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你去了何处,归来怎的这般高兴?”待其落座后,胡乐暂歇,苏宁见她满脸笑意,不由问出声道。
席间不少年轻男子侧目望来,神情当中不乏爱慕之意,却也心知那朵娇花可望而不可及,无法惦念的。
“遇到故友,顺带聊了几句。”谢慕清望着宴席众人推杯换盏,兴意正浓,浅笑间,眸光闪烁,三千繁星流转。
“我还道是被风流少年郎迷了眼呢。”苏宁瞧她一眼,打趣道。
谢慕清却是不再搭理,饮过一盏纯酿葡萄酒后,粉面映人,气韵灼人。
二人端坐间,殿中舞姬忽然全然退出,铃声作响,灯影摇曳。
待到下一刻,一股山间松雪香蔓延开来,宾客们屏息望来,目光全然落在盈盈而来,帷幔遮面的女子身上。
望着那双潋滟双眸,谢慕清与苏宁无端生起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上首处,刺史夫人却是慌了神,望向女儿席位时,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穿梭席间的刺史也被怔住,若非酒意上头,他都要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下边人说女儿近来常出入舞坊之中,他只当那人捕风捉影,还将其殴打一番。
今日一瞧,场中那个婀娜摇曳,一席胡裙舞裳的不正是自己平日里捧在手心的女儿。
好在还有一层帷幔遮挡,否则张刺史哪里还能装得淡定。
若是女儿当真在人前一舞,只怕后半辈子就断送了。
好在众人还未回神。
张刺史示意乐师暂停声乐,一边招呼众人继续饮酒,随后趁机至谢慕清与苏宁身前求救。
“郡主,小女胡闹在先,还望您能施以援手,叫她声名不至于往后抬不起头。”张刺史实属病急乱投医,但也迫于无奈,如今场上摆明了歌姬独舞,众人都瞧见了,若要替换已然来不及了。
二人无声对视,彼此眼中都有动容,来时张夫人提过一嘴,张明筝快入双十年华却迟迟未定下亲事,今夜无论女儿看上何人,他们二老哪怕豁出面子也要成全。
如今张父求到二人面前来,张明筝之举出乎意料,饶是二人有心相帮也想不出好法子来。
裴季也察觉场上动静不对,他本就无心歌舞,哪里又能知晓张明筝自作主张替换舞姬之事。
只见下一刻,谢慕清离席走到乐师身旁,堂而皇之地接过棒槌,敲出声声雷鸣响鼓。
随后抬眸轻笑视之,道:“今日难得有幸为张娘子伴奏,若是舞乐不对,诸位可莫要笑话。”<
苏宁也随之而来,接过一旁的琵琶。
众人尚在震惊之际,场中三人彼此颔首,眼中含着盈盈笑意。
既无法阻止旁人轻贱,何不坦然面对,对抗这强加在女子身上的束缚礼教。
哪怕只是微薄之力,也无愧于心。
这就是二人鼎力相帮之故。
不明缘由,但身为女子,又岂会冷眼旁观同伴遭人恶意抨击。
羯鼓声起,张明筝将帷幔摘落,尽力挥动着手中灼绣,足间似落入莲中,蜻蜓点水,腰肢如柳,脚踝银铃泠泠作响,随着鼓声急剧开来,舞姿绚烂如盛开的繁花,耀眼夺目。
宾客们纷纷将目光落在场中三人身上,击鼓之人奋力为之;怀抱琵琶之人神情专注;折腰扬绣的少女面上不见怯意。
似乎三人只是在尽全力做一件寻常之事而已,难得地分外合拍。
待到鼓声渐歇,一曲舞毕,三人尽得酣畅。
这一次,张明筝望向裴季的目光中唯剩释然。
她这一舞本就为他而习,但方才间,他的目光没有一瞬落在她的身上,张明筝终于死心。
“多谢郡主与苏大人,这份恩情,明筝铭记于心,再不会冲动任性,给爹娘添麻烦了。”三人提早离席,走在寂静幽径上,月光轻柔无比。
谢慕清见她眼眉间的阴郁消散,由衷替她感到开心。
“当你愿意放下执念,往事成烟云飘散,便不会再有烦心之事。”苏宁在旁道。
说话间,目光不经落在一旁之人身上,语气里掺杂着说不清的怅惘。
她算是看出来了,今夜张家娘子一席舞分明是为了国朝高岭之花裴季,而那人的心思,却全然在谢家明珠身上。
唉,这份迟来的深情,到底叫人难以揣夺。
柳畔春别,城门送别,张刺史为感谢二人,吩咐人送了几车的胡瓜与葡萄酒,盛情难却下,谢慕清为其女添妆,张夫人携女再三感激不尽。
马车继续南下,谢慕清终于闲下来,吩咐人无事莫要打扰,她要将今早缺的觉补回来。
守元再见郡主时,已是下一次夜幕。
“郡主,这是我家郎君离去前托我转交的书信,他让我留下跟在您身边当个跑腿使唤。”
驿站中,谢慕清正与苏宁一道吃晚膳,北地的羊肉饽饦、滋滋冒油的烤串,都是当地美食,可惜当事人早已心不在焉。
“我身边不缺仆从,你自行即可。”谢慕清不去看那封信的内容,面上已然平淡,继续吃着手中胡饼。
苏宁将她的失落一一看在眼中,使臣团中至今仍有人提起柔然可汗当众求娶一事,裴尚书当场翻脸拒绝,维护之意明显。
