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扑灭,满池荷花颓败凋糜,残枝枯竭。
所有人被救出后,夜郎太守也在这时归来,目光望向被人护在怀中的汝阳郡主,眼中忧色淡了些。
随后朝裴季拱手道:“郎君,南疆大宗老现已葬身火海,余党尽数绞杀干净。”
南疆宗主满心忧虑地守在稠江身边,听闻消息后,目光缓缓抬起,半响无声轻叹,终是无话。
身后的二宗老与三宗老随之一惊,脸上覆满悲悸,二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得如此局面。
败给了世道人心。
“将他的尸骨送回去,勿要为难他的族人。”
最终,南疆宗主选择放下纠葛恩怨,将所有的不幸丢弃在这场大火之中。
“是。”五宗老心头跟着感伤道。
当烧焦的尸骸从旁路过时,二长老与三长老终是再忍不住跟了上去,也算为其送最后一程。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谢慕清也在裴季怀中慢慢缓了过来。
方才为救人耗费尽了心神,身子早已支撑不住的麻木无力,大火蔓延愈烈时,她也不曾有过放弃的念头。
好在此前稠江体内的寒毒似乎已经被狠狠压制住了,那一瞬间的爆发才不至于要了人命,给了他一线生机。
谢慕清依偎在温暖的怀抱中,鼻间是让人全然心安的气息,叫她忍不住地再往里蹭了蹭,不舍离开。
二人身旁处,汀兰强忍不住地湿红了眼眶。
她如今仍然记得危难关头,郡主置自身安危于不顾,想到的是保全她们奴仆的性命。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在谢慕清看不见的地方,被她帮助过的无数人在心中许下一生重诺。
裴季感受到怀中人无声依赖后,因担忧后怕而紧绷慌乱的心神在这一刻坍塌。
众目睽睽下,裴季将怀中人紧紧抵在心头,眼神赤诚而心疼,柔语低声道:“既见娇娇,云胡不喜。”
谢慕清恰听闻时,一双清眸装满星光,呆愣愣看来时,耀眼星光照亮了眼前人。
脸上浅浅悠悠地笑开来,眸光闪烁,灿若繁星。
若非碍于人前,谢慕清真想傲娇地问上一句,“裴大人,你的脸疼不疼?”
“嗯,知道啦。”
谢慕清眉眼弯如月,最终娇羞埋首,同样低声轻盈回道。
唇畔弧度宛如狐狸尾巴般,藏不住的往天上翘去。
好在二人这般亲密只被离得近处的汀兰与守元瞧见。
二人不约而同地一脸姨母笑,意识到场合不对后很快又恢复如常,脸上却掩饰不住的兴奋。
“多谢贵使与郡主出手相助,此番恩情,我宗门后世之人必将永远牢记于心,若来日有需,万死不辞以报。”
南疆宗主经此一事后豁然于胸怀,不再耿耿于怀旧事,脸上也更加温和。
“望宗主往后好好约束部下,倘若宵小之辈还敢觊觎我朝掌上明珠,妄动贪念,届时莫怪我披甲上阵,带兵取你南疆。”
知晓怀中人被掳时,裴季平生动了第一次怒意。
倘若再有下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控制得住疯狂。
那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临安请求出使的公文里,还夹杂着恳请出兵南疆的信笺。
面对裴季意有所指的责难,南疆宗主说不出反驳之言来。
这场注定的劫难因为晋人的卷入而在冥冥之中出现转机,若非如此,宗门如今只怕早已成了秋风落叶。
又是一阵疾风骤雨,千山绿障沧水间,一艘楼船傲然矗立在江面上。
裴季一身广袖月牙袍裳,身长玉立,墨发慵懒松垮地垂在身后,一支竹笛轻轻抵在唇畔间,清泠之音绕山环水,传到了东边的幽篁山上。
待曲终后,来路依旧无人,眼底深处,藏着一轻飘飘的怅然若失。
纤长素净的手不时温柔地抚上腰间系着的形似猫爪样绣囊,湛蓝间一株翠竹苍劲有力,囊中溢出能让人安神静心的木制香。
守元跟在身后,见郎君一副失了魂模样,实在忍不住想笑。
飞鸟掠过绿漪,往浮白空中寻伴而去。
叫他不免也有些心急汀兰何时归来。
莫不是已经忘了他?
