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灯影长明,初夏里,芙蕖垂帘,碧叶生辉,星月顾盼生姿。
  谢家后厨中,小厨颠着手中滋滋冒着热油的焦黄兔肉,不敢有半分走神。
  灶膛光影明暗交织,落在身旁一袭青白薄衫,轮廓消瘦的玉面郎君身上。
  “过火,肉质柴,重来。”身旁之人冷语,浑身冰雪之气。
  小厨气馁,片刻复又振作起来,脸上抱有讪讪歉意,在身旁之人目视下,重新宰骨、腌制,分毫不敢出差。
  昨夜他练了一晚上,今日休息时,便连睡梦中也不曾停歇。
  这回小厨时时看顾火候,心中无端憋着一股气。
  院墙外,更夫敲打声响起,远处浮云腾飞,鸡鸣报晨。
  小厨这回终于没被中途叫停,待将锅中椒香诱人、垂涎馥郁的兔肉盛在白瓷蝶碗中时,面上终于露出了笑意来,眼含期盼。
  稠江捏了捏眉心,面色早已不耐,虽未看向一旁的小厨,终还是取过竹筷,浅尝。
  小厨眼眸铮亮,夙夜疲劳于他是发自内里的心甘情愿。
  稠江品后放下竹筷,虽未多言,但与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态度,他不喜废话。
  如昨日般将人送至府外后,小厨终于敢将内里的欢喜表露出来。
  回到厨中,赶在人来前将灶膛收拾一新,随后找了昨日那个账房先生,口述菜谱。
  做完一切后,小厨才敢回屋中休息。
  回到竹苑中时,谢慕清与稠江一前一后。
  这回没等她开口,稠江主动做到昨日那个位置,任由谢慕清在其身上练习针灸之术。
  一回生二回熟,谢慕清这回不仅专注于辨认穴位准确否,还会留意稠江反应,她昨日再往后几针,才慢慢有了手感。
  今日仿着昨日感觉,已能一心二用。
  果然,今日的二人都很轻松,谢慕清终于松了口气。
  “我回屋休息一个时辰,叫你的侍从在院中搭建一个灶,再把那头猪处理好。”
  离开前,稠江脸上有着强抵不住的困意。
  说罢,不回头地往屋中而去。
  谢慕清愣愣望着,想反驳之话犹到口边,复又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且先忍上这回,等他醒来,她就可以往后都摆脱他了。
  莫时早听到二人对话,见郡主没有驳声,眉头禁不住地抽了抽后,认命干了起来。
  汀兰不忍见他独自一人承担所有,主动上前帮忙。
  谢慕清见二人在院中忙忙碌碌,转头去往书阁中,寻了一些关于女子生产的医书看了起来。
  云姝阿姊是三人中当先嫁为人妻的,如今怀有身孕,她这个做小姨的,自然也想在关键时候帮上忙。
  绿竹成阴,院墙内,一株芍药盛放,花冠一点嫩黄花蕊,娇艳欲滴,低矮处,诸葛仪随手种下的麦冬、时连草、茯苓等茂盛生长。
  院子被打理得极好,当然,做下这一切的不可能是整日埋首忙碌的诸葛仪。
  谢慕清立在台阶上,想到不日那人就要离去,心绪淡然,眼底也少见的没了往日之色。<
  小院外,许久不见的云瞻自外而来,谢慕清抬眸看去,云瞻笑着道:“娇娇,近来随师父他老人家学的如何?”
  “舅父怎么来了,可是来寻翁外祖的?”谢慕清收起眼底那抹怅然,同来人避在院中轻声说着话。
  云瞻不察,上下打量了眼前之人一番,随后缓缓道:“非也,我特意来寻你与稠江,医学堂诸位师长经一致商榷后,决议在月末举行一次中期考核,本来此事上月便决定好的,但我事务繁忙,忘记前来告知你一声,如今算算时候,你二人只余半月工夫了。”
  说话间,云瞻脸上染上几分愧疚,学堂中人知晓山中竹苑的甚少,便连云瞻也只偶尔来往一二,唯恐扰乱师父隐居修书。
  “参加此番考核前,还有另一条件。”云瞻停顿半响。
  继续道:“每位参加考核的学子,需得两两组队替人诊治,原先定下一百例,但来前我同你们另外的师长商量过,给你二人减半。”
  云瞻一口气说完,一边在旁看眼前之人的反应。
  谢慕清静静听完,心中并未掀起任何波澜,反正还有半月时光,临安城之大,济明堂内每日看诊的病人一日便有如此数,五十例于她而言,并非难事。
  只是还需组队之事,她与稠江有约,只要她告知他小金蛇待她不同之故,他便会主动离开。
  “若是不参加这次考核当如何?”谢慕清问道。
