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宗老望着院中那道身影始终巍然不动,心知无法说动,只能带着失望与无力离去。
至于晋国郡主一事,宗主既然无话,那他并不打算说出。
如今的局面已然够乱,若再牵扯出旁的乱子来,南疆可真要分崩离析了。
日落西斜,余晖落在那道孤零零的人影身上。
少年人一席藏青衣袍,金蛇缠腰,银铃作响,垂在身后的无数发尾端都系上蝴蝶银饰,眼眸桀骜,内里冰冷寒霜。
宗府甬道上,正在忙碌的仆从与护卫们不禁顿住,纷纷抬眸朝其看来,眼中充满着愕然。
待人走后,这才惊醒过来,低声犹有后怕的议论几句后,继续着手中活计。
稠江一路行来,并未在意落在身上打量目光,直直往内苑而去。
宗主寝殿周围,五宗老正带人巡逻防卫,计划已在暗中稳步进行,为防消息泄漏,对于宗主安全,五宗老不敢轻易交由旁人。
见到少宗主身影时,五宗老以为出现了幻觉,揉了揉眼睛见其已行至到眼前,这才敢勉强相信,原来他那一番话是被听进去了的。
“少宗主里面请,宗主此时正在用晚膳,见到您来,他必然欣喜。”五宗老喜不自胜道,面上含着殷殷笑意。
稠江还是一如冷漠,轻声“嗯”了声后,抬脚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一众侍从们眼睛都像见了鬼般,乍舌望着那道纤柔却不失韧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眼前。
“看什么看,都给我打起精神继续巡逻,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可怠慢。”五宗老被稠江实在已经算得上有人情味的回应弄得飘乎乎好不真实。
在整个南疆,怕是从未有人见过少宗主如此温柔过。
“是,我等不敢怠慢。”侍卫们被训斥一通后,纷纷打起精神来往内苑别处而去。
五宗老收回目光,身上威严不再,悄然凑近院门,仔细听听着屋内动静。
对于少宗主的突然到来,殿中众人都很意外。
“既然来了,陪我一道用晚膳吧。”老宗主浑浊眼眸中,难得地染上几分欣慰。
稠江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无声坐在了对面。
伺候宗主用膳之人立马重新添置碗筷。
一阵短暂手忙脚乱后,父子二人终是一起安静地用上了晚膳。
在整个偌大宗府中,身旁伺候的仆从们亲眼目睹宗主十数年如一日的用膳就寝,如今终于看到父子关系有所缓和,眼里不由自主地泛起莹莹泪花。
五宗老一直守在外,月色下,望见稠江走出殿外,不由凑上前,恳求道:“今夜天色已晚,少宗主不妨歇在此吧。”
“不了。”稠江淡淡回了两字,继续往前离开。
殿门内,老宗主不舍地望着,眸光里掩不住的失落,喃喃道:“阿音,我们的孩子还是不肯原谅我,但他能来陪我用膳,叫我虽死无憾了。”
殿中中忙忙碌碌,无人敢窥探君主心思。
夏日炎炎,谢慕清躺在榻上辗转难眠,索性起身来到露台边纳凉。
屋檐上,稠江头枕双臂,单脚横翘,听见响动后,眼眸瞬时睁开来。
“阿娘,阿爹,娇娇好想你们呀。”檐角下,谢慕清环膝靠坐在门槛上,眼中噙着湿意道。
随后,传来压抑的呜咽低泣声,叫人听到耳中犹如刚出生不久可怜的猫儿声,不轻不重地刺痛着稠江的心。
半响后,谢慕清哭了一阵,再次往床塌边走去,将寝被盖于腹部后,这才囫囵睡去。
天空泛起鱼肚白之际,听着吊脚楼下传来的走动声,稠江克制上前,给榻上安睡之人掩好被角后,才敢悄然起开。
这回小金蛇却是被他留了下来。
宗门之中,对于他的再次出现仆从侍卫们已然不觉异样,打量窥视的目光也少了一半。
陪着老宗主用完早膳后,稠江由着五宗老带着将整个宗府转悠一遍,甚至将宗府各处兵力布置也一一告知,唯独明日杀局隐瞒。
用过午膳后,南疆其他宗来前来拜见,稠江也不曾有离去打算。
是以,殿阁中除了五宗老与宗主尚能勉强适应那道冷漠身影外,其余人皆是强压心头异样。
议事结束后,众人各司其职,都在为明日宴会忙碌,毕竟明面上,这是中原首次展示出想要与南疆交好的举动,容不得半点差池。
余晖落尽,稠江走出宗府,难得入街头上,独自一人少有兴致的闲逛。