主仆二人一起患得患失,苦苦等待着心上人归来。
幽篁山中,离开前,谢慕清特意绕道来给稠江把脉。
二人间无论情谊如何,谢慕清心中始终感激幼时稠江的救命之恩。
少年眉心间的红痣不知何时消散,他体内的寒毒也已不再。
“那日,你给我下了迷药,是不想我涉险吧?”
知他已无碍,谢慕清安心不少,想起往后再见的机会微乎其微,放下芥蒂,打开心扉想要畅谈一次道。
脸上笑靥如花,身上又换回稠江见惯了的晋人衣裙,粉黛不施,却依旧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稠江努力克制欲望与贪念,一次次强迫自己不见。
如此便不会穷尽一生去痛苦思念。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面对着眼前人时,稠江始终做不到冷下心肠,话语中无意识地多了几分连他自己也不知的温柔。
小金蛇早已缠了过去,趴在她的肩上不舍离开。
谢慕清已经习惯,小金蛇于她而言,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你该不会是忘了翁外祖曾给过我一颗珠子吧,自佩戴它后,我百毒不侵,当然,确切来说,那颗珠子应该是你的东西。”
说话间,谢慕清将牢牢系在脖颈间的坠子拿出,搬开包裹在外的温玉,露出里面泛着清香的茶绿珠子。
难怪谢慕清一直没发现自己身上有一股独特的味道,隔着玉石,当真一丝气味也无。
小金蛇忍不住地靠近,嗅着悠悠药香,神情放松到极致。
稠江离开后,翁外祖将过去的所有事一并告知了她。
“既落在你手里,那便是你的了。”稠江不着痕迹地克制着情绪,毫不在意道。
谢慕清急了,忍不住性子道:“可那是你母亲唯一留给你的东西。”
“母亲留给我的,还有它。”
稠江将目光移开来,落在小金蛇身上,将它从她手腕上取下后,暗中用力将其禁锢在手心中,语调轻飘道。
随身佩戴多年,谢慕清一直将它视作长辈赠予之物好好对待,如今一朝还回去,她心中也有不舍。<
“你身上的寒毒已尽,这颗珠子确实对你无用,何况你还有南疆圣物在身,往后无人再敢欺负你了。”
离别在即,谢慕清既伤感又欣慰道。
手中却是默默将剖开的珠子收了回去,随后又系回脖颈上。
稠江将她的小动作一一看在眼中,唇畔处,露出一抹浅浅笑意来。
“既然你不要,那我就收着啦。”
谢慕清再展露笑颜时,稠江脸上的笑意早已收起,依旧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只眉眼间的寒霜冰雪已经许久未见。
稠江望着她,不置可否。
谢慕清当即毫无愧疚的收下了,脸上笑意如偷吃了蜜般甜。
她不傻,这颗珠子世间独此一份,她几次遇险,幸得此物相护。
她可舍不得再拱手让出去。
稠江看呆,目光终究不舍挪开。
“对了,你身体的寒毒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你眉心那点红痣不见了?”
稠江身体谢慕清再清楚不过,他身中寒毒已久,几日前的寒毒差点要了他一命,眉心处的红痣想必与之相关,那日她也无把握,只能暂时压制罢了。
“寒毒非毒,而是蛊。”
稠江淡漠声道。
目光飘远,静静地望向前方经年不变的山林峡谷。
从前他一直以为自己身上寒毒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毒素,直到濒死之际,遇到临安城外草庐中避世隐居的诸葛神医。
从神医那里,他学到了能彻底压制寒毒之术,自然,神医也从他所中之毒中认出了他的身份。
看出他对谢慕清之心后,神医为了保护重外孙女,未曾告知全部。
诸葛仪当年自百越离开后,继续在药王谷中潜心研究,这才破解了寒毒之秘。
寒毒非毒,而是百越族拿来约束族人而研制的虫蛊。
让他们生生世世注定不能离开高山生长之地。
避世而居,如何又不能算是一种保护部族的办法。
是以,当年稠江出生不久,宗主非是全然受人胁迫而将亲子舍弃在幽篁山中,只因这里与百越最为相近,可护佑亲子安然长大。
直到稠江炼化出百蛊之王,他才短暂靠自身压制住了寒毒。
寒毒之谜,也被诸葛仪这个外来人揭破。
