荒诞,又提笔在旁另就大字。
  “朕阅,待功成之时,当犒赏三军,盼君归来。”
  显阳殿中,云姝虽为医者,却始终未查怀有身孕一事,这两月余以来,她身体并未有任何不适,每日里吃好睡好,当然,除了憋闷外。
  “阿娘,别弄了,自会用宫人收拾。”
  云姝不知腹中怎的就有了个小生命,一会儿喜一会儿忧的,想找人说说话。
  好在阿母就住在京中,自药王谷入世后,爹娘就待在京中,平日里想见上一面倒也容易。
  是而,听闻消息后,云母早早进了宫中看望女儿。
  亲自把过脉后,这才安心不少。
  至于是男是女,如今还看不出来,待月份大些才可知晓。
  云母不放心,女儿身体瞧着康健,但女子怀孕前三月总归是不稳当,为防意外,还是开了些温润保胎药,生产时少受些罪。
  瞧着女儿初为人母患得患失模样,云母又怎会不动容,将药交由身旁宫人照看后,走到庭院中陪女儿说说话。
  “阿母,您当年怎没想着给我添个弟弟或妹妹?”
  药王谷谷中孩子大多放养,与她适龄之人不少,故而云姝从不缺少玩伴,加之父母自幼宠爱于她,便从未想过此事。
  只是如今快要为人母,她便不得不思量,晋明帝同她成婚时当着全天下的面许下重诺,帝后唯她一人。
  是而,这偌大后宫中,除了她的孩子外不再有旁人。
  往后孩子生下来,若没有玩伴岂非同她般只觉生闷无趣,如同关在笼里的鸟儿般。
  “你阿爹不愿看我再受苦,故而有了你后,我们便不打算再生了。”云母温和笑着望着女儿,一手轻轻拍着女儿手背,软语轻声道。
  “世人都说女人生子艰难得如同在鬼门关走一遭,我自小身体不好,生你时凶险万分,若非有你祖父他老人家在旁相护,指不定如何呢。”
  想起往昔,云母不免惆怅,但又害怕女儿因此忧心忡忡于养胎不利,又从旁道:“不过阿母是个例,身子里有幼时落下的病根才会如此,你清姨生娇娇和铭安没受什么罪,还有你芸姨生长风也是。”
  “可见女子生产各有不同,我的姝姝身子好,必然会顺顺遂遂,无灾无难地诞下麟儿。”
  说道最后,云母露出释然笑意道。
  “阿母,姝儿让您受苦了。”云姝湿红眼眶道。
  这些事,父母从未同她提过,在她身上倾尽了所有的爱。
  “姝姝放宽心,晚间待你阿父归来,再让他给你把把脉,好好调养一番。”云母宽慰着女儿道。
  “嗯。”云姝靠在母亲怀中,感受着独属于阿母身上的温暖。
  晋明帝归来时,殿中安静无声,云母同晋明帝打过招呼,二人殿外说话。
  “岳母。”殿外,晋明帝同云母行了一个晚辈礼,二人不自觉地压低声量道。
  “嗯。”云母坦然受之,女婿虽贵为九五至尊,但云母只拿他当女儿丈夫,敬重有加,但也不会过于敬畏,反倒失了亲和。
  “姝姝喝过安胎药后睡下了,我给她把过脉,身体无碍,但她似有心事郁结,陛下身为人夫,在此关键时候不可不顾念。”
  云母方才不愿当着女儿的面提及,如今对着女婿,再无顾虑。
  晋明帝态度端得恭谨,对待岳母如同待谢夫人般。
  “朕明白,往后自会多多关心姝儿,劳岳母指点。”
  晋明帝近来也有所察枕边人似有心事,成婚后,许久不曾见她露出雪夜里那般明媚爽朗笑声。
  回到殿中,望着软榻上身形略显消瘦尚在安睡中的妻子,止不住地满眼心疼,他早该察觉到的。
  后山草庐中,谢慕清午后到访翁祖书坞,恰时云瞻舅父也在。
  “娇娇,你怎会来此?”云瞻望见谢慕清到来,毫不掩饰吃惊道。
