稠江近来发觉体内蛊王似被人为刻意蛊惑般,异常亢奋,连带小金蛇也躁动不已。
  他体内蛊虫乃蛊中王者,历经千百年进化,被历任宗主以身饲养,如今称之为百虫之首也不为怪。
  蛊王向来为公,自幼起便寄居于南疆宗门下一任继任者身上,随宿者年岁生长,蛊王也在不断变化。
  这一年来,随着稠江心境变换,蛊王潜移默化中长出了情思,此次之人正巧利用了这一点,故而在临安城中用族中秘术催动母蛊,致使蛊王如此。
  稠江明知来人必是为了逼他现身,却也甘心相赴。
  与其说他们费劲心机找上他,倒不如说这帮人来得正巧。
  谢慕清如今已将身上带有味道的东西都给小金蛇一一验证,皆是无果,稠江看在眼中,时机未到,他并不打算提前说破。<
  此番归去,他势必要查清被人百般阻挠困扰心数年的执念,还要,将这南疆的天翻上一翻。
  随着蛊虫间的牵引,稠江一路行至城南,眉心始终荡着一缕阴鸷,如冰刃雕琢般的雪玉面容不带一丝人间气。
  城南之地乃朝廷特意划分出的交易商市,不受官府管制,由同晋国签订经商协定的各邦交国轮替管辖,外邦商旅大多宿居于此,故此地街道商铺看上去风格迥异,繁茂热闹,实则暗地鱼龙混杂,除商旅外,藏纳不少身份不明之人。
  稠江漠视而行,医学堂月白薄衫外隐藏在一身纯黑披风下。
  乾来客栈外,蛊王突然镇定下来,稠江心有所感,抬头睨眼望了望匾额上那鎏金的大字,神色自若地踏入其间。
  暗地里,作捎之人自然悄然走近楼里当中一间门窗紧闭之所。
  稠江不紧不慢地兀自迈上楼去,转角处,一处门扉在悄然寂静中由内推开来,发梢束辫、面首含青纹之人兴喜望来,满身客气道:“恭候少宗主多时。”
  望着来人,稠江淡淡收回神色,面容一惯霜雪淡漠。
  入内后,五长老自是知晓少主脾性,不喜同人接触,故而屋中只二人在。
  “少主,属下前来,是奉宗主之命接您回去的。”五长老望着好不容易寻来的人,按耐住心头激动,几度哽咽道。
  “宗主有令,族中生乱动荡,他感时日无多,此番无论如何也要将您平安带回继任宗主之位。”
  雕花茶几旁,稠江静静听着,面容丝毫不为之所动,目光落在一处紫藤花架前,一人一蛇皆是无畏。
  五长老不由暗中轻叹,面上的悦慢慢消退,愁心浮现眼中,满腹忧虑。
  这对父子间关系一向如万年寒冰,彼此间木讷寡言,一年到头也不见有过一次交谈。
  听闻宗主时日无多,也不见少宗主有只言片语关心,哪里像父子,更像是一对陌路仇人。
  但他也知此事怪不了任何人,少宗主自幼便被宗主扔入荒山中独自长大,从不过问,当蛊王终于认少宗主为主时,这才得以回到宗门中。
  试问,这样的父子亲缘,如何会深。
  他们这些人看在眼中,也不敢多言。
  “宗主还说,要是少宗主此番能从他手中顺利继任宗主之位,他会告诉你任何你想知晓的一切。”
  五长老心有不忍地望着从来都是孤寂独身的少年长至如今,浑身凉薄如石,心间五味陈杂。
  但凡从前他们能在旁劝解一二,父子间关系也不见得稀薄如此,除去无法割舍的血缘关系外,毫无亲缘可言。
  “不必,我想知道的一切,自会查明。”稠江起身来,似无感般轻轻落下一句,毫无在乎之意。
  眼见好不容易愿意露上一面之人下一瞬就要离去,五长老终是忍不住在背后苦苦哀求道:“少宗主,您可知宗主当年不顾众人阻拦将您带回族中,让您平安长大,在背后付出多少。”
  稠江闻言眸光抿成寒潭,语气愈冷道:“那是他自愿的。”
  话落,孤影继续向前,抵近门扉,仿佛下一瞬便要消失于人前,再难寻匿。
  “宗主是有苦衷的。”五长老急声落泪道。
  稠江顿住脚步,薄唇亲启,始终不为所动道:“那又如何,他可曾问过我可愿。”
  五长老忍住泣目,见眼前之人并未有下一步动作,再忍不住泣声道:“少宗主,您误会了,当年宗主之所以能将您带回,是被迫答应了长老协会条件的,隐瞒您亲母之事,不许亲近您,还有最后一条,若蛊王不认您为主,便不能留您性命。”
  字字泣血诛心,写尽万般无奈。
  五长老当年还并未居长老之位,得知此事后,也终于理解了这对父子的霜雪之冻从何而来。
  “这些年来,宗主他一直受限于长老协会,无法同一个寻常父亲般亲近您,爱护您,但他却从未有过一刻背叛您的母亲,心中不牵挂您。”
  五长老说道动容伤心处,眼中止不住地泣泪。
  “他寡居数年,寝居中,唯有您母亲一人画像相伴,被他藏于后的匣子中,摆放着您每年来练就丢弃在谷外的物件,每至夜深人静时,如数家珍般痴痴对着您母亲画像絮语,唯有那时,他的脸上,才可见几分笑意。”
  “这些年来,您过得苦,他都一一看在眼中,几次您练蛊遇险,都是他暗中相助,明明爱您至深,人前却是不敢表露分毫,即便被您误会生恨,也不愿让你有一丝危险。”
  五长老含泪絮絮叨叨,趁着心伤动容,一股脑将这些年见闻所思一一道尽。
  只为盼得一个能让父子二人转圜的机会。
  稠江听罢,眼中寒冰慢慢消融,但脸色依旧薄凉,叫人瞧不出心绪来。
  随后启门而出,步履终不似来时那般坚定,下得楼后,身影掩入在茫茫人海中,心思不知落在何处。
  城中街道上,谢母派府里管事招聘通晓南疆膳食之人,为完成主人家安排,管事还特意张榜贴了告示。
  稠江心绪跌宕难平,漫步目的地在街道上行走,面上不符冰寒,耳旁嘈杂的路人议论声悄无声息地飘入耳中。
  皇宫中,裴季正与晋明帝商讨此番暗行之举,暗哨已建成,但求稳妥,不让天下百姓再次陷入战火之中,思来想去,裴季主动请缨,打算亲往漠北坐镇,部署此事。
  “你说你,怎么就待不住京中呢?”晋明帝也深知此事刻不容缓,计谋又是环环相扣,操办之人若非能全然信任的心细之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心的。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
  华夏百年战乱终平息,疆土一统得来不易,晋明帝担不起任何的闪失。
  “想来臣便是那天将降大任之人吧。”裴季难得玩笑着说道。
  晋明帝斜睨了眼眼前之人,心中那点不舍的离别愁绪顿时荡然。
  “怎么说话呢,这当担大任之人难道不是朕?”
