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矣,京中谣传,郡主恐慕新科状元,郎君速归。”
由着人将书信送出后,守元唇畔终于流露出一抹笑意来。
任凭郎君再是运筹帷幄,如何费力撩人心,也该自个露面才是,有着王序之这误打误撞的一遭,也是时候该给郎君几分危机感了。
东篱门外,谢慕清端坐在马车中,青裳曲裾素净,腰间斜挎萱草纹鹿皮小袋,墨发间珠花配饰简雅,身环兰蕊馨香,眉眼干净澄澈。
郊外石榴含苞,碧空明艳,车马潺潺,往隐匿山中的学堂而去。
树影憧憧,鸟语惊掠,在树影间跳跃,声响尚且来不及响起,便被人力所止。
南疆人行走于山林间,尤入无人之境。
马车外,守元与汀兰正为昨日之事互相置气,虽压低了声量,却依旧聒噪声不断。
莫时抱剑护卫在侧,对二人行径沉默不语,偶有察觉树林间细微响动,回头看去却是林风乍起,心下不再疑神疑鬼。
马车中,李大夫怅然感激道:“郡主,此番恩情,李某人必会铭记于心,待来日定当携草环相报。”
“如今你面前的不过也只是一杏林人,我自视李大夫为友,举手之劳,往后莫要再提,习得杏林术,当广造福于乡民百姓才是。”
谢慕清言笑真切道。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利用身份之利谋取,所行皆是出自真心,如此心澄明镜。
“入学堂后,李大夫必定会遇到更多志同道合之人为伴,到那时,你自可重新为自己而活,做想做之事。”
“多谢郡主,李某人一生,何其有幸窥见如您这般明珠。”
二人说话间,谢慕清垂耳静静听着,从旁取过茶盏,给二人各斟一杯,彼此相笑而饮。
前路漫漫,严修己身。
竹林幽幽,静影沉璧。
前方来路上,一行藏于暗处的黑衣袍人现身,莫时率先察觉,顷刻间眸光阴沉望去,剑鞘脱离。
车夫也在这时紧急停下,马蹄前翻复又落下,惊得车里一晃。
待车身停稳后,谢慕清掀帘望来,与对面之人对上时,目光凝重。
汀兰也在这时撇下守元,保护在谢慕清身前。
肃杀之下,谢慕清本该神情一紧,再出声时,眼中倒含了些淬冷凉薄讥笑,手心紧握绣口,指尖捏紧银针。
“是他叫你们来的?”
谢慕清一眼认出为首之人正是那日跟在稠江身边,唤其少主之人。
此人无端现身于此,所行之事必然来者不善,就是不知是对事还是对人了。
“郡主还记得我实乃三生有幸,不过我家少主并不知我入中原一事,在下乃南疆五宗老,只听命于宗主。”
五长老不卑不亢望来,口中汉话倒也流利,只是显露于表的笑意下,藏着谋算心思。
回到南疆后,少主如从前般独居幽篁山中,不与人来往,便是宗主想见上一面也难。
这一年来,随着宗主身体日渐式微,宗门内人心浮动,几位宗老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暗相勾结,意图架空宗主之位取而代之。
唯独五门始终忠心于宗主,不受利益所诱。
宗门争斗最凶狠之际,宗主让他无论如何也要将少宗主带回,如今快一年过去,宗主身子越发孱弱,但少宗主却无半点为人子之心,不理内乱,不亲族众,这叫宗主死守至今的基业如何传承下去。
他将父子二人所作所为都看在眼中,一个心有愧疚而不敢有所要求;另一个冷漠无心,孤高如月。
他实在看不下去,既然无心,那便将他的心带回。
这也正是五宗老瞒过族中众人,甚至连宗主也曾不知晓的行动。
他此行目的,便是将这位能让少宗主多了几分软心肠的女子带回去。
“这么说来,他也不知晓你的目的了。”谢慕清眼中寒意散去,多了几分淡然道。
按那人心冷脾性,既是选择绝情离开,又如何会再回头。
“郡主似乎不意外?”说话间,五宗老与身后之人朝前走来,二人隔空相望间。
谢慕清收起笑意,眼中含着对危险悄然靠近的临危不惧。
南疆人擅长蛊、毒,叫人防不胜防,对方既是有备而来,自是料定他们逃不脱。
果然,下一瞬间,车夫突然昏倒过去,守元紧随其后,李大夫也陷入不知名的昏睡中,汀兰多撑了一会儿,但也徒劳,双目完全闭上前,仍然担忧地望着她。
谢慕清心头却是松了口气,还好,是迷香而非毒物,藏在手心当中的银针也收了起来,她无力自保,何况救人。
