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中,云瞻被云夫人派去的人从医学堂中喊回,这才知晓女儿怀有身孕一事,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宫中探望。
显阳殿中,晋明帝伴着熟睡的妻儿睡了一觉,醒来时塌边早已无人,听宫人回禀,这才知晓岳父也入宫一事,当即换上常服,休整一番后现身招待。
“岳父岳母今日入宫,小婿未能相待,实在失礼,往您二位见谅。”在皇后亲人面前,晋明帝从来都是以百姓家之礼待人,不以居高位为优,谦恭待人、进退有度。
云瞻夫妇看得出,这位年轻的帝王是真正将女儿放在心上。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陛下日理万机,我们都看在眼中,您是一位勤政爱民的帝王,为我大晋百姓之福,天下之福啊。”
对着这样一位女婿,夫妇二人无有不喜,哪里会苛责。
“陛下快洗手一道用膳吧,今日阿母亲自下厨,给咱们的皇儿庆贺呢。”一旁的云姝笑望着三人,从旁接话道。
“对对对,今日有白术乌鸡汤、黄芪甲鱼汤,有滋补功效,陛下与姝儿多喝些。”云夫人笑着道。
“岳母有心。”晋明帝净手后,客气温和道。
“哪里,陛下才是这天下最操心的人,合该好好补补,今日正巧一道。”
云夫人虽在宫里备受礼待,但也明自家女婿非常人,其中辛劳看在眼里,但也很少越界,药王谷不涉宫中事,有些事,不是她一个妇人能做得了主的。
但如今借着女儿怀孕,她倒是想给二人都好好补补。
“快用膳吧,今日高兴,陛下同老夫喝上几杯。”云瞻自在笑着道。
“好,小婿自当作陪。”殿中并无外人,晋明帝同皇后端坐一侧,与云瞻夫妇对立,案几上,摆满吃食。
尚书台中,檀香清幽袅袅,外侧间官员忙碌匆匆,却是轻易不敢发出动静来,唯恐搅扰了里侧间日理万机,统筹朝纲的二人。
竹影拱窗下,谢相与裴季对立而居,春日绵绵,二人身上都并未着宽厚朝服,青灰与月白儒袍衬得人儒雅隽永,恰如松间明月,清辉流照。
算算日子,今日前方该有战报传来,谢相将案几牍牒处理归置后,交由下属送去各处官辖,随后取来一册书目,品茗着清明前茶,静候昭明殿那边消息。
大晋有制,战报、灾情等重大加急文件先交由皇帝过目批示后,才能交由尚书台登造在册,发布政令。
闻着茶香,裴季歇下手中笔墨,唤人取走案牍后,这才抬眼看来去,有空闲道:“老师可是在等战报?”
“嗯,白圭你若无事便先自去休息吧,无需耗在此处。”
谢相抬眸望来,顿了顿道。
白圭往外看了眼天色,碧空湛蓝如洗,一丝尘杂也无。
再次道:“无妨,边关之事干系重大,今日得不到消息,吾心难安,不如与老师作伴,品茶偷闲。”
“不如对弈如何?”谢相闻言,收起脸上慵懒,难得有兴致道。
“但凭老师心意。”裴季轻笑,随后道。
说罢,屋中二人端坐一处,各执黑白,屋中只闻玉石轻叩击声。
外间处,有人留意到此间情形,不经停下手中动作,侧目望来,神情毫不掩饰惊讶。
年前往事虽已过去一年,但他们大多亲眼得见过那幕,印象颇深,往日再如何避讳如深,却是久久震惊于心。
如今再回首,国朝那两位天之骄子,似乎并未记怀于心,只剩下往事如烟,浩如烟海。
“白圭败了。”望着密密匝匝的棋局,裴季执起的黑子滚落钵中,神色坦然道。
一棋毕,谢相险胜一子。
“无妨,一局罢了,时日尚早,白圭可否有心再来?”