“裴尚书比我们还先出城,你此时为难一个仆从作甚?”苏宁看不下去她这般颓然为难自己,既是为守元解围,也有相劝之意。
若说早先她还不确定谢慕清心意,此时再是明显不过。
至于那位风光霁月的尚书郎,连亲随侍从都能送来,只怕也是生了爱慕之心了。
不成想这一趟出行,二人阴差阳错下倒互生了彼此爱慕之心,只不过当局者迷罢了,就这番情形,分明是小情侣间闹别扭的模样嘛。
苏宁没成想有朝一日洒脱肆意的谢慕清也会做出如此小女人般模样来,不禁失笑出声道:“别置气了,待吃完晚膳,我陪你走走,说说你新得的这位外甥刚出生时是如何闹腾的。”
门口处,守元委屈不已,郎君自个走得潇洒,留他一人独面郡主怒怨。
“你傻在这里蹲着干什么,不是说来照看我家郡主的吗,喏,刷马去,今晚刷不完不许睡觉。”汀兰在旁颐指气使道。
他家郎君害得郡主好一阵子伤心难受,而他也是帮凶之一,汀兰气不顺,正准备好好替郡主出一口恶气呢。
守元哪里敢反驳半句,面上含着讨好笑意应声,任劳任怨地往马厩而去,哄好这位小祖宗,他才能顺利完成郎君交代之事。
真到马厩中望着那十匹高大骏马时,守元脸黑了黑,又气又怕,他这忍辱负重未免也太胆战心惊了吧。
身后处,汀兰也跟了过来。
她本意不过吓唬吓唬人罢了,哪料那小子竟如此听话,二话不说就跑来了马厩,让她阻拦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哪料马厩中,汀兰一眼望见这啼笑皆非的场面。
“哎,你该不会是害怕马吧?”汀兰笑声走近,止不住笑意道。
守元赫然,面上有些羞耻,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些,“没怕,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
闻言,汀兰斜眼扫了过来,拿过一旁的棕榈刷,示范道:“看好了,动作要轻柔些,顺着马儿毛发长势来,先刷马背,再刷四肢。”
守元目光不眨地落在汀兰身上,算不得好看的背影,甚至还有几分凶悍,但他却是痴痴地舍不得挪开来。
“喂,发什么愣呢,你来试试,我看着你弄,今晚刷不完别想去睡觉。”汀兰将马刷递来,恶狠狠道。
“这就来。”守元含笑望来,不再心有怨气,老老实实干起活来。
馆驿中,汀兰归来已是深夜,谢慕清尚未歇下,独坐窗边,案几上,一封拆开来的书信被人随意搁置。
“郡主,明日还得赶路,早些歇息吧。”汀兰忧心提醒道。
“你先去吧,我再坐会。”
长月下,轩窗里的人对影酌酒,既恨自己无潇洒抽身的自如,也做不到心无旁骛的受人爱慕。
那桩事过去许久,她早已不知自己放不下的是爱人心意,还是坦诚之心。
漫山遍野的映山红争相怒放,马车自郢都而过,据闻城郊有一座山寺乃前朝遗迹,供奉着域外高僧亲手翻译的佛经与舍利。
每到四月,山寺中牡丹盛放,是时人踏青的好去处。
苏宁见她接连几日心绪不佳,好说歹说总算让她点头同去游赏春光。
“你说你,何至于将自己折腾成这幅模样,整日醉生梦死,白白浪费一身好皮囊,不就是一个男人嘛,他既负你,何不舍了去,今朝探花可是不输裴尚书的好颜色,待你归京,召来玩玩也无不可,可莫要再给我摆出一副怨妇模样了啊。”
苏宁在旁由着汀兰给她梳妆打扮,忍不住说教道。
待收拾好后,一辆马车独离驿馆,往郊外而去。
山寺间,钟鸣声悠远流长,踏青赏花之人络绎不绝,二人扮作夫妻相携而来,谢慕清一席曳地粉裙,端庄美颜,苏宁则月袍在身,手执羽扇,顾盼风流。
牡丹雍容,花形硕大,游览之人赞不绝口,谢慕清却天生不喜这等华贵之物,偏爱芍药清丽婉约。
苏宁赏花之际,谢慕清带着汀兰行至僻静处等候,守元也跟着一道而来。
对于他的随行,郡主不置可否,却也没有驱赶。
三人站在绿荫下蔽阳。
“施主,贫僧观您面容,近来可是为情所扰?”寺中一名佛门之人站在三人面前,慈眉善目看来,望向谢慕清时,眼底噙着笑意。
谢慕清被说中心事,却并未因他是僧人而失警惕之心。
“郡主不识贫僧,但却是贫僧等待多时的有缘人。”支遁大师不见半分不耐道。
“你在等我?”谢慕清疑声道,寺中来往之人多是同她般年纪的少女,正值思春时节,看他满嘴虚无,心中越发认定眼前之人八成是骗子无疑。
“郡主怀疑贫僧也无妨,但听老夫一言,珍惜眼前人,若无前世因,何来后世果,今日你所执着之事,怎知不是妄念。”支遁大师说完,当即转身离开。
谢慕清却是顿在原地,眸光陷入一片漆黑晦暗当中,若没有裴季追寻郁久闾大檀而入吐谷浑,便不能及时救下她;若无她的贪恋在先,二人又岂会同行一路,任由他靠近。
因果轮回,若无前世因起,何来后世果。
执着妄念,妄念执着。
山风清凉,登高之人远眺,浩瀚山河终究不过眼前景,沧海一粟,蜉蝣朝生暮死,唯有不负当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