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张沛走到小童身旁,挥挥手,亲自含笑招呼道:“尚书大人这一来,可叫鄙舍蓬荜生辉啊。”
  裴季望过四下,目光清和地一一掠过,叫每个相迎之人都倍感亲切。
  “张兄可莫要折煞吾,您这庭院颇有时兴南下之风,又兼具西域胡风,风格别致,本就别具一格。”裴季夸到实处,并未在人前刻意隐瞒二人交识之事。
  张沛闻之喜不自胜,有他这一番话,往后在凉州,谁人不卖他几分薄面。
  “裴弟请上座。”
  “兄长先请。”
  二人在人前一番辞让,落在旁人眼里越发眼热。
  “既如此,便由我这个东道主舔脸居首位了。”张沛脸上含着无奈为之的笑意道。
  “我若居之,岂非折煞,诸位以为呢。”裴季话头转向四下,含笑道。
  “尚书大人所言极是,张刺史劳苦,我等皆看在眼中。”众人应和道。
  阁台门前,女眷声量传来,今日刺史府宴请,不仅邀了当地官员,还同邀了内府女眷。
  看着上首左居空位,众人再次热络地朝外望去。
  下一瞬,刺史夫人张氏在前,亲切和蔼地领着身后女子徐徐而来。
  众目睽睽下,三道倩影曲裾翩翩,跟在刺史夫人身后,目光清和,面上含着清浅盈盈笑意。
  众人一时不识到底哪位才是汝阳郡主,探究之意愈烈。
  而席中女眷也仅仅只能辨认出身着粉黛荷裙的那位是刺史掌上明珠,至于另外两位,同样的面容俏丽,明眸皓齿。
  张沛从席上走来,眼中含着恭维笑意,先行拱手朝着石榴红裙的明媚女子道:“见过郡主。”
  随后对另一着月白清雅裳的女子道:“见过苏大人。”
  “张刺史客气。”谢慕清言笑道,做派典雅端庄,带着不拘小节的豪爽。
  “下官已备下薄酒佳肴,还请郡主上座。”张沛亲迎在前,姿态端得极低又不落入俗套。
  瞧着刺史一家与裴尚书结缘便也罢了,如今还与汝阳郡主攀上关系,那可是累世门庭的谢家,这就不得不叫人越发的眼热了。
  要知晓方才刺史千金陪着这位郡主一道入席时给人的冲击感有多强,饶是那些挑挑拣拣内宅夫人们也不得不开始重新考量,将张明筝重新放入备选儿媳行列中。
  宴席上,张刺史与夫人居上首,左侧居谢慕清与苏宁,右侧独居裴季。
  宾主落坐,张沛吩咐仆人端来从窖中取来的紫玉葡萄酒,盛放于众人眼前的琉璃夜光杯中。
  胡乐悠悠,舞姬尽情舞动,胡瓜爽脆,炙烤肉散发着独有香味儿。
  在诱人声色的胡旋舞中,宾客们无知无觉饮下盏中玉液。
  凉州居北境腹地,可谓天下要冲之地,来往商旅不绝,城中更是居住着不少羌族、月氏、乌孙、吐谷浑等西域国人,是以他们带来的葡萄酒也影响了凉州百姓。
  今日赴宴之人中,更有不少受邀而来的西蕃商人。
  张沛不动声色地望着这场宴席,由着侍从穿梭其间,眼中噙着笑意。
  一曲舞毕,两轮酒已喝至尾声。
  当中有一名胡商起身来,朝上首处张沛发问道:“刺史大人,我等今日受邀而来,缘何所饮之酒不相尽同,前者甘绵悠长,酒香清幽,而后者却暗含酸涩,毫无酒香味,更甚还有几分窖味,莫不是大人遭人欺骗?”