  师父他老人家年事已高,主持修缮本草百科、整顿经略已然够忙,他都不敢前来打扰,只每隔一段时日将医令署和他那处整理好的文书送来给他老人家过目。
  “舅父也在啊。”谢慕清一边回应着云瞻,一边四处留意另一人身影。
  ……无果。
  谢慕清不住越发理直气壮,道:“我来同翁祖父请教针灸一术。”
  话刚说完,屋内传来一阵苍老却掩不住慈祥之声,“是娇娇吧,进屋来。”
  谢慕清闻言当即绕过云瞻,快步往里而去。
  落在身后处的云瞻不住狐疑,他知晓娇娇早已熟读医书,平日里夫子们教授的药草典籍烂熟于心,每日课堂于她不过点卯,但没办法,不是人人都同她那般天赋异禀。
  云瞻本打算离去的,但见娇娇到来,不免心下好奇她同师父要如何修习,复又抬脚跟了上去。
  屋中只诸葛仪独在,一墙书籍,一架案几,一盏青灯,谢慕清上回来时没能入内,如今才方知翁祖是在这样清贫之下完成那样一件举世无双、流芳千古之事。
  谢慕清平心静气走上前来,立在案几一侧,接过砚台主动道,“我来给翁祖研磨吧。”
  “好好好,待翁祖誊抄完心脉劳损三录再同你叙话。”
  诸葛仪对待小辈颇有耐心和善道。
  轩窗外,大好天光,草庐掩在谧静竹林清幽处,不时传来鸟鸣间或声。
  谢慕清就着翁祖笔下墨迹,将一篇心脉论熟记于心。
  云瞻立在屋檐处,静静瞧着屋里二人。
  “你家郡主平日在家中也这般沉静?”
  “自然,郡主忙起事来,一心扑在上面,有时连吃喝都能忘记。”
  汀兰也跟着立在一旁,静悄悄地看着屋中旁若无人专注无比的二人。
  云瞻沉默,脑中思付起一事来,左右娇娇早已熟识学堂中课业,他何不因材施教,让她来此跟着师父他老人家整理医家典籍。
  还有一人也可如此。
  云瞻瞧着屋里二人似有一会儿才能结束,故而没再多等,转身离开。
  待诸葛仪搁下墨笔时,时光浑然不觉中过去泰半,谢慕清放下砚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一边笑着感概道。
  “翁祖这篇心脉论不再一而概之,分论详述,光心痛一则便分为九类,一虫心痛,二注心痛,三风心痛,四悸心痛,五食心痛,六饮心痛,七冷心痛,八热心痛,九去来心痛,机理方阙明了,连我这初学者也能看得明白。”
  “哦,那娇娇说说这心痛翁祖为何要分得如此清楚?”
  诸葛仪有意考教道,说罢捻了捻白须,眼中含着笑意道。
  “盖因病因不同,表而不同,故而疗法不同,作此区分,是叫医者能更明确地分清病因,对症下药。”
  谢慕清认真想了想后,不紧不慢地迎着诸葛仪目光道。
  “嗯,正是如此,救病治人,须知其因才可对其症,用其药,不可盲目为之,运好者无碍,运差者岂非害人性命,如此昏聩之事,非大医者所为。”
  书坞中,祖孙二人认真探讨,谢慕清不住颔首,满脸敬意。
  云瞻归来时,瞧见如此画面,身影尚未有所动作,小金蛇却已缠了过去,小小的脑袋搭在谢慕清脚边,仰着头似在撒娇般,眼眸浑圆浑圆,让人无法拒绝。
  谢慕清俯身将小金蛇捧起,任由它缠在手上。
  “臭小子,快去做饭,饿死老头了。”面对着屋外的稠江,诸葛仪眸光亮晶晶的,却没好语气道。
  自那日尝过稠江手艺后,诸葛仪再不愿委屈自己,一心想让他留下做饭,不必浪费时间去学堂中听学。
  可任凭他如何诱惑威胁,那臭小子就是不为所动,今日好不容易见着人影,他又岂能放过。
  稠江闻言略为不满地看了过来,瞥了老头一眼后,目光落在一旁眼神似躲避的谢慕清身上。
  凝眉问道:“还没用膳?”
