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气之下,谢慕清今日再无心待在竹苑,待马车驶回城中,听得耳畔行人之声熙熙攘攘,这才有了几分另外的心思。
“汀兰,我想吃城外那处阿爷的糖了。”谢慕清含着一双哭红的眼睛,添了几分犹怜之感,惹人心疼。
汀兰陪郡主一路,难得见她肯开口说话了,心底那对稠江的满腹怨恨终于消散了几分。
枉费她还以为经此时日,他待郡主终有不同,不成想,也不过是那般不识好歹之人,了。
郡主良善聪慧,所行之事哪里又似外人看到那般肤浅。
岸芷时时与她通信,她才晓得郡主自接管四方商号以来,行下不知多少善事,铺桥修路、开仓济民……
便是历经水患、家园毁尽的彭泽县如今在官府与四方商号相助下,百姓们重新安居乐业,商业更为繁盛。
郡主曾经救过的新安郡徐家村如今也发展成了乡镇,那处正是当今长明灯与漆墨的生成地,便连那群作恶多端的山匪,如今也正式成了徐家村村民。
这桩桩件件,除主母外,乃世间独一无二。
“诶,郡主在这稍等片刻,奴这便亲自去买。”汀兰从惋惜中回神,不自觉地柔声应和。
离开学堂后,谢慕清方才想起未同翁外祖道别一事,略微沉吟片刻后,复又道:“回府后,记得同管事说上一声,派一名家中厨子去往竹苑照顾翁外祖,这段时日,我都不会再去了。”
今日之后,想必二人间再不复相见,本就不该多有纠葛之人,如此,倒也断个干脆,互不相干。
“郡主,您在车中好好休息,奴去去便来。”汀兰如何听不出郡主话语当中淡淡怅惘,看似无心,却是掩不住的失落在意。
“嗯,去吧,我在此等你。”谢慕清淡淡道。
汀兰心中放不下,故而但真快去快回,不带一丝拖泥带水,回来时,怀中抱着老伯摊上整个的糖。
谢慕清推帘看来,眸光意外,随即一阵失笑道:“汀兰,你买这么多糖,可是叫我把这一生的甜都吃尽了。”
汀兰哑然,说来也是莫名,那摊主老伯一见着她便喜笑颜开,笑呵呵地将所有糖都打包全给了她。
还不忘道:“小女君,老翁可算盼到你来了,今日这些糖都是您家娘子的,他那位夫君啊,三五不时地来老翁这里,每回给的钱都够买我这一生做的糖了。”
“如今好不容易盼着小女君自个来一回,老夫可不敢再收你钱,替老翁转告你家娘子一声,往后想吃老翁的糖了,只管来。”
说罢,不待汀兰从震惊又莫名的对话中回神,那包好的糖全部落在了怀中。
汀兰将卖糖老翁的话转述完,仰头望向她家郡主,眼里藏不住揄揶笑意道:“郡主,您还有另外的郎君?”
谢慕清默默听完,往口中放了一颗黄澄澄剔透的麦芽糖,眼里难得露出一抹甜甜笑意来。
汀兰眼巴巴等着,哪料她家郡主接过糖后就不肯多说了,吩咐车夫往街中热闹之地而去。
汀兰揣着满腹疑惑,走在街上琢磨,小脑袋就没消停过。
谢慕清吃着糖,心间阴霾被滋滋甜意取代。
萦绕在主仆二人心间的烦心事无声消散不少。
街道热闹处,孩童们每日里聚在一处嬉戏玩闹,夏日里捉蜻蜓、知了,下河采莲子、摸虾,玩的好不欢畅。
谢慕清立在秦淮河畔,望着此刻热闹,无端想起幼时的自己,与凌长风、苏宁、还有阿弟可没少如此这般嚯嚯。
“郡主,日头晒,奴去同那船夫要两个圆硕藕叶来。”
车中并未带伞,二人立在河畔,身前毫无遮挡物。
“嗯,去吧。”谢慕清温声道。
说罢,汀兰转身往泊船处而去。
那里有船家特意自湖泊深处采了不少碧绿藕叶与菡萏芙蕖叫卖。
谢慕清见远处孩童在一旁的绿柳阴凉下玩斗足,嬉笑声此起彼伏。
谢慕清走近详望,周身也围了三五凑趣大人,看得兴致勃勃。
望着这一群天真烂漫的孩童,任凭多大的烦心事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谢慕清看得出奇,连身旁汀兰何时到来也不可知。
主仆二人头顶硕绿,被场上的孩童逗笑得如同孩子般。
待炊烟起,围观大人到归家之时,孩童们玩累了,正要一哄而散时,谢慕清叫住孩子们,将手中糖果散去,只留下一包自个吃。
听着一声声清脆稚嫩的“谢谢姐姐”,二人脸上别提笑得有多开心。
离开秦淮河后,谢慕清不想这般早早归家,遣车夫先行回去,带着汀兰一道去了署衙,算算时辰,苏宁也该到下衙之时了。
官道上,散值的大小官员当中有不少见过谢相家中的掌上明珠,是而谢慕清这般匆匆而来,面上未做遮挡,有不少人认出后,上前来笑呵呵打着招呼,面容和蔼,如同对待家中子侄般。