  云瞻没想到谢慕清问她的第一句竟是考核不过会如何这类的话,在他看来,此事于她和稠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二人才能如何,他最是清楚不过。
  “会延迟毕业。”学堂中的老师自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在他们看来,能被有资格选入医学堂之人都是身怀很生气,只是没经过体系学习罢了,这点难度难不倒他们。
  “若想提前离开,需达到何要求?”谢慕清话锋一转,情绪里颓然不再,眼中清眸闪烁,恢然以待。
  “……此事等我回去同学究们商量一番再做答复。”
  话已带到,云瞻无心再留,离开前,让她转告稠江。
  晴朗日光下,谢慕清默了片刻后,起身再次入了屋中,这回却是无心观书,整个人无精打采地趴在案几上。
  稠江起身后,到灶中忙碌,将莫时处理干净的猪又细分,取下肥瘦相间那块单独处理,余下的都炖成了汤。
  谢慕清不知何时睡去,再醒来时见翁外祖几人围坐一起,当中是莫时搭好的简易灶。
  谢慕清起身走去,稠江最先察觉,将手上烤得滋啦冒油的肉适时撒上秘制酱料,香味越发浓厚。
  勾得人馋虫直往外冒。
  “娇娇,快来坐,见你睡得香,便未叫小丫头唤你,来来来,尝尝这炙肉,味道不比你阿娘弄得差。”
  诸葛仪面容慈爱,含笑招揽小外孙女道。
  谢慕清坐在翁外祖与汀兰当中,对面之人恰是稠江。
  谢慕清因着心里的烦心事去,不愿主动搭理,故而二人间无话可说。
  让座间隙,莫时适时给她盛了一碗奶白鲜香肉汤。
  虽是夏日,但眼前的炙肉与鲜汤却格外吸引人。
  稠江备料足,见四人都吃得开心,尤其是后来者,脸上笑意是那般灿烂,足以驱散潜藏心底处的阴暗。
  吃饱喝足,稠江走到一旁凉亭,闲适地沏了一壶清茶,午后清风,让人惬意。
  谢慕清想来想去,终是作出抉择。
  “今日学堂山长来过,告知月底需中期考核之事,在此之前,我们需替人诊治五十例。”谢慕清靠近,语调清浅,面上不显情绪道。
  稠江闻声看来,目光好整以暇地落在她身上,眉梢不自觉地皱了皱,轻飘飘吐出一句,“然后呢?”
  谢慕清无心留意眼前人的反应,继续隐眉道:“我知道小金蛇待我不同因为我的体香。”
  一双似秋水般的眼眸澄明,璀璨如浩瀚星河的眼眸带着稚童般的无辜,丝毫不懂转圜。
  稠江定定看着他,无声笑了笑,随意地瞟了眼她腰间贴身系着的荷包,漫不经心道:“你这荷包倒真别致。”
  谢慕清莫名,却也在听闻他的话后看了一眼,手指似爱惜般轻抚,只以为是眼前之人随口一说罢了,未作多思道:“到了如今之际,我知你为人,心中竟不盼着你走了,你若应我不做伤天坏理之事,我自当为你保守秘密。”
  “你若想提早离开,应该也是无虞的,我问过山长能否提早毕业,他并未一口回绝,想来应该是可行的,到时我会尽我所能帮你。”
  谢慕清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了,对着这么一个处处惹自己生气之人,心头竟难得软了起来。
  或许,是一饭一蔬间的不同吧,她也是在那会儿说服自己的。
  “噢,郡主这般说,怕不是为了自己能顺利参加中期考核,竟连我这样的人都肯心软偏袒,山长说的条件里,可是言明考核者需得两两组队,如今半月过去,郡主怕是再找不到除我之外的队友了吧。”
  稠江喉头滑落,眼底动容目光尚未被人察觉便早早掩藏,漫不经心的眸光下,饱含轻薄与讥讽。
  “你……”谢慕清浑身气得发抖,唇畔咬得死死的,眸中蓄着盈盈泪光,眼神由最初的满不可置信转换为恶狠狠与讨厌。
  “郡主既做到了当初约定,我自当守约,自今日起,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
  稠江继续道,面容不改,阴鸷与凉薄尽显。
  谢慕清再待不下去,径直起身离开,身后处,小金蛇似有所感,想要前去追去时,被稠江紧紧捏在手心,挣脱不得。
  如今,他已不再需要那份秘密的答案。
  谢慕清跑出院中,眼眸泛红,眼泪止不住滑落。
  汀兰在后狠狠瞪了眼站在亭中一脸无谓之人,终究是忍住脚步,快步追了出去,想去郡主伤心落泪模样,满脸心疼。
  莫时担忧地望了眼早已出了竹苑的二人,拔剑冷声立在稠江眼前,二人无声相对。
