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迟,暮春之际,山间密林青翠交暇,赴覆舟山踏青之人络绎不绝,医学堂外,偶有行人驻足。
  学堂门前,两道修长身影立在阶上,怔怔望着远处,当中一人眉眼蹙着,心绪似不宁般,望着天边浮云,神态淡漠,薄唇抿着。
  “支遁大师给我算过,说我天生好命,将来相伴之人,必是我心中所喜之人。”
  在这一刻,裴季心中生了佛,平生唯有一愿,得心慕之人相伴。
  “支遁大师乃世外高人,命卦极准,想来是不会错。”云瞻侧首,望着身旁之人,难得顺着话道。
  临安城中,谢慕清归来后,径直去了凌家,哪料府中管事却道公子许久不曾回府了。
  谢慕清失望离开,神情不宁,脸色格外凝重,一丝笑意也无。
  来程路上,无数念头在脑海中涌现,眼里哪还有往日半分神采,行在街头漫步目的地走着。
  平日长风爱去之处都已叫人四处找过,却是迟迟不见。
  莫时知晓郡主心里难受,无从劝解,只能默默跟着,二人无知无觉走到一处闹市中,酒肆遍地。
  “凌长风,你喝多酒撒野也要有个限度,就你这样,合该娇娇瞧不上你。”
  凌长风昨日入城后郁结于心,随意寻了一地独饮酒至今,早已烂醉如泥,若非碰见苏宁,否则早已被店家赶出流落街头。
  “酒,我要酒,给我酒。”
  凌长风浑身熏人酒气,衣袍褶皱,领口松散开来,发髻垂落,浑身上下满是狼狈,早已听不进旁人劝说。
  苏宁瞧着他这般堕落模样,不经咬牙切齿,耐心尽失,忍不住口吻颇重道。
  她也是被一个酒鬼气昏了头,会说出那样一句口不择言的话来。
  那是对娇娇的一种折辱,也是对凌长风的不尊重。
  “起来,凌长风,我送你回府。”出于愧疚,苏宁主动道
  今日她本是奉命要到西街丈量街道,哪料却在大街上碰到被人赶出的凌长风,顺手拦下后反倒给自己捡了一个麻烦。
  说话间,苏宁强忍着刺鼻酒气想要前去搀扶他,未料凌长风不配合便也算了,还顺势将其绊倒,店中人来人往,苏宁只觉自己也跟着狼狈受人嘲笑。
  唯一值得庆幸之事,便是她出门前穿了男装,惹人注目也总比惹人非议得好。
  苏宁气恼,坐起身后再次搀扶躺在地上不动的凌长风,哪料使出浑身力气也难以挪动半分。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谢慕清带着莫时出现,苏宁终于送了口气,扯唇露出一抹苦笑来。
  碰上凌长风算她倒霉,碰上娇娇让她心头一松。
  “娇娇,你怎会在此,今日不到月末呀!”苏宁望着突然出现的谢慕清,眼中有着殷殷笑意,意外道。
  “夫子准了我几日假,长风就要去漠北了,我想同他好好道别。”谢慕清望着苏宁,又望向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凌长风,并未想隐瞒道。
  “啊,他不是才入京畿大营半载,怎的就要去漠北。”苏宁未料竟是这个缘由,眼中有着诧异。
  二人目光落在趴睡在莫时背上的凌长风,不过就是去战场而已,哪里值得喝得这般酩酊大醉,传出去岂非要笑死个人。
  “那他就交给你拉去,我还有公务在身,晚点再来寻你。”<
  苏宁不知凌长风心事,自然地以为他是因畏惧上战场才会喝得这般大醉来逃避。
  大麻烦有人收置后,苏宁总算一身轻松,在这里耗去大半日光景,等会儿得加快脚步了,免得同僚处传出闲话来。
  “嗯嗯。”谢慕清颔首,算是同意了。
  苏宁走后,莫时望向自家郡主,脸上一片茫然道:“郡主,咱们去哪儿?”
