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又如何。”稠江肆无忌惮望来,语气轻蔑,眸光夹冰含雪。
“她在何处,今日我若不能将她平安带走,你南疆往后休想安宁无虞。”裴季横眉,眼中无惧,纵使身处劣势,依然不改面色沉稳坚毅。
“你的命,我不要。”稠江不将威胁放在眼中,径直走过裴季身旁,漠然道。
裴季早已料到稠江态度如此,这些时日来,他已听过不少关于这位宗门少主评价,是个做事只凭心意的主儿,谁也无法逼迫。
“当初,是你主动放弃了她。”裴季自知手中筹码无用,难得地慌了神道。
前行之人终于停下脚步,却并未回头,背影看上去依旧清瘦,但眼中的冷漠无情终究被悔意取代。
南疆如今分为两派,一派以如今的宗主为首,其人年岁已高,身边只有五宗老拥护,在百姓心中虽算不得颇有建树,但其在位期间,无功无过,南疆境内倒也安宁。
至于另一派,则以大宗老为首,得二宗老与三宗老相随,这些年来,大宗老一派为争权夺利,暗地里干过不少为害无辜百姓之事,甚至由他暗中调查的晋国几桩惨案也与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他也深知一事,若大宗老落败,南疆也将落入稠江手中,届时,要从他手中再救出谢慕清绝非易事。
不到万不得已,裴季自不愿与虎谋皮,牵连到更多无辜之人。
裴季知他对谢慕清早已动了情愫,为今之计,只能攻心为之。
“她非是自愿来此,如今却无奈涉事你南疆内乱当中,你可知,在临安城,她的父母亲朋都在盼着她早日平安归去,稠江,她于你不仅有同窗之谊,更有朋友之意,望你在真正做下伤害她的事之前,想一想诸葛神医对你的恩情,那是她的亲翁外祖父啊。”
话落,裴季胸口惶惶不安地望着他,眼中含有苦苦乞求之意。
二人僵持片刻,稠江始终未回头,继续往前行去,很快消失于山林间。
裴季垂首失望在地,他本无心参与南疆内斗,若能说得故人念及旧情那是再好不过,如今看来怕是惘然。
不料下一瞬,一只毫不起眼的枯叶蝶轻轻落足肩头,裴季深感无力心焦之际,茫茫然相视。
那枯叶蝶轻盈往前飞起,落在空中,回身遥望他,随后继续振翅前行。
霎时间,裴季恍然过来,身上的力气终于回到胸口处,跟着眼前给自己带路的枯叶蝶,迷雾拨开,直到眼前出现一处吊脚楼村落。
“青慕,阿娘与兄长嫂嫂们一早出门了,今日宗门有筵席,听说是北边来了人,可惜阿娘不带我去,真想凑上一凑。”惟溪一早来了谢慕清屋中,毫不设防地心向往之道。
二人一起端坐在晾台凉席上,身旁摆放着针线筐,任由橙光打在身上,一旁的瓦罐瓶中,摆放着惟溪一早摘来的兰泽山花。
谢慕清演示完一种织法,如今正耐心地指导惟溪动作细节,二人有一遭没一遭地闲聊着。
“北边?南疆以北,可是蜀地一带?”谢慕清不禁来了兴致,无意问上一嘴道,眼中眸光却是难得地迸发出异常来。
自居惟家后,五宗老大多时候不在家中,而惟母与其余惟家人则从不在她面前提及外间事,是以,谢慕清已许久不曾知晓外面的消息了。
比起口中说起的蜀地,她直觉是寻她之人到了。
同她预想中的还要快上几日。
她早早将晋国独有的刺绣技法绣带送给了五宗老一家,不出意外,找她之人必然会顺着这条线索寻来。
“我也不知,好像要更北边,一个很大的国家,他们的使臣衣着色彩繁杂,质地锦缎丝滑,瞧着便知富庶。”
这是惟溪从别处听来的,这些个复杂词汇她虽不懂,却也记了下来。
这下谢慕清更能确定来人当真是来寻她的了。
眼中的越发笑意深了几分,心情没来由的一松,只是不知此番是谁来寻的她。
阿爹日理万机,阿弟又远在漠北,皇帝表哥总不会随意派一个不熟悉她的人草草来吧。
二人说话间,危险悄然靠近过来。
一群手执刀刃之人有备而来,伺机蛰伏,五宗老家眷离开后,趁天光未明,寨中守卫松懈之时,悄然潜入其中。
谢慕清手腕间,本该在沉睡中的小金蛇突然昂首,身影极快,如一击闪电般飞掠向吊脚楼下。
二人随之惊慌地往外张望而去,才发觉身处的吊脚楼已然不知不觉间被人包围。<
惟溪欲张口呼救,被谢慕清眼疾手快地拉住,身子贴着墙根,小声不敢喘息,唯恐暴露于人前惹来危险。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过去,谢慕清紧紧拉着惟溪,不敢有丝毫大意地听着楼下动静,刀剑砍过空气,打斗狠厉之声不绝于耳,好在至今不怎有黑衣人上得楼中。
侥幸,是小金蛇占据上风,才为手无缚鸡之力的二人迎来喘息之机。
打斗声停止后,小金蛇再次爬回谢慕清身边,危机暂解,谢慕清当机立断拉着早已慌了神的惟溪跑出吊脚楼,往后山林中而去。
一路尚算平安,只遇上几个小金蛇尚能应付之人。
谢慕清随惟母去过几次后山山林,尚不至于慌不择路,惟溪也慢慢从慌乱中镇定下来,带着谢慕清躲到一处隐蔽石洞中,里面有惟父与惟家兄长上山打猎时存放的食物与防身刀具,足够二人在此躲上半月有余。
山林中,谢慕清不放心地将洞口用草木枝叶遮挡,若无人引路,那些歹人一时半会儿寻不到此地。
天光不再,惟家之人也不见寻来,谢慕清心下一沉,今日筵席,南疆内部必然出了了不得的大乱,而惟家此番,怕是凶多吉少。
石洞中,谢慕清将惟溪安抚睡着后,一个人坐在火堆边,满腹心事。
她不知南疆局势,只知此番变故必然不小,前来寻她的晋臣是否能察觉她留下的线索,还有那人,他身为南疆少宗主,必然也无法置身事外。
昨夜的萤火虫亮了一晚,她却只在天明时方才瞧见;怕她无法自保,送来与她熟稔的小金蛇相护;还有家中专为她一人烧制南疆菜的厨子......