  “你不是我的对手,看在这几日的情分上,我不会对你动手。”稠江此时阴鸷满面,却也不忘薄笑道。
  莫时被激怒,提剑而上,任他如何追逐擒拿,终是靠近不得眼前之人半分。
  这些时日,是他低估了眼前之人的本事。
  苗疆之人中,竟还能有人能不依靠所饲养的虫蛇而身手这般厉害。
  稠江躲闪间,手心却将小金蛇狠狠压制住,毕竟眼前之人不是谢慕清,任何妄想伤害他的人,都是它的敌人。
  “住手。”屋门口,诸葛仪听闻动静后,走出来便瞧见眼前这般景象,好在二人尚还有些分寸,并未弄坏小院中一草一木,只眼前竹椅散乱在地,看着有些狼狈。
  诸葛仪现身呵斥后,二人这才止住。
  “莫时,这里不用你管,快去看看娇娇。”诸葛仪冷脸对着二人道。
  见眼前之人露出工夫后,莫时反倒不敢轻易离去,若是眼前之人心狠手辣,他离去后,诸葛神医岂非落入虎口而孤立无援。
  但郡主那边……
  真是一时两难。
  “莫时,去寻你家郡主,那臭小子不会动我老头子,他身患寒毒,离了我,他往后冬日里别想安稳。”诸葛仪再次道。
  莫时闻言,虽不知郡主与他二人间发生何事,但知晓诸葛神医一时无碍,这才收回手中的剑,同神医致礼后离去。
  院中清静下来,稠江唇畔似嘲讽般轻笑,随后执起一旁跌落的竹椅,自顾自斟了一盏茶,抵唇畔呷了一口后,轻声道,眸中再无一丝柔情,“神医当真是厉害,知道我的本面目,就不怕我出手吗,我的寒毒,在刚来那会儿去,不是就已经被你出手治好了。”
  诸葛仪淡定走入凉亭,兀自坐至一侧,依声道:“你莫不是太过相信老夫的本事了,你的寒毒是自娘胎里带出的,百越一带有部族为了保障族人血脉不乱,世代居于那山林叠峦之地,研制出不少毒物来,老夫过去恰好去过那里的苍梧、郁林,见过有人同你一样患此寒毒。”
  稠江放下茶盏,目光闻声波动,一双眼睛紧紧落在身前之人身上。
  “想听故事,不该给老夫倒一盏茶吗?”诸葛仪戛然。
  一双饱经沧桑的眸光中,有着看破世间万物的坦然清明。
  稠江耐着性子照办。
  那是他寻匿多年,执着于心的一个答案。
  诸葛仪接过,由着清茶滋润过干燥唇畔后,继续道。
  “百越之地,无人敢只身前往的密林沼泽之地不知几何,遇到那对私奔夫妇时,老夫迷路其中,既是他们救了我,也是我救了他们。”
  “那位妻子产下一女后血崩而亡,其父伤心欲绝下带着刚出生的女儿远走他乡,那名女子生产时老夫便知她生来患疾,后来查遍医书,才知晓那是部族研制的寒毒。”
  “说来也巧,老夫脱险后,游遍百越,再折返回晋时,竟又遇上那对父女,彼时那位孤身无伴的丈夫已然当上了一族之长,她的女儿竟也奇迹地熬过数个寒冬,那位父亲知晓老夫医术不凡,热情恳求老夫替其女医治身体,老夫感念那一番境遇,自然应了下来。”<
  “老夫年轻时最喜研究,奇难咋症尤甚,对那寒毒自然早早有所研究,后又在那名女子身上研究过,只勉强能控制住寒毒发作罢了。”
  “百越之地只可族内通婚,老夫后来才知晓那女方一族竟如此不讲人伦天理,为了让女儿不受痛苦折磨,那父亲几次三番恳请求药皆被拒,两族甚至引为仇敌,相互攻击。”
  “再后来,老夫听闻女方那一族竟全族无辜被天火活活烧死,自从,她们的女儿再无解药可医,但靠着老夫研制之法,那寒毒也只剩三分痛。”
  “至于那场天火,老夫不知内情,但那丈夫辞去了族长一职,并在人前许下诺,待他女儿及笄,他自愿以死赎罪。”
  诸葛仪说完,将杯中水一口饮尽,望着眼前失神之人,余下之言不必多言。
  如今还能身患寒毒之人,必然也只能是那位深中寒毒女子身下的孩子。
  原来,不止他一人,他的母亲,他的外婆,都同他这般保守身上寒毒的折磨。
  离开前,诸葛仪叹息一声,忍不住道:“老夫研究至今,寒毒并非无解,方才之事老夫虽不知缘何,但你需应承老夫,无论何时何地,不可伤害娇娇。”
  稠江默然,眼中寒冰碎作一地,满目悲怆,浑身透着悲凉。
  这些年独自撑过的苦难让他怨恨身边的一切,暴厉无行,冷酷无情,不曾得到的片刻关心背后竟藏着这样的残忍真相。
  眼角处,一颗泪滴滑落,无声没入衣袍当中,无人可知。
  作者有话说:
  还是没写到谜底,大家再等等
  男二太惨了,抱一下。
  男主:舟妈,快点让我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