莫时比汀兰强撑了半刻钟,这半刻钟里,他浑身无力,却一心想着哪怕拼死,也要为郡主搏出一丝生机来。
可惜郡主看破了他的强弩之弓,对其只是淡淡一笑。
倒下的最后一刻,莫时脊柱折弯,剑鞘指底,锐利银剑颤抖间仍指向敌方。
五宗老并未将其最后的挣扎看在眼里,反倒饶有兴致地看向谢慕清,对她的反应有着猝不及防的意外与惊喜。
他在一整条道上都布下迷毒,旁人吸入少许无碍,只有他们这一行人会中毒。
眼前之人身无解药,又无武功护体,竟能做到毒物不侵,这该是何等了得。
不过能得少宗主看中之人,有此本事也不奇怪,他所制之毒在南疆算不得厉害,但在中原绰绰有余。
“离开前,郡主还有何未了心愿?”五宗老看得出此人对少宗主必然重要,在不违背目的的情况下,愿意以礼相待。
“他们不过是我的侍卫奴仆,劳你派人将其送去不远处的医学堂即可。”谢慕清叹了口气,不做无用挣扎。
“郡主放心,我所行目的在你,您既然配合,我自也不为难。”五宗老一惯和气含笑道。
离开前,那五长老也是留了个心眼,故意拖到顺利出城后才让人将他们送去。
是以,当谢府众人得到消息谢慕清失踪时,已是过了午后。
京中戒备,相邻镇城岸口关卡封锁,御林军与廷尉府明里暗里出动,终是寻不到一丝痕迹。
三日后,莫时率先醒来,谢父谢母、晋明帝等一众人才知晓此番将谢慕清掳走之人来自南疆。
这时的谢慕清早已被五宗老带至蜀地,途径此转入南疆。
消息传到裴季耳中时,又过去二日。
“大人,返京所携之物已然备好,您可随时动身。”
夜郎城中,裴季追随线索一路南下至此,再往下过了越水便是南疆地界。
“传令下去,派人潜入南疆,另外发信函给各州府,监视城中来往之人,若遇南疆人,一律关押上报。”
夜郎太守望着眼前这位突然的雷霆怒意,一时有些捉摸不透,铁青着一张脸,神情直叫人生畏。
屋中气氛凝滞,夜郎太守猜测这封书信里必然生了了不得的变故,一时间也跟着急上心头,不敢耽搁,应声而去。
裴季长久立于地,待缓过一阵后,眉峰簇起如驼,脚步踉跄地行至疆舆图前,目光里掩不住的担忧与心焦。
他早先救稠江一命,只因其不曾行过恶事,现如今,无论南疆局势如何复杂,娇娇无辜被牵连其中,就得承担得起迁怒之火。
翌日,裴季调集夜郎城中兵锐,拔河而下,直奔南疆腹地。
这一回,他将代表汉国使臣,到访南疆宗门。
过蜀地后,五宗老总算不再四处躲藏,也是到了此时,他才知晓谢慕清在晋国真正的地位。
他们一路行来,若非当日快人一步,身后追兵早已赶上,五宗老从未如此狼狈的逃过,身边带来的精锐一路折损,后有豺狼,前有拦路虎。
“郡主,再往前便是我南疆地界,若无我的庇佑,你在那里活不过半日,在未见到少宗主前,望您好好待在我身边。”
比起豺狼,前方的肆意猛虎更叫人防不胜防,一旦谢慕清身份暴露,五宗老不确定是否还能护得住她。
那些野心勃勃的宗老们必然会以此要挟宗主。
此事,是他考虑不周了。<
“放心,我很惜命,这一路行来你可见我逃过一回。”
谢慕清被人如同浮萍般仓皇出逃,衣着早不是从前那身曲裾,面上憔悴,眸光却一如既往的澄净明亮。
“郡主知道便好,在整个南疆,也只有我与宗主、少宗主不会真的伤害您。”五宗主好意道。
“难道不会因为你们的私欲才将我置于险境吗,五宗老说这么多,不过是担忧我会坏了南疆局面,将你所忠于之人置入险境当中罢了。”
谢慕清无情点破道,哪怕落入险境,气度风华不改,泰然自若。
五宗老一时语塞,是了,他所担忧的也正是此事。
他不辞辛劳将人掳掠而来,是作为化解宗主与少宗主之间恩怨的。
“总之,等真正入了南疆,郡主只管待在我身边,我才可护您安全,待此事了,我自会送您归去。”
五宗老尚且存有良心,既承诺之事,必然会做到。
“我与他之间,并非如你所想。”一路行来,谢慕清也知眼前之人还算可靠,忍不住出言提醒道。
“这点不用郡主说,少宗主对你之心,我还是有十足把握的。”五宗主自信笑语道。
谢慕清见他这般盲目乐观看好,鸭羽睫毛轻轻颤了颤,终是缄默,目光落在远处波澜起伏的山峦墨画间。
作者有话说:
毕业旅行回来啦,在认真复工中,加油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