谢相将白子捻在指间,抬眸望来,神色一如既往无波无澜。
“师父好兴致,白圭自当奉陪。”
说罢,二人将棋盘重新摆好,从头再来。
外侧之人听不清动静,见二人动作,猜到里头的二位今日起了兴,不免暗中捎着里头动静,里面的无论哪一位,放眼国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一局,平。
谢相看了眼眼前之人,淡淡说了句,“继续。”
日渐西斜,二人整整对弈十局,毫无意外,余下九局均平。
二人耗费尽心力,各自瘫坐在席垫上,神情少见地放空。
屋中沉默,落日余晖轻落满地,给人度上一层柔和。
“白圭,第一局时,你不该犹豫谦让,君子之道,在于凭心而为,心坚志定。”
谢相望着眼前之人,多年师生之谊终是心软。
“白圭受教。”裴季起身,朝其恭谨行了一礼。
“谢相,战报到。”
昭明殿内侍适时捧来二人等候之物。<
屋中二人一扫脸上淡然闲适,目光落在那八百里传来的军报上,眼中情绪被黑暗压制。
内侍莫名感到一阵严迫,朝二人行过礼后,连忙将其递到谢相跟前。
谢相接过,将战报展开来,扫眼望去两道熟悉不过的字迹跃然。
看罢,悬着的心终是松了口气。
这份战报,无疑是此番战事转折,自此,北地往后再无有拮抗大晋武力。
柔然内部,好战派落败,可汗深陷昏迷,王庭内部,各方势力混乱。
按照计划,大晋只需在此时扶持一位没有野心的新可汗上位即可。
一旁的裴季自然也看到了战报内容,脸上神情也不由松泛开来。
二人都有忧心国事之人,谢相和晋明帝能想到的事他自然也清楚,如今他手中建立的暗装终是能排上用场了。
思付间,裴季心中已然知晓下一步该如何打算。
不期然间,屋中裴季与谢相二人四目相对,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打算。
“退下吧。”谢相神情不负方才冷漠,眼底的焦灼之色同雪水般化开来。
如今边境无事,谢相到不着急将这封战报发出了。
战报之上,还有一桩帝王温情。
待内侍退下后,在外等候的官员见谢相迟迟不唤自己,心中不由开始忐忑,该不会是前方战事不好吧。
胡乱猜测间,一时没注意屋中二人早已重新坐下,对着那战报上朱红批注,简直哭笑不得。
帝王之喜,国之大幸,子嗣延顺,国本稳固。
这本是一桩值得天下欢喜、普天同庆之事,但字里行间处,明晃晃昭示着帝王初为人父的孩童稚态。
二人身为其师长、挚友,轻易间就能想象得到天子写就这番话时,脸上笑颜有多自得。
若是战报就这般传到北境,还不知被窥见的臣子如何私下里议论这位情深的帝王。
实在不妥,损于帝王颜面。
“白圭,此事你我和未来帝嗣知晓便罢。”谢相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将战报截下,另就一封。
“师父放心,白圭有数。”或许是彼此间太过熟悉,望着那豆点朱迹,裴季脑海中无端浮现出晋明帝惊慌下的败笔,眼中难得地浮现出一缕笑意。
回府后,谢相与谢夫人同榻,状似不经意间谢相问过自家夫人今日可有何事发生,谢夫人没多想,枕着丈夫宽阔手臂,迷糊间道无事。
谢相闻言眼里有过片刻惊诧,却也没有多说,将身旁人的被寝拢紧后,歇下了。
医学堂中,谢慕清同往日般照常上课,天气日渐晴朗,医学堂制了统一春裳,如今半载过去,课业不在仅限于书籍,多了不少实践课。
谢慕清如今一边潜心研习针灸之术上,一边在寻找稠江所说的香味儿之物。
结束上午课业后,径直去往后山,跟随翁外祖修习针灸之术。
每每去时,稠江必在。
对此,学堂中人早已成了默认,二人不与他们一道修习。
毕竟,即便不在一起上课,那二人的课业和考核也总是高居榜首。
转眼一月过去,皇后怀孕之事天下皆知,坊间各地都在猜测这一胎会是皇子还是皇女。
好不容易到月底休息一日,谢慕清与翁外祖告假,陪谢母入宫探望云姝。
“去吧,姝丫头如今怀有身孕,这些是我给她配置的滋养药丸,于母体和孩子都大有益处,你带给她。”
诸葛仪忙碌之余,记挂着重外孙。
“嗯,翁外祖宽心,有云瞻叔父与我在,必不会叫阿姊有事。”谢慕清立在一旁,笑吟吟道。
