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之地,密林遍地,多阴湿辟寒,吊脚楼高低错落于山腰间,梯田与溪流环绕,空气中弥漫着松枝和糯稻的清香。
雨打木檐青瓦之际,五宗老一行渡船而来,至码头时,正巧遇上二宗老与三宗老一行,两方人马各自不对付。
谢慕清混在人群中,刻意装饰过,加之身量矮小,只要不出声,毫不起眼。
“哟,这不是五弟嘛,多日不见,大早上的怎从城外归来?”三长老斜睨眼看来,做派刁难道。
“二哥与三哥可是正要出城,这寒雨淋淋的,我将船只让与您二位如何?”五宗老兀自沉着道,眼中含着笑意,却故意避开话锋。
三长老闻之冷哼一声,对眼前之人早已看不惯,正要相争时。
一旁始终旁观的二长老终于道:“五弟一惯唯宗主马首是瞻,此番想来也是奉命行事,不过你我自幼长大的兄弟情分,我还是要提点一句,宗主时日无多,你这般死心塌地,可曾想过来日没有依仗,子女族人由何人庇护?”
说话间,二长老毫不掩饰眼中的野心勃勃,看似警告,实则威胁。
“不劳二哥忧心,我等一日即为人臣,便一日忠君之事,不敢存异心。”五宗老不卑不亢,毫无退缩之意道。
“冥顽不灵。”二长老愤然离去。
“好小子,到时候可别哭着喊着求我。”
三长老追上前去,还不忘拉踩道。
自然,二人也没有乘坐乌篷小船,冒雨立在竹筏上,漂游而去。
“宗老,咱们现下该回府还是直接入宗府?”五长老自是没将二人的轻视放在心上,说到底,会咬人的犬是不吠的,二人也不过是旁人棋子罢了,且看谁能蹦跶几日。
“将那位送入府中,交由夫人,让人好生相待,我要先去见宗主。”五宗老收回目光,眼中思绪不知望向何处,面上有着担忧。
“是,属下这便去安排。”
谢慕清跟着同行之人来到一处府邸,拾阶望去,府门旁除却两尊守门石狮外,绿荫葱惠,竟一眼望不见屋舍人烟。
下雨过后,青阶湿滑,光照肆无忌惮的从树荫间泻下,谢慕清忍着疲累终于走完最后一阶。
眼前之景终于开阔起来,远处梯田如五彩画般,鲜明生动,溪水如银河般穿寨而过;近处的吊脚楼间晾台上垂着红辣椒与蜡染布,廊桥横跨溪涧,一群身着百褶裙的少女们在溪中戏水。
谢慕清如何也没想到,南疆之地,竟纯净普华如斯。
谢慕清一行到来自然引起了寨中人瞩目,不过除却她一个外人外,其余人间彼此熟识。
甚至有人围拢上来,殷殷目光中,打听他们外出之事。
谢慕清听不懂南疆语,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中有人哭出了声,连带着对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怨恨。
亲人面前,随谢慕清一道保护她的人无法阻止族人们将亲人之死的怨气撒在她的身上,在这样的气氛下,似乎这一切本就因她而起。
谢慕清默默垂首不做声,面对这样被人指摘的局面,是她所不曾料到的。
如今之际,即便她为自己辩解想来也无人在意。
“夫人来了。”
正当众人沉浸在悲伤中,谢慕清不知所措之际,人群外,终于走来一名身着劳作衣物,面庞温婉和气的妇人。
谢慕清抬眸怔怔望着,一步步瞧着这位妇人走近,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那妇人走近后,只瞧了谢慕清一眼便移开目光来,用苗语说了一句,身边还在哭闹的族人便四散离去,守卫们在一旁恭谨候着。
“姑娘既是夫君请来的客人,便随我来吧,方才族人们冒犯之事,请您多多担待,他们不过是一时有些难以接受罢了。”那妇人对上谢慕清时,说着一口流利汉话道。
举止言行间虽谈不上亲昵,但始终以礼相待,处处周到。
“多谢夫人为我解围,此事我并未放在心上。”谢慕清对这位妇人印象不错,难得露出雨后初霁的温和笑意道。
二人说话间,朝一处单独隐落在高大巍冠桐树后吊脚楼走去。
“阿娘,阿父...可是...归来了?”