  谢慕清目光落在长醉不醒的凌长风身上,神色有些许担忧。
  “去济明堂吧。”
  谢慕清不知凌长风为何会喝得如此大醉,明日便是他出征之日,这般醉醺醺模样,连她看了都心疼,更沉沦凌伯夫妇。
  济明堂乃四方商号名下药铺,云姝未嫁人前会去坐镇,连着谢慕清也与掌柜熟识。
  “是。”莫时闻言明白过来郡主打算。
  济明堂后院中,凌长风醒来已是夜半。
  望着周身陌生布置,凌长风撑着坐起身来,浑身上下并无宿醉感,除了身上衣服凌乱外,丝毫瞧不出他曾买醉过。
  凌长风早无宿醉前的记忆,只记得自己好像遇上了苏宁,他拉着人一个劲的喝酒,模糊中,二人似乎还摔了一跤。
  回想间,凌长风自以为他是被苏宁捡回家中,想同她道过谢后归家与父母辞行。
  明日他便要离去,参军一事本就与母亲闹了不和,父亲虽未多语,但也是站在母亲一边的。
  是他不孝,身为家中独子,他既无法体恤父母不易,也不愿违背心意。
  待战场归来,他一定好好孝顺父母,绝不忤逆。
  说罢,凌长风推门而出,欲与苏宁辞行。
  济明堂后院中,掌柜除了留出光景好处晾晒草药外,还开垦了一块四四方方不大不小的药圃,里头栽种着不少药材,春日里正是花开时节,虽不如百花满堂争艳,却也药香沁人,合时宜得很。
  谢慕清蹲在药圃前,身上仍旧是学堂中装扮,一身白衣,发丝束于后,望着药圃春意压在心头的心事似乎也没那般重了,任由圆月银辉落满身。
  凌长风在屋门前顿住身影,不期然间,视野前方正是萦绕心头之人。
  昨日的落荒而逃浮入脑海,原来,面对心爱之人时,他也会变得如此怯懦。
  “长风,你醒了。”
  察觉到背后目光,谢慕清回头,正好对上凌长风还未来得及收回的黯淡眸光。
  仰头望来时,一双澄澈眼眸水汪汪的,带着似能看透人心般的威慑力。
  “嗯。”
  凌长风又窘又迫,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索性垂下眼眸,不敢再与之对望。
  谢慕清毫无所察凌长风心思,见他立在原地不动,不由主动走了过来,面带关心道:“长风,方才济明堂的大夫替你看诊过,身体可还有不适?”
  二人都未提及凌长风饮酒宿醉一事。
  距离徒然拉进,凌长风避无可避,大醉一场后,他反倒清醒了许多。
  见过娇娇从前满心一人模样,那样的目光,温柔眷恋,灵动得叫人一眼便能看出。
  瓦舍屋檐下,凌长风似嘲弄般兀自笑出声来,多年来的执念在这一刻顿悟,娇娇待他,只有亲友之故,从无男女私情。
  清凉月色下,突兀笑声在院中回荡,晚风拂过绿尾芭蕉,最终阻隔于布满青苔的青灰板砖上,无影无形,叫人无所察觉。
  谢慕清望着眼前略显陌生的凌长风,眼中有着担忧,不由面带关切道:“长风,你莫吓我,此番你可是有何心事?”
  二人相识至今,她还是头回见到如此落魄孤怜的凌长风,满目笑容之下,似乎还藏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娇娇,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凌长风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来,深深压抑着内心的猛虎,不愿伤到面前之人。
  “好吧。”
  谢慕清自认无比了解凌长风,现如今却无法明白他的心思,犹豫片刻后终是抬脚离开。
  “今日趁你昏睡时我去过你家,芸姨让我给你带句话。”
  月朗星稀,谢慕清立在凌长风身侧,任凭身后桂树摇曳,仰着一双比星辉更璀璨的眼,认真与少年道:“儿有志行,不求富贵,唯盼安归。”
  “长风,芸姨之意,正是我之意,愿你此去顺遂平安,逢凶化吉。”
  说道后,谢慕清端得无比虔诚道。
  “这枚平安符是我幼时遭劫归来后阿母给我求的,今日送给你,希望它能助你平安归来。”
  离开前,谢慕清忍着不舍,从贴身荷包中将带了多年的平安符取出递到凌长风眼前,满目不舍却又无可奈何道。
  凌长风早已动容,这枚平安符他是知晓的,娇娇那年被人诱拐,找回来时整个人瘦弱了一圈,清姨哭了许久,特意请崇敬寺主持求来护身符,保佑娇娇一生平安。
