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茵夹道,山峦起伏,朗空如镜,翠鸟戏水。
楼船顺流而下,不疾不徐地流连静谧之间,所过之处,风景如画。
山风和煦,空中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直叫人心旷神怡。
楼船夹板最前头,谢慕清远眺前方,凭栏而倚,广绣裙摆轻盈摇曳,宛若一尊静世安好、不染红尘的九天神女。
裴季从不远处徐步而来,眼眸情不自禁地落在眼前人身上。
二人眼中,俱是不同的好风景。
“此番归去,我欲上门请罪下聘,娇娇,你嫁我可好。”
裴季夹杂着小心翼翼迈出脚步,立定在谢慕清身后不远处。
眼中含情脉脉,眸光紧张道。
为了这一日,他曾经悔悟过无数个日夜,当拒婚的回旋镖往回打时,才知有多疼与不易。
谢慕清转过身来,熠熠望着他,唇边噙着一缕清浅笑意,偏偏故意地不语。
想好好看看他这朵高岭之花也为爱着急惶惶的模样。
二人无声对望间,沙漏里的光阴似乎在这一刻被拖延得极为漫长。
裴季眼里的目光由不安转为乞求,神情里含着从未有过的执拗。
他惯来谋定而后动,运筹帷幄间谈笑风生,从不落于下风。
唯独此次不敢有任何的疏漏,唯恐余生活在漫漫后悔当中。
鸥鹭恰然飞落栏头,鸟喙之上,眼眸懵懂天真。
谢慕清再绷不住地笑出声来,口吻里透着无奈道:“裴大人,你喜欢过人?”
“自然,近在眼前,此生唯一。”裴季矢志不渝地认真坦白心意。
“如果我喜欢一个人,就要爱的轰轰烈烈,至死方休。”
谢慕清短暂停顿后,再次望着他认真道:“所以,裴大人,既然你喜欢我,就请你喜欢得再明显一些。”<
谢慕清生来骄傲,灿若骄阳,既见过世间权贵蝇营狗苟,也见过浮萍蝼蚁求生,赤子之心不改,少女之心犹在。
“好,裴季应你,往后所行,俱为娇娇所喜。”
对着清风山林,乾坤朗日,裴季郑重应是道。
吹来的风不知何时里多了一丝甜味。
时光正好,恰如我心。
谢慕清璨然笑开来,梨涡隐隐,眼中欣然,清澈眸中倒影着一人深情影。
裴季再按耐不住,上前一步将眼前如甘霖般思念之人揽入怀中,肺腑间酣然满足,久久不愿分开。
为了这一刻,他将自己弃入谷底,重新一步一步走来。
船舱之中,夜郎太守与汀兰、莫时、守元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一幕,眼皮都不舍得眨一下。
千帆过尽,二人终于坚定地走向彼此。
这一路艰难,再不会有人比他们还懂。
“啊……郎君终于抱得美人归啦。”
守元忍不住惊呼出声道。
望见他家郎君得偿所愿,连他也不免有些心猿地悄然看了一眼身旁之人。
他的苦日子总算到头了。
汀兰浑然不觉,仍旧一脸欣慰笑意地望着甲板前方,那对璧人身影,任谁看了都激动。
于是喃喃附和道:“是啊,郡主总算觅得如意般配郎君。”
虽然早先知晓了郡主心思,但见二人终于说开彼此心意,全然信赖地依偎在一起时,汀兰由衷的开心,就跟她也找到了喜欢之人般。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她答应过郡主要一辈子保护她,自然不会食言。
守元的举动被身旁另外二人看在眼中,彼此纷纷心照不宣,唇畔笑意却比刚才咧大了些。
夜郎太守惯是个会来事的主,又逢今次立功,被陛下特招回京,眼见楼船越往北,心情极为舒畅。
于是乎看破却不点破地试探起二人道:“汀兰娘子,你家郡主如今有裴尚书相伴,不知您可有心慕之人呢?”