  对着庭外湛蓝下满院悦目娇翠,二人间难得见少时光景。
  “陛下乃天下之重,宗庙为继,这天下第一大忙人的成语,倒也实至名归,万名为敬。”裴季嘴上一本正经,偏又不着痕迹地说着恭维话。
  晋明帝听后自然笑意难掩,,却也不喜听身边亲近信赖之人也跟着油嘴滑舌。
  半瞬后才恍然明白过来,随即收起笑意,煞有介事道:“好好说话,为民操劳乃天子本分,朕又岂可邀功,孤芳自赏,要叫舅父瞧见,免不得又遭一顿训斥。”
  裴季见眼前之人明白过来,顿时笑得更深了几分。
  “我还以为你听不出呢。”
  “朕又不傻,你故意给朕戴高帽,就是想看朕沾沾自喜而不知,露出自大狂傲之态来。”
  晋明帝看破裴季不知不觉中给他下的套,直言点破道,收起了脸上早点那点得意之色来,摆正为君者的态度。
  “是是是,陛下英明神武,傻的是别人。”二人间难得颇有好兴致,立在芙蕖边看小荷初露,蜻蜓点水。
  “禀陛下,皇后娘娘派人来问,今日谢夫人携郡主入宫探望,您要不要一道过去喝盏茶。”
  凉亭外,女官赵洁前来问询。
  “舅母和娇娇如今已在皇后宫中。”晋明帝闻言脸上一喜,问的虽是疑问,面上却极为肯定。
  皇后怀孕这么大的事,舅母和娇娇得到消息,必然是要来探望的。
  说起来,自娇娇学了医后,极少入宫了。
  “赵女官,吩咐御膳房多做几样娇娇爱吃的点心,另外鲜果也备上,给舅母备清明龙井,娇娇喜欢酪浆,最好冰镇一下。”
  晋明帝抬脚前行,嘴上一刻不停地吩咐着道。
  “陛下放心,娘娘已差人备下了,遣奴过来问您一声。”对着天子这般,赵洁早已司空见惯,脸上含着浅浅恭敬笑意道。
  “嗯,姝儿自是比朕稳妥。”晋明帝满意颔首,满心满眼赞赏道,脸上带着满满笑意。
  身后处,裴季并未离去,默默不动声色地跟随晋明帝一道同往皇后显阳殿。
  未至殿中,已闻笑意。
  “阿姊,恍惚一眼,昨日你还在家中与我一道畅游秦淮,今日就闻你即为人母,日子过得真快呀。”
  谢慕清不敢再同从前那般肆意依靠在云姝身上,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瞪大眼睛对着那微微隆起的小腹看了半响后,忍不住感慨道,一双眼眸澄澈明亮。
  “你阿姊长你一岁,同你表哥情投意合,怀孕之事顺理成章,倒也不算快,水到渠成罢了。”
  谢母望着眼前的女儿一派天真,似乎还并未真正的情窦初开,不经都有些怀疑她到底是否是真正喜欢过一人。
  谢母说话间,谢慕清将手抵在云姝皓腕间,眸色认真而细致。
  “阿母,我感受到了,阿姊腹中是男胎。”感受到如珠汩汩有力的脉象后,谢慕清忍不住惊喜呼出声道。<
  说罢,殿中几人都掩不住笑意,脸上俱是欢喜之色。
  “娇娇,你是第一个把出脉象的人。”一旁的云母笑着道。
  “是了,阿父阿母怕我胡思乱想,都不敢给我把脉,娇娇你一摸,小家伙都忍不住兴奋了。”云姝满脸温柔地亲声道,脸上洋溢着即将为人母的喜悦。
  “娇娇,今日你替朕摸出男胎喜脉,朕库房里的东西,许你挑一件带走。”晋明帝自外而来,自然听见了那掩不住的欢喜声,脸上笑意更甚。
  不自觉地走到云姝身后,揽住怀中的母子二人道。
  “派人去母后宫里道喜。”晋明帝朝外大声道。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回来又临时接到一个面试,耽搁了几天,最近在恢复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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