  凌长风颤巍巍接过谢慕清递来的荷包,早先心底那点打击被眼前人的真情击败得一塌糊涂,心间弥漫起一股暖流,整个人如同活过来般。
  “阿母与娇娇之意我会牢记于心,安心等我回来。”
  凌长风释然笑道,绕是娇娇不喜自己,他也无法做到不去在乎她。
  往后之事谁说得定呢,待他功成归来,他将不再逃避,哪怕被拒,也要正大光明地同她表明心意。
  屋檐之上,稠江掩蔽身影于暗夜中,月光柔和里,浓墨般的眉骨下,清冷眸光寒彻如冰,唇畔耸如山,此时却抿成一条直线,浑身散发着骇人气息。
  随着谢慕清将荷包取出示于人前,一股淡淡茶香突兀而来,寻常之人难以察觉,但稠江却觉莫名熟悉。
  怀中的小金蛇更甚,开始不受控般躁动不安,便连蛊王也对其失效,若非被一双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手狠狠钳制,只怕早已按耐不住现身。
  待院中二人各自离开,稠江这才放缓手中力道,小金蛇尚在亢奋中,身上约束力不见后,追随茶香而去,身形如电似影,消失于暗夜中。
  稠江并未追逐,放任小金蛇离开。
  如无人般自顾自坐在瓦舍上,两腿撑开来,自怀中取出两个方形匣子,换了个舒服姿势,将匣子抛向空中,又交互接住,周而复返,无聊却又聊胜于无。
  半个时辰后,小金蛇败兴归来,耷拉着脑袋抵在稠江手边,不敢再靠近。
  稠江挑眉扫了一眼,眸中一丝温度也无,将匣子收入怀中后,转身离开。
  小金蛇见状紧随之,却也只敢紧紧跟着,不敢惊扰浑身骇人气息的主人。
  离开济明堂后,谢慕清往家中归去,今日本是与铁匠铺商定之期,但如今天色已晚,再去也是扑空,医学堂那边有云姝舅父在,旷上一日倒也无妨。
  谢慕清毫无负担地深夜回到家中,谢父谢母尚未歇下,听闻女儿归来后,谢母喜上心头,一扫不见女儿时的郁结苦闷,直直奔来女儿院中。
  “我的娇娇。”
  谢母望着身形越发消瘦、下巴削尖、一团嘟嘟肉不再的女儿,止不住心疼地将女儿拥入怀中,心疼又自责。
  “阿母。”谢慕清任由谢母抱着,心里也颇为挂念父母亲。
  “娇娇,往后住在家里吧,铭安走后,你也不在,这府里越发冷清了。”
  谢母从女儿怀中出来,舍不得撒手道,说话间,眼眶微红。
  谢父随后而来,将女儿单薄瘦弱的身影看在眼中,满目心疼,听到谢母的话后,并未出声阻拦。
  换作从前,谢父无声支持女儿所做的任何决定,今日,他更想女儿体恤父母之心。
  汀兰立在侧,听到夫人的话后,眼巴巴地望着郡主,饱含期翼。
  自岸芷被郡主派去新安郡后,府中只她一人,夫人相爷虽不曾拘着她,每日里却也无聊得很。
  她都想好过几日便悄悄寻郡主而去,这回无论如何她也要跟在郡主身边,莫时如何,她便如何。
  谢慕清任由谢母拉着,望着母亲额角处藏不住的一丝白发,心头酸软化作愧疚,止不住哽咽道:“阿母,娇娇应你。”
  “嗯,娇娇今夜好好休息,阿母明日起,换着花样的给你做好吃的。”谢母好不容易盼来女儿松口,止不住地高兴道,夫妻二人不再打扰女儿休息。
  “汀兰,好好照顾郡主。”离开前,谢母满目笑意道。
  “是,夫人。”
  送走谢父谢母后,汀兰才敢靠近郡主身侧,一脸笑意卖着乖巧道:“郡主,您若再不回府,奴都打算去寻你了。”
  “放心,往后出门我都带着你。”谢慕清也格外想念家中的一切,声音温柔道。
  “您明日还去学堂吗?”汀兰关心道。
  按原先计划,谢慕清是不打算去的,但她决定往后不住学舍,那明日还是打算正常去学堂。
  至于去铁匠铺一事,可由汀兰待为跑一趟。
  想到方才所说往后去哪都带着她,谢慕清又改了心意,去铁匠铺一事换莫时去。<
  “去的,等会儿你同管事说上一声,往后每日卯时初备好马车,另让厨房单独备一份早膳。”谢慕清犹豫一瞬后道。
  医学堂并未要求所有学子需住学舍,只不过因皇后善举,学舍提供食宿,故而大多人为求便利,便住了学舍之中。
  但也有甚少人除外。
  而今谢慕清成了其中之一。
  医学堂因学制只一年,收授学子颇为严苛,不止年岁有限,医理知识也需得精通,更有甚者本就是医者,故而这样的人心志坚韧,品性高洁,于苦中追寻医道。