眼尾飞扬,面上笑容和善,汀兰却莫名感觉到一股冷飕飕的寒意。
莫时在旁不言语,虽无看戏之心,但白得来的热闹又岂能错过。
抱剑而立的身影往后斜了几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而一旁的守元却是难得的紧张起来,既害怕听到回答,又隐隐怀有期待。
“我不嫁人。”郡主说过,往往越装得和善之人,心思越是焉了吧唧的坏。
这夜…还是武…郎城的太守一看就是郡主说过的坏人,汀兰不愿过多搭理。
说话时,脸上的笑意收起,故意装得不好招惹。
“无妨,我夜郎郡大好男儿犹如过江之鲫,女娘若是哪日想嫁人了,只管来信即可,我必定亲自为女娘张罗。”
那夜郎太守也是人精,自然瞧出了少女的不悦来,及时打住道。
汝阳郡主如此有能耐之人,身旁侍女又岂是无能之辈。
置于裴尚书府上的书童,机灵有余,却藏不住事。
不似主人那般深不可测。
但于他而言也是个不能轻易得罪的主,玩笑话见好就收。
甲板上岁月静好,二人此时倚靠在一起,随着谢慕清的天马行空,彼此闲散惬意地说着话。
此趟归程,要数心思最难受的当属守元了。
听得心上人一句“不嫁人”的杀伤力,叫小书童浑浑噩噩了半月。
回到临安城时,已是秋高气爽,蟹黄鱼肥之时。
谢慕清不愿在临安港口被人围观,入京口时改道车马,比预计之期迟了一日。
谢铭安与凌长风不辞辛劳,接连半月来每日里不辞辛劳往港口苦等,早出晚归,俨然成了临安城中最独特的一道风景。
城中尚未出嫁的女娘们闻二人而动,也跟着早出晚归,连带二人稍作用膳歇脚的茶楼酒肆也跟着生意火爆。
各家掌柜们喜不自胜,不到饭店便遣人来请两位爷,好吃好喝的奉上还不带收银子的。
二人走后,他们坐的桌椅包厢无不成为众家娘子争相抢夺之物,连带着同样的菜肴酒水也如香饽饽般。
聚众之事不少,惹得京兆府与廷尉府出动过不少次。
知晓缘由后,不敢再拦着这群争风吃醋、任性胡闹的小女娘们跟风了。
原因无他,二人一个是威名在外的镇北王,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主。
何况二人此番举动是为了迎回南巡归来的汝阳郡主,那更是当今陛下、太后与首辅大人的心尖肉。
京中权贵莫如此,谁人敢拦。
这日,谢铭安与凌长风照常出门,大马过街,鲜衣怒马模样惹得躲在暗处的小娘子们一个个芳心暗许。
二人尚无婚配在身,身份贵重便也罢了,偏生容貌也是京中一众少年郎中的翘楚,更不必提二人已在同龄人只知吃喝玩乐的年纪早已建功立业。
“阿娘收到书信,阿姊今日该到了,昨日楼船过的京口。”
半月来,二人还不知身后引起的轰动,每逢那些店家相邀时,虽说不必付钱,但谢铭安归家都会让仆人送来银钱。
当场不付只因从无带钱出门的习惯,跟着阿姊,哪里轮得到他二人付钱。
少年人乐此不疲早晚奔波,谢父谢母坐在家中等,无不盼着女儿平安归来。
女儿报平安的书信被谢母看了数遍,想到其中艰辛不免又是一阵心疼落泪,王言卿每日里都往谢家来打探消息,一来二去已是谢府常客。
有她在,谢母还能得些许女儿不在时的宽慰。
“姨姨宽心,说不定阿姊今日就归来了,左右信上说不过这几日,咱们都等了那么多日子,不怕晚这几日。”
王言卿个头长高了些,说话越发有模有样,不再是那个只会朝人撒娇的性子了。
“清姨,卿卿说得对,咱们都等了这许久,也不差这一两日了。”苏宁站在一旁,陪着二人道。
说话间眼眉笑了笑,更添几分女子温婉,不似从前满是豪爽英气。
望向王家女郎时,眸光温柔,如待家中小辈般亲切。
“是姨魔怔了,娇娇一日不归,我这心里一日不踏实。”谢母在小辈的关心中情绪得到舒缓,脸上慢慢有了笑容。
“你们快些回去吧,今日天色也不早了,明日娇娇回来,我叫人告知你们。”
“好,姨姨多保重。”走之前,王言卿还有些不舍关怀道。
谢母待她温柔亲和,她人隋晓庆,却也懂得投桃报李。
回到王府门前,王序之早已等候在门口,见到二人时,王言卿望见自家兄长那绵绵情长的眼神时,主动找幌子避开来。
阿兄喜欢苏宁阿姊一事,已是临安城中众人皆知的秘密。
怪只怪阿兄实在太过人笨,每日上朝或休沐时总想方设法与苏宁阿姊“碰巧偶遇”,这偶遇的都快到人家家门口了不说,连乌衣巷也不放过。
那日阿兄带她去书坊偶遇苏宁阿姊时,那目光直白得实在过于打眼,苏宁阿姊深深看了他一眼,索性将话挑明道:“王序之,你喜欢我?”
书坊中留意到此的人不再少数,这般场合下换作任何人都会主动承认心意,但他家阿兄偏偏比旁人缺一个心眼,只傻傻站了半天,最后回了一句。
“苏娘子手帕掉了。”
这话一出,围观之人无不叹息失望出声。
怎的一回两回捡到女子贴身之物的美差都被这不解风情的书呆子碰上了。
也是白白怜惜女子一番心意。
众人散去后,苏宁仍旧深深望着他,不去看那条手帕,再次出声道:“既然王郎君不喜欢苏某,那便请您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说罢,倩影转身而去,不再回头。
王序之终于在此时回过神来,直直追了出去,不管不顾地朝街上喊道:“苏宁,我王序之喜欢你,从第一眼遇见就喜欢上了。”
吃瓜群众这时也终于欢声笑了出来,望着王序之傻愣子模样,忍不住出声打趣道:“你喜欢的娘子往那边去了,不在这边,估计没听见,下回再捡到帕子时,记得表现得积极些。”
人流中,苏宁身影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回声余响,那声喜欢听到了心上。
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那人的声音很好听,过去看来笨拙的举动,透着一股憨憨的可爱。
这样无条理的少年,终究让她打开了心扉。
作者有话说:
113章新增了1000左右的字数,作话很重要!!!
……
可以点番外啦,评论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