饶是谢慕清再愚钝,也不免察觉了这份对她独有的细腻心思。
但此时的她唯有感恩,再做不到其他。
“娇娇,娇娇......”
茂密山林间,一声声熟悉的呼唤声打断谢慕清思绪,心底瞬间被注入无尽力量,喜悦之感溢于言表。
“我在这里。”谢慕清将草垛推开,望见面容狼狈、却掩不住满脸焦急的来人时,再压抑不住呜咽出声道。
裴季闻声望来,当照明火把瞧见日思夜想之人时,心口所有不安都落到了一处,眸光间,温柔浸染开来,顾不得地上荆棘迎面跑来,面上有着失而复得的欢喜之意。
明月掩入薄云中,微凉如水的月光倾泻在二人身上,谢慕清再无顾及地扑入裴季怀中,在这一刻,两颗心相互靠近,无比贪恋独属于彼此的气息。
“娇娇,我来迟了。”裴季低首深情望着怀中之人,低沉声中藏不住的自责与心疼。
谢慕清心软的如雨后春泥般,眼眶温热夺目而出,眸色温柔地望着他,轻柔笑着回应道:“不晚,只要是你,从来都不晚。”
爱意在这一刻不约而同的宣之于口。
裴季再次将谢慕清揽入怀中,心疼与幸福溢满肺腑间。
谢慕清深深依偎在裴季怀中,对不知来日的迷茫终于得到最好的慰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裴季被那温热烫灼,笨拙的想要替其擦拭却寻不到怀中手帕,只能一个劲儿地跟着干着急,最后无法,只能用手替其轻轻擦拭。
谢慕清被这一哄哭得越发凶了,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害怕与不安狠狠哭了出来。
裴季霎时慌了神,脸上哪还有半分往日泰山崩于眼前的沉稳,手足无措间将怀中之人松开来,眼中自责与心疼再次上涌,满脸的惶恐不安。
连日赶路,他身上的手帕早已不知遗落何处,手心与手背处更是有不少细小伤口,都是着急忙慌赶路时被山间荆棘枝桠割到的。
裴季不想让谢慕清担忧,无奈之下,只得将尚算干净的里衣衣袍撕下,给她擦眼泪用。
谢慕清发泄一番后,总算缓和下来,二人一起回到石洞中,谢慕清这才发现他露在外的脸上、手心、手背处有不少细微伤痕,若不是二人此时相依而坐,很难让人发觉。
无需多言,谢慕清也知这些伤口因何而来,眼眶再次如如汪洋般,仿佛下一瞬就要溢满而出。
裴季心疼得不行,故作玩笑道:“娇娇要是再哭,我可再没衣袍可以给你擦泪了。”
谢慕清想到方才自己在心上人面前嚎啕大哭模样,顿时有些窘迫,眼泪终究收了回去,却也故作没好眼色地觑了眼眼前人。
裴季被这鲜活一幕逗得大笑,满心满眼只有对爱人的疼惜,他这一生,做过最后悔之事便是在说出那句拒绝之话来。
若非如此,二人只怕如今早已圆满,儿女绕膝了。
“无碍,都是不打眼的小伤,过不了几日自会愈合。”裴季收起玩笑,对着眼前人宽心道。
谢慕清认真望着他,目光从细微伤痕上扫过,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轻飘飘一句:“嗯,我负责。”
似觉不妥,谢慕清再次郑重道:“往后你身上的伤,都由我负责。”
说罢,谢慕清从随身携带的小挎包中取出一盒止疼膏药来,神色再是认真不过道:“从现在起,裴大人是我的患者,归我管。”
裴季目光始终温柔落在她身上,闻言,唇畔溢出餍足笑意来,语气宠溺着肯定道:“嗯,承蒙不弃,往后裴某一生,都归郡主管。”
谢慕清手上动作一顿,耳根子霎时通红地仿佛凤尾花般,始终低垂着,不敢再抬头看其一眼。
隔了半响后,却是嗡声道:“嗯。”
裴季感受着手上温柔,眸光里有着灼灼翻涌的爱意。
二人此时默契地不再说话,个中情意却是彼此心知肚明,许诺终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