  “好,奴这便同管家去说。”
  说罢,汀兰止不住欢喜地往外寻管家而去。
  谢慕清心绪极好,屋中安静下来后,去了内室梳洗。
  “郡主,奴今晚给您守夜吧,保证打扰您休息。”
  汀兰再折返归来时,谢慕清已躺在软榻上,入睡前,习惯看上半会儿的书。
  “好啊,你上来与我同睡吧。”说罢,谢慕清往里挪了挪,拍了拍空出的位置,大方道。
  纱橱处,汀兰听到郡主应允,脸上笑意直达眼底,语气掩不住的满心欢喜道:“多谢郡主。”
  说罢,汀兰将藏在身后的枕头抱在怀中,临上塌前,还不忘道:“郡主,奴方才在房中洗过澡了,身上寝衣也是刚换的。”
  “嗯,睡吧。”谢慕清道并未在意,闻声后,只是柔声笑道。
  往后都需早起三刻,好在夏初将来,昼长夜短,待真正入夏时,她便可以骑马了。
  翌日,谢父谢母一同起身。
  “怎么不多睡会儿?”谢父见妻子竟也早起,忍不住关心道。
  “你同娇娇一个早起上朝,一个出城上学,我哪里还睡得着,少时外祖父教过我一套五禽戏,虽荒废数年,但如今无事可做,想起来练练也是好的,听说能延年益寿也不一定。”
  谢母起身后,一边同谢父说道一边在衣橱中翻找合适的衣服,以便施展。
  谢父闻言笑了,祖父在时每日里必练五禽戏,他曾瞧见过几回,姿势算不得雅观,想到等会儿妻子也要做那样的动作,谢父不经放缓穿衣洗漱动作,一边留意着谢母那边动静。
  “怎的不说话?”谢母半响不曾听见身后动静,转头望了过来道。
  “那五禽戏果真如此厉害?”谢父收敛脸上笑意,装作半信半疑道。
  “自然,五禽戏乃外祖独创。”谢母并未察觉丈夫心思,笃定道。
  “那我随你一道练练。”谢父笑着道,眼里却噙着一缕狡黠笑意。
  谢母闻言不出声了,那五禽戏源于模仿虎、鹿、熊、猿、鹤五种动物而来,姿势滑稽,无人时谢母还能私下练练,但若要行于人前,那自是不愿的。
  “你不是着急上朝嘛,有些动作我记不得了,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等我好好想想。”谢母不愿在丈夫面前出丑,自是找理由推脱道。
  说话间,衣橱已被翻过一遍,实在没有合身的。
  谢母不经将目光放在丈夫的衣袍上,他的寝衣穿在她身宽松,便于施展,再是合适不过,只是她得等谢父离开后才可能练习五禽戏。
  “好吧,那等你再想想练练。”谢父哪里不知谢母心思,也不再故意逗弄。
  来日方长,总有被他看见的时候。
  将衣袍整理好后,谢父没在坚持,洗漱过后陪着谢母一道用过早膳,这才不疾不徐地往宫城而去。
  京畿大营里,经过生死锤炼、万里挑一选拔出的二十人整齐地立在校场当中,密诏里,由这二十人带领五万京畿大营里的士兵暗中奔赴漠北,支援镇北王对抗柔然,此战由谢相亲自督导,许胜不许败。
  临行前夕,谢相代替天子亲临,尚书裴季在侧,手举酒碗,对着校场中五万将士,祝酒勉励道:“今日这碗送行酒,我替大晋万千子民敬过诸位,君之脊梁,乃我国威,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侵我疆域者,虽远必诛。”
  “诛,诛,诛。”
  校场之上,无论是被选中的五万人还是留守士兵,都被谢相之言勾起了心底沸腾热血,身为军人,自当奋不顾身保家卫国。
  在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响彻声中,裴季目光平缓落到凌长风身上。
  人群中,那道身影笔直挺立,眸光果敢坚定,身上气韵越发沉敛,身上最后一丝少年意气也无。
  凌长风似有感应般看了过来,裴季回以笑意,凌长风难得颔首,随后不带一丝脱泥地跟在大军队伍中,奔赴战场。
  “白圭,今日之后,你随我回朝吧,陛下那边另有要事交代与你。”
  谢相望着身旁越发沉稳持重,眸色不见深浅的裴季,心中颇为赞许与自豪。
  “是。”裴季眸光不变道。
  在军中连待数月,有些时候连他都忘了身上还肩负他责。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