“小郡主可是专门来等丞相大人的?”给事中刘贤刘大人道。
谢慕清闻声一时倒不好说出口自己是来等好友的,只能先行见礼道:“见过刘伯伯。”
官道后,凌华司正远远望见,径直走了过来,替小辈解围道:“刘大人不如先走,本官正好有事欲行谢相,在此陪谢侄女等上片刻。”
刘贤知晓凌家一惯与谢家亲厚,加知对方官职高于自身,也没在多做停留,唇畔一惯温和道:“既如此,下官便先行告退。”
“嗯,刘大人慢走。”凌风客气道。
有着凌父在侧,路过官员也只敢同二人颔首见礼,并不再见人来上前搭话,谢慕清顿时轻松不少,眉眼舒展开来。
“凌伯,长风近来有消息吗?”自凌长风离去后,二人间断了联系,念着幼时交情,谢慕清少不得要关心一二。
“那小子一走便再无音信,伯伯还想问问娇娇,长风他可曾同你有书信来往,你芸伯母忧思不已,许久未睡得踏实过了。”凌父提前自己那个不成气候的儿子,言语虽厉,但眼中掩不住的忧心。
亲子间,又哪有真正的隔阂,只不过是一心盼着子女好罢了。
“凌伯与凌伯母莫忧,待回去,我这就差人送一份书信去漠北,阿弟那边,我也打听一下。”
谢慕清意外道,凌伯父与凌伯母都是爱子之人,否则,也不会将凌长风惯成那样只管活得肆意随性之人。
谢慕清宽慰之余,心中也染上几分担忧。
“嗯,有劳娇娇。”凌伯父感激道。
虽军中消息他不曾错过,知晓前线军情向好,但那小子如今境况如何,却是无从可知,寄往军中的书信石沉大海。
“娇娇。”日渐西斜,官道上,众人散去,衙署纷纷闭户,苏宁踩着余晖出来。
走到跟前时,先同凌父见礼:“见过司正大人。”
“嗯,娇娇原是要等你啊。”凌华望着二人,一改愁色道。
都是一并看着长大孩子,凌父待她们就如自己女儿般,一惯纵着宠着。
“凌伯父再见,改日我得了长风笑意,必当第一时间去告知您与伯母。”谢慕清笑语嫣然道。
“嗯,那小子福大命大得很。”说到最后,凌父眼里染上几分笑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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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宫道后,谢慕清带着汀兰上了苏宁马车,往城中酒楼一品居而去。
来时谢慕清是打着买醉的心思来寻苏宁的,如今却只为好友叙旧。
“今日无端来寻我,当真只为陪你喝酒?”二人点了一桌菜,邀了身旁侍女一道落坐,望着谢慕清这般反常,苏宁不禁狐疑道。
“想喝酒来找你了呗,你就不能当我酒瘾犯了。”谢慕清不想同人提及稠江,掩下心中那丝难堪,眼中只剩莹莹笑意道。
一双眸子早看不出伤心过的痕迹。
见她如此坦诚,苏宁反倒一时有些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二人无声相望片刻后,苏宁收起打探心思来,给二人斟了一盏秋月酒,尽心畅饮起来。
这酒初饮甘绵,清冽爽口,后劲却不小,谢慕清在三人前面饮酒从来都是不克制,是而,离开酒楼时,早已宿醉不醒。
莫时现身来,同着汀兰一道搀扶。
一品居三楼,阁间相邻包房中,裴季倚窗望去,掩在人后处的他眉心微动,眼中神情掩不住的担忧。
身后处,派出去调查稠江身份之人躬身跪地。
不想那人竟出自南疆,看那藏身在城南之人态度,来头不小,裴季不知他这般接近谢慕清到底意欲何为,也不知二人间是否有羁绊。
“继续暗中打探,若郡主落入险境,第一时间通知,保护郡主为首要。”
裴季在宫门前瞧见二人,饶是她并不是来寻自己,偶然一见,心下也是欣然,任由自己跟着来了此。
听着那欢室一愉的笑声,面上泛起温柔来。
从前在谢府时见过几番她的醉态,都不似今日这般腹怀心事模样,要说从前人人羡慕谢家娇娇天生命好,生来富贵,娇宠疼爱享之不尽,他亦如是。
可当真正走近她的身旁,掀开那一层遮盖幻想迷雾,才知真正耀眼的是那人。
星月有辉,终究不如骄阳耀眼;明珠璀璨,不及赤心独有。
作者有话说:
谢慕清:ee们,除夕快乐~
裴季:爆竹声中,平安喜乐。
稠江:。。。
舟舟:祝宝子们除夕快乐呀,下午要去掌勺,提前放上来,晚上有空再来一章(可能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