初夏之际,日光大好,蝉鸣渐起,稠江立在小院中,挑拣着晾干的草药,注意力却是落在身后处二人身上。
“去吧去吧,好不容易得一日自由,在人前鲜活些,别闷出性来,不可爱了。”
诸葛仪交代完后,摆了摆手道,又开始在屋中忙碌起来。
“翁祖告辞。”谢慕清也怕自己扰了翁外祖,手下药丸后,转身离开。
小院中,一墙紫藤萝不见颓败之色,稠江不知打哪儿寻来一株玉兰,正是开花的好时节,馨香扑鼻,谢慕清来此后,最喜那藤萝下的凉亭。
谢慕清走出屋门,一眼便瞧见正在日头下打理草药的稠江,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说几句话,但想到二人如今说话必怼,一时又退却了。
罢了罢了,这话不说也罢,左右她如今一筹莫展,他也不会离开的那般快。
思虑间,谢慕清正要越过稠江望院外走去时,背后想起一道难得的声音。
“今晚吃田鸡,椒麻味。”稠江状似不经意一句话,却挑起了谢慕清腹中馋虫。
说也奇怪,眼前之人看起来一副冷冰冰生冷模样,从他手中作出的饭菜,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谢慕清踌躇半响,终是转身回头,道:“我要回城了,明日休息,不来山中。”
稠江方才间早已听到,如何不知晓此事,他就是故意的。
说话间,细眉轻佻,眼含邪魅笑意看来,口吻略带惋惜道:“这样啊,那算啦,你去吧,你与你那侍女在,我们还不够吃呢。”
“你~”谢慕清一时有被堵道,想到她和汀兰每每将饭菜吃得干净,一时也不好反驳。
要不是她每日步行上下山,腰间才避免长了赘肉。
谢慕清不愿再看他一副故意捉弄自己的得意模样,转身不带停留地出了小院。
不就是一盘田鸡嘛,家中御厨也不差。
谢慕清带着一丝怨气心中腹诽道。
身后处,稠江看着谢慕清离开,也不在整理那摊开到一半的药材,转身回屋中喝了一口水后,换下身上玄黑衣袍,穿上了医学堂新制的白衣薄衫。
“老头子,我出去一趟,今晚不回来了,灶膛里有剩饭。”还算稠江有良心,离开前,给屋中伏案修书的诸葛仪留了晚饭。
说罢,院中再次无声。
诸葛仪一心扑在修攥医书上,对外间之事自是一无所知,幸来近夜无雨,院中药材哪怕无人顾及也不妨事。
回城后,谢慕清回到府中,换洗一番后,与谢母一道入宫看望云姝阿姊。
马车中,谢母望着及笄快满一年的女儿,不由忧心起她的终身大事来。
依照女儿性子,哪怕深深爱过裴季,但既知晓郎君无意,便不会再去纠缠,至于凌长风,她打探过女儿心意,与那小子完全没一点男女之意。
倒是近来听女儿口中常常提起过另外一人,稠江,外祖父无意间救下的人,在女儿口中,二人经常互看不顺眼,每日回来必然要同她吐槽一番,谢母看在眼中,这可不就是还不自知情爱的欢喜冤家嘛。
只要那人认真对待女儿,谢母不介意他是何身份。
“阿母,你去过南疆吗?”谢慕清陪着谢母坐在马车中,还不知母亲现下打算,想到什么便自顾自问了出来。
“不曾,倒是你翁外祖与翁祖年轻时去过,怎么突然问起此事?”谢慕清不曾将稠江身份说出去,故而无端提起南疆,谢母并未想到那处。
“没什么,就是好奇那边人文吃食,似乎那里处处神秘,从不与外人来往。”
谢慕清心中还在介怀离开前稠江说的那番话,她承认他做的饭菜却是好吃,但也只是新奇而已,她不信在这大晋天下,找不出一个会做南疆吃食的人来。
“这有何难,娇娇想吃,阿母吩咐人在都城中找人做便是。”谢母并未觉女儿想吃南疆口味有何不可。
如今的临安城繁华热闹,周边不少邻国来自做生意游玩,不愿被人知晓的南疆人中自然也有胆大的。
“多谢阿母。”谢慕清虽不报希望,却还是开心地拉着谢母撒娇,那明媚骄阳的脸上再不见半点烦心。
“嗯,阿母的乖女儿。”谢母爱抚地摸了摸女儿粉嫩透白的脸颊。
母女二人满眼笑意。
作者有话说:
裴季:岳母,我心悦娇娇~
谢慕清:哼(叉腰)~当初是谁大胆拒绝我的
稠江:想要抓住一个人,先从抓住她的胃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