远处走来一位身着百褶裙,头戴华丽银饰的纯真少女,面上带着天真烂漫笑意。
“这位是我的小女儿惟溪,尚未出嫁,性子有些活络。”妇人望着娇俏明媚的女儿时,脸上多了几分纵容与慈爱。
“我叫青慕,来自中原。”谢慕清大大方方笑与道。
“我,惟溪。”眼前清澈如溪的少女藏不住的欢喜,指了指自己,同样笑声道。
谢慕清算是看出来了,比起父母一口流利的汉语,少女还得多加练习。
“衣服...脏,要洗,去后山。”一旁的惟溪主动挽上谢慕清的手臂,一字一字认真道。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沉默下来。
“阿溪,你带青慕姑娘先去后山温泉洗澡,娘回去寻一身你阿姊从前的衣服来,记得不要乱跑啊。”惟母叹了口气,有些无力自家女儿这粘糊人的本事。
中原人习俗多有讲究,惟母本是打算先行问过再做安排,岂料被女儿这般一说,问都不用问了。
“多谢夫人安排。”谢慕清倒无不可,有惟溪做伴,想来不敢有人会为难她。
“去吧。”惟母无奈笑了笑,叹声道。
后山之中,野杜鹃开得繁茂。
这个时候正是农作之时,一路倒不曾遇见旁人,惟溪性子活络,对谢慕清是发自心底的喜欢,即便汉话说不利索,却也还是一个劲儿的拉着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谢慕清耐心回应。
到温泉之地时,惟溪将藏在暗处的竹篾围拢起来,叫人无法窥视,同时还不忘贴心道:“我…守在外,放心。”
“多谢。”谢慕清由衷感激道。
心底那点的不自在顿时烟消云散。
待半个时辰后,谢慕清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去。
山林外难得地响起了动静声。
“青慕姑娘,衣物我交给阿溪了,温泉水暖,但也别泡太久,我先回去准备晚膳了。”惟母对二人自是放心,没教导两句便往回走去。
山林间,竹林、杉木翠绿,蕨类依附峋石而生,谢慕清不想再继续泡下去,穿好里衣后,朝外轻声唤道:“阿溪,你进来吧。”
话落,惟溪将竹篾移开复又关上,手中捧着一套百褶裙,面含笑意道:“青慕,不害羞,我教你…穿衣。”
望着眼前早已脸红的少女,谢慕清反倒不知羞起来,眼神里尽是揶揄笑意,不过怕面前的少女脸皮薄并未打趣人家。
待二人穿着同色系百褶裙,发丝束辫,冠与银饰时,一点瞧不出谢慕清汉人身份来。
走在阡陌溪林间,银铃作响,引来一众归家的农人们交口称赞。
甚至还有小伙儿胆大地给二人送上花环、花束等之物。
谢慕清心安理得地收着,来者不拒,面对每一个小伙儿讨好欣赏时,还不忘致以感激笑意。
与谢慕清的镇定不同,惟溪在一众赞美声中悄然红了脸不说,在那些小伙献殷勤时,故作泼辣模样,将献好意的人通通骂走。
是而,回到家中时,谢慕清手里包着数个花环花束,惟溪却是一个没有。
在家人问来时,目光躲闪,脸上有着小女儿家的娇羞。
众人看破不说破,只觉女儿、妹妹可爱得紧。
夜深时,五宗老才从宗府归来,问过惟母今日谢慕清到来家中之事后,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今日见宗主时,他尚未来得及与之说起此事,便听闻晋国近日递来国书,愿与南疆友好通关,而今使臣已然快到南疆,今日归来时遇二宗老与三宗老,便是这二人抢先一步想要拉拢晋国支持。
此事至关重要,晋国若是不参与南疆党派争斗倒还好,但若是偏向大宗老一派,于他们不利啊。
宗主的意思,便是让他也亲自去迎接晋国使臣,即便不能拉拢,也决不能让其倒戈。
五宗老闻之却是心慌不已,离开宗府时已然魂不守舍,数百年间,汉人视南疆为野蛮之地,从不主动与之交好,这趟主动出使,只怕是与他绑架谢家郡主相关。
在此事尚未暴露之际,他万万不敢让人察觉到晋国郡主在他手中一事。
至于晋国使臣,他们真正目的是为寻郡主而来,那郡主在谁手中,还不听之任之。
此事破局关键,在于掌控谢家郡主。
“好好待客,但有一条,不许她离开,另外,我不在时,时刻派人保护,她的命,关乎南疆存亡。”睡去前,五宗老叮嘱妻子道。
惟母难得见丈夫如此慎重,心头不由压下一块巨石。
只盼着动乱早日结束,自家也不必处于浪尖之上,殚精竭虑。
幽篁山中,稠江素来独居于此,障林外,便是毒虫猛兽也不敢靠近分毫。
在他闭关期间,小金蛇百无聊赖地酣睡在其衣袍中,饿了就吃他研究失败的虫蛊,毕竟这些都是用他身血为药引,小家伙懒得出去觅食。
山中多阴雨,潮湿,负责来此送吃食的仆人将米粮肉蔬菜等放下后,忍不住好奇地走入后院中,在望见满院的毒蛇虫兽后,害怕地摔倒在地。
稠江冷眸动了动,却并未睁眼,小金蛇却是被惊扰,竖眸悠悠地望着他来回打转,蛇信子几番触碰到他的脸上。
那人直接当场晕厥过去。
小金蛇兴致败坏,索然无味地再次爬回稠江身上,这回却是支头望着他手中的动作。
炼蛊,加药,加血引……
眼前之人始终不厌其烦,眸中不见一丝情绪,浑身散发着千年寒冰之气。
此处的蛊虫是他第一次试炼,已经不知失败几何,但他却从未打算放弃。
接连耗费三日三夜心血,蛊虫终于孕育,正当稠江想要加血引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时,小金蛇却是无端地亢奋起来,血迹偏落,时机转瞬即逝。
小金蛇终于若有所察一瞬间的杀气,趁机逃离现场,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稠江失神片刻,随后面无表情地将所有器具清理归置。
随后走出后院,出手极快地捏住小金蛇,将其丢入一旁的篝火之中。
好在小金蛇狡黠,被火短暂拷上一阵后顺利逃脱,躲得越发远了。
稠江一个纵身爬上了吊脚楼顶,对望天上孤月。
眸光望向北方,思绪飘远。
他不喜不受控,自然也不喜饮酒麻痹自己。
小金蛇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最终思虑再三,终是也顺着木柱爬上檐角,躁动地往一个方向爬去。
稠江起初并未在意,但在小金蛇几次三番的反常下,终是看了过来,眸光意味不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