南疆街头与临安不同,街道铺陈的红泥石板路斑驳,临街商铺也多为竹木,各种植物扎染布料,尤其以靛蓝多见。
万家吊脚楼前的灯影宛若蜿蜒游龙,湛蓝夜色下独有静谧星河。
稠江转悠一圈,终寻不得哄人之物,改道往山林间而去,眼前想起那双灿若星河瀚海的明眸,终是唯有日与月明辉可比。<
另一边,晋国使臣入城后,为方便行事,裴季暗中与夜郎太守调换身份。
明面上,夜郎太守为主吏,裴季为随扈。
宗宴在即,这日晚间,南疆大宗老终于露面,宴请晋使。
他们此行尚未弄清郡主在哪一派手中,对于两帮刻意拉拢的手段,可谓来者不拒。
是以,晚霞落尽时,夜郎太守去赴宴,裴季则趁无人留意之际,混入城中打探情形。
与其被动两方试探,不如寻故人来得更快些。
但此故人,也不是那般容易寻到的。
出行前,裴季特意让人打听,南疆少宗主独居城外幽篁山。
夜色下,裴季装备一番后,往山林间寻去,打算碰碰运气。
幽林禾木间,栖息暗处的荧火虫发出明明灭灭光亮。
稠江取出随身携带的壶囊,揭开瓶口后,异香霎时倾泻,所行之处,星星点点萤火虫如飞蛾扑火般聚拢而来。
月辉净明,壶囊光彩流溢,稠江心满意足,终于往后山而去,身影轻快。
暗影中,裴季悄然窥见这一幕,疑心之下,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五宗老家中,宗府明日设宴,惟家二子有护卫之责在身,惟母与两个儿媳必然也要出席,家里一时间只有惟溪与谢慕清在。
整个午后,惟母忧心忡忡,有些心不在焉模样。
丈夫叮嘱之言犹在耳畔,宗门内部争斗她又何尝不知,知丈夫一腔赤胆忠心,视宗主重于家族亲人。
她并不只是寻常妇人,福祸只赖于一人身,为了儿子女儿,她可以豁出己身。
惟家众人与谢慕清一道用过晚膳后,惟母将女儿单独留了下来,母女二人在屋中说了会儿话。
“阿溪,明日阿爹阿娘与哥哥嫂嫂都不在家中,你不仅要照顾好自己,还要照顾好你阿爹请来做客的青慕,你们两人明日就待在家中,不要出门。”
面对着女儿一双略显单纯无辜的眼眸,惟母舍不得让其早早知晓太多大人事,总想让她在家中能活得自由快乐些。
“知道啦,阿母放心,溪溪可以照顾好自己,也可以照顾好青慕,明日青慕说教我女红,这样我就也可以给阿爹阿娘兄长嫂嫂绣香包啦。”
惟溪这几日大部分时间都与谢慕清待在一块儿,汉话也说得更为流利了。
“好阿溪,娘的乖乖女儿。”惟母从丈夫口中隐隐约约知晓明日宗宴必不简单,面对着女儿的乖巧,满脸怜惜。
只盼着明日平安。
用过晚膳后,谢慕清比往日略快些回到吊脚楼中,自然也无暇探究今日惟母眉眼间的愁容。
“小家伙,我不知你往日跟着你主人都吃些什么,喏,这是啥我给你带的五彩饭团,我猜你点心都吃,想来饭团应该也是吃的吧。”
谢慕清坐在桌前,将包在荷叶当中的饭团放在小家伙身前,试探着问道。
这家伙一惯喜欢黏在她身边,今日也是,惟家除了惟溪外,无人知晓她身边多了一条通体金黄、颇具灵气的小蛇。
小金蛇似乎听懂了谢慕清的话,幽光对着那一团彩、毫无香气的饭团左看右看,实在不愿尝上一口,竟难得地将头扭向一侧,无声抗议。
谢慕清不由被逗笑出声,不住轻轻抚摸上蛇顶,放纵声道:“既然不喜,那便不吃,待明日我给你做点点心。”
小金蛇跟在稠江身边饥一顿饱一顿,实在谈不上饿与不饿。
如今正仰头享受着触顶温柔,蛇身弓得极曲,好不惬意。
窗柩之上,艾草倒垂,晚风中带来凉意。
竹篾上,谢慕清睡不惯当地葛布,沉睡时,手臂上被压出了红印。
稠江悄无声息地来到塌前,小金蛇最先缠了过来,亲昵地攀上其手腕,随后又游至脖颈,不时伸吐蛇信,讨好意味儿十足。
离开前,稠江将腰间囊带系在一旁妆台上,天光破晓之际,回头望了眼榻上浑然不觉之人,悄然离开。
暗影中,裴季半道跟丢,南疆不比中原北地,到处密林障雾,稠江又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
是以,待天明时,裴季困酉于一处溪林草甸间,寻不到出路。
旭日东升,山林间,一人影无声无息落地。
裴季正坐在一方华白石上小憩片刻,闻声望去时,不期然瞧见,目光无波澜道:“果然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