千年前,百越人擅驱动百兽,南疆人擅炼蛊,两族比邻而居,和睦邻里。
可直到一年天下大旱,南疆人的水源在百越下游,为了生存下去,两族不惜反目,控制水源的百越人驱动百兽将南疆人赶尽杀绝。
漏网之鱼的南疆人被迫离开生长之地,远走他居。
百年过去,百越人知晓这段往事不光彩,是而从不向子孙提及。
那日山寨中来了一位浑身伤痕的年轻男子,声称自己误打误撞闯入。
百越中一名少女不忍心见他被族人驱赶,暗中将他收留,采药为其治伤。
二人躲避在山中,夜里私会,情愫暗生。
可少女此时已经有了订亲之人,按照族规,山寨中的少女只能嫁给本族男子。
为了违抗命运,少女不惜与父母反目,逼得前来迎亲的男子黯然离去。
退去身上的枷锁后,少女一心盼着心上人伤好后带她远走他乡,从此作世间的一对神仙眷侣。
可男子心里始终从未忘记过祖辈恩怨仇恨,表面上哄得少女芳心暗许,背地里借机打探百越村寨情形,暗中谋划。
被退婚的百越族族长之子爱慕少女数年,始终无法割舍,遂孤身往山林间寻来,意外发觉男子的存在,也目睹了二人之情。
深知族规的他为了保护心爱的少女选择将此事隐瞒,只威胁男子尽快带少女离开。
男子世故圆滑,察觉少年心思后不感恩便罢,还出言讥讽。
少年知晓男子真面目后想要告知少女,可惜少女被表象蒙骗其中,对族中少年的忠告置之不理。
男子继续肆无忌惮,开始暗中迫害百越族中入山林间落单的人。
偏偏少年知晓一切却为了心爱之人无法将真相告知,选择孤注一掷欲将男子驱逐,不料反受其害。
男子更加肆无忌惮的迫害百越族人。
少女父母最先发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是自家女儿收留的外人。
夫妇二人不愿见乡邻无辜枉死,将女儿收留外人之事和盘托出,族长震怒,为报血仇不惜将二人所居山林团团围困。
在父母与族人的痛哭控诉声里,少女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真面目,而这时她已怀上男子骨肉。
面对百越族人的围攻讨伐,男子依旧表现得有恃无恐。
而在这时村民们身体开始集体出现怪症,浑身痛苦不堪,求死不得,只少女一家无碍。
众人这才恍然是男子手笔。
原来男子为了更丧心病狂的报复百越一族,不惜接连多日将蛊虫种入麻料之中,整个寨中唯有少女家中会此门手艺,蛊虫由此传入寨中。
明白过来心中所爱不过是他人精心编制的谎言后,少女悲伤欲绝下,狠心将匕首插入腹中,无情笑着亲手杀死腹中骨肉。
男子并非当真对少女无情,看着倒在血泊中不惜恶语诅咒的爱人时,男子终是落下了悔悟的血泪。
目睹爱人亲子因自己的自私自利而死时,男子悔悟,以一死解了蛊毒。
但百越族自此身上也种下了寒毒。
只不过后来者为了掩盖这一桩论不清谁是谁非的恩怨,将此毒乃为蛊的秘密隐瞒下来。
在百越人后世心里,他们的祖先是为了保护族群,避世而居,才有了寒毒的存在。
这才是寒毒真正的来历。
稠江归来后,曾暗中去过百越一趟,知晓了完整的全部真相。
诸葛仪所教他之术,正是解蛊之法。
只不过老头还有所隐瞒,不曾将除去此蛊关键在于置之死地而后生。
那日他昏迷醒来时,蛊虫已奄奄一息,被他压制了下去。
直到再入宗府,大长老引动寒毒发作,谢慕清从他身上拔银针学来的解毒手法将寒毒完全杀死。
不过这些他并未打算告知她。
“既然你已无碍,我要走了。”最后一次把脉时,谢慕清已经知晓他的身体无碍,释然轻笑着道。
“嗯。”
稠江始终静静地看着她。
……
“后会无期。”
草庐外,稠江望着那道不再怀有负担的离去身影,终究将舍不得的离别之语说出了口。
萧萧风声穿林而过,再无人听见。
作者有话说:
昨天临时开了个会,就没有更新。
…
到这里舟舟最喜欢的角色就下线了,下面要开始写裴小季和娇娇小郡主大婚啦
……
ps:追更看到这里的宝子们可以在评论区点番外啦,我暂时还没想到要写什么,如果没人点的话可能就写一点王家兄妹和苏宁的故事。
……
另外,告知大家一声,舟舟终于研究生毕业啦,目前在大专学校当老师
……
希望现实生活里的宝子们都能拥有安稳快乐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