  这话问得莫名,一旁的汀兰望着院中突然出现的人,只觉眼熟得紧。<
  “废话,鸡在墙角篱笆里,兔子打洞跑了,你看看还缺什么,往后我让人按时送来。”
  民以食为天,诸葛仪不愿委屈了肚子,那日味道实在怀念得紧,想起那般滋味,口津直往外窜。
  谢慕清悄悄抬眸看了眼稠江,见他还在看自己,不由有些心虚,哪好意思承认自己就是来蹭饭的。
  说罢,稠江了然转身,往墙角而去,院中不一会儿传来鸡叫狰狞声。
  诸葛仪早已坐不住,起身往外走去,对着正在杀鸡的人道:“今日人多,有两个小丫头呢,一只不够。”
  稠江冷漠以对,却也认命折返,将篱笆中唯剩的另外两只鸡一并捉来,一刀毙命。
  诸葛仪看不下,主动到灶台边烧火。
  厨间炊烟升起,谢慕清端起小金蛇,用汀兰带来的点心逗弄它,一边留意着那二人动静。
  “郡主,奴是不是在哪见过那位郎君?”汀兰凑近上前来,眼神落在厨间,止不住疑惑道。
  那位郎君巧合便一副不太好相处模样,眼神冷冰冰的,话也不多,那杀鸡模样她也瞧见了,熟练地像个杀手般。
  典型的人狠话不多。
  “他呀,曾经救过我的命,我欠他人情。”
  谢慕清同小金蛇越玩越起劲,如今已能接受它缠绕在腕臂上,小家伙似乎很喜欢这个位置。
  “这样啊,那奴以后对他客气些,也算替郡主还恩情了。”
  汀兰收回目光,刚话落,便被郡主手中那不知打哪来的金蛇吓了一跳。
  “郡郡主……那是……蛇……”
  汀兰退避三舍,说话声断断续续道,声音止不住打颤,满脸害怕之意。
  “别怕,它不伤人的。”谢慕清伸手戳戳小家伙的脑袋,温柔道。
  望着这一幕,汀兰忍不住地头皮发麻,脚步慢慢靠了过来,但也不敢离得太近道:“军之前,这蛇打哪来的,不会是那位郎君的吧。”
  “嗯,正是他的,细说起来,这条小金蛇颇有灵性,似乎天生便能识得我般,同我有着亲切感。”
  谢慕清将头抵在小院中的石桌上,目光含着柔情与小金蛇对视。
  小金蛇顿住身影,一人一蛇四目相望。
  画面和谐。
  汀兰闻后慢慢放松下来,又往前走了几步,但也只敢站在谢慕清身后。
  随着她的靠近,金蛇顿时攻起身子,眼含警惕地望着她,目露凶光。
  谢慕清被逗笑,不经伸手轻柔地一下一下安抚着它圆滚滚的脑袋,同一条蛇解释道:“她是我的侍女,不会伤害我。”
  说话间,小金蛇转头看了过来,随后似听懂了般不再敌视汀兰,重新趴在谢慕清手中,舒服地任由人安抚。
  汀兰看得目瞪口呆,她还是头次见到如此乖巧能通人言的蛇。
  脚步再不敢轻易靠近。
  不大一会儿工夫,灶台边传来的肉香惹得人忍不住侧目,谢慕清早已尝过稠江手艺,知晓今日必定又有口福了。
  脸上神情不显,心中却是泛起笑意。
  “郡主,好香啊。”一旁的汀兰问道香味后掩不住激动道。
  “嗯,很香。”谢慕清顺着搭话道。
  不一会儿工夫,诸葛仪朝两人吆喝道:“丫头,快过来吃饭了。”
  谢慕清闻声望去,稠江站在灶台旁盛着鸡,神情专注。
  锅里冉冉升起的白雾将他眼中冷意洗去,给那淡漠之躯添了几分烟火气。
  “这就来。”谢慕清一边答着话,一边收回目光道。
  四人围坐方桌,对着一盘香气缭绕的鲜鸡大快朵颐。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裴季: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好吃的。
  舟舟:真香,女鹅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