  话落,余下众人也有几分赞同之意,只不过出于人情来往,不便单面言明。
  这粟特商人不知中原文化里的弯弯绕绕,素日与人打交道惯来直来直往,此时发声还当真以为张沛是受人蒙骗,被人以次充好。
  众人望着这胡人当众拂了刺史面子,不由旁观望来,心中都不免存了些落井下石之意。
  “张大人,你这酒水,却有问题。”谢慕清手中把玩着琉璃盏,眸光轻抬,似漫不经心道。
  众人虚虚望向上首处,落在粟特胡商身上的嘲讽目光少了不少。
  比起看一个无足轻重的胡商在人前受辱,他们更想知晓刺史该如何自圆其说。
  毕竟,那位的份量举足轻重,一朝不慎,明日城中便会流传出刺史受人蒙骗,用假酒招待使臣。
  有着这装丑闻,刺史官运便也到头了,而当地的胡商也将会受到驱赶。
  有了前例,往后西域商人再想来晋国经商可就难了。
  面对着众人打探目光,只见张沛不紧不慢地吩咐侍从取来两坛尚未开封的新酒,含笑望向众人,亲自将其倒入琉璃盏中。
  言笑晏晏道:“郡主不妨再重新品尝。”
  众人疑心,不知其究竟有何打算。
  说罢,复又重新倒了几杯,吩咐仆从端给裴季与另外城中几位德高望重之人。
  那位胡商也不例外。
  众人饮罢,心中疑问始终不解。
  两杯酒水外型瞧不出区别来,但入口便能知其高下。
  张沛起身来,从容立在殿中,轻声笑道:“想必诸位都在疑心张某是否受人欺瞒,只是怕拂我面子不敢言明,不过今日之事,却乃张某故意为之。”
  听得张沛大胆承认,在座之人惊呼。
  却很快强自镇定下来,贵人居上首,他们又怎敢在此时失态。
  “哦,意图为何?”谢慕清再次出声,下巴搁在撑开的手心间,眼稍斜飞,似笑非笑。
  苏宁坐在其侧,如何不知这小妮子故意玩弄心思,眼睑轻颤,本是富贵命,生来七窍心。
  这样的招数连她都能知晓后续,走惯四海的她又如何不知,可她却恍然不在意,任做筏子。
  “郡主有所不知,我凉州土质沙薄,不适生产粟麦,倒是自西蕃传来的葡萄胡瓜长得极好,是以,我亲自派人去往西域学酿造葡萄酒技术,而今各位尝到的第一杯便是我汉人酿造的,至于这第二杯,则是从胡商口中购来的。”<
  言语间,张沛一脸自得,有着荣辱与焉的傲然。
  “张刺史既得美酒,可不要吝啬分与我等享用啊。”清眸转笑,语调泠泠。
  一时间,恭贺声如潮,更有才名者当场吟诗相赠,溢美之词赞不绝口。
  明日后,凉州葡萄酒将由这些乡绅豪族之口传扬天下。
  而这,正也是刺史张沛的目的。
  谢慕清今日入城时恰好瞧见田野间层叠新绿,闻歌而知雅意,不过恰好顺手推波助澜。
  因着这一番看似偶然背后的必然,宴会气氛达至顶峰。
  胡璇舞再起,宾尽主欢,推杯换盏,满堂热闹。
  不知何故,谢慕清总能感觉一道目光隐隐落在她身上,与旁人打量探究不同,那目光似乎欲言又止,及尽压抑。
  倒叫人无法置之不理。
  谢慕清借故衣襟沾湿,在刺史夫人侍女陪同下望外间而去。
  人群中,对席一道目光柔和望来,舍不得挪开稍许,待至人影不再,神情莫名染上失落之态。
  苏宁察觉到那道目光时,正要探究望去,裴季早已是一副淡然自持模样,二人相视间,含笑举酒隔空相碰,随即饮罢。
  这叫苏宁反倒不好多思。
  而另一侧,刺史千金也悄然离去。
  张府凉亭修建在假山之上,晚风拂来,珠帘碧翠摇曳,朝远处眺望的明艳少女是那般遗世独立,宛若养在深闺中不谙世间事的娇儿。
  亭外人影浮动,几位衣着华贵的少年郎相携而来。
  汀兰瞧在眼中,那些个蜂巢浪子无非看上郡主家世容貌,想来攀附一二罢了,非是真心实意,一一婉言拒绝。
  如此几波后,凉亭终于落得清净。
  谢慕清还未等来真正想见之人,倒是欣赏了一番凉州风貌。
  此地胡汉汇聚,并无宵禁,是以,晚灯似火龙般蔓延,交错纵横,颇有几分‘红楼逦迤如昼,清夜莹煌似春‘之美。
  “郡主,有位胡商求见,自言是您故交。”珠翠滑落声在身后响起,汀兰朝其道。
  谢慕清终于转身望去,迎上那双蓝瞳深邃,饱含打量与探寻的眸光时,兀自笑出声来,掀起珠翠走来,俏颜道:“三载不见,阿古琛可是不识我了?”
  胡商错愣,故人之颜可以说同眼前之人别无二致,但他仍心存疑虑,原因无他,从前与他相交的故人乃是一名容貌俊秀的男子啊。
  “你同晋商青慕是何关系?”阿古琛走南闯北,奇异诡怪之事耳闻过不少,饶是不敢相信此人真是故人,这也太过于匪夷所思。
  “我的商主令可是不轻易示人的。”谢慕清哪里不知他的疑心,只好将随身携带的信物取出,在他眼前晃了晃,笑声道。
  信物在此,阿古琛虽信了,但始终不敢置信。
  若是旁人便也罢了,女扮男装也不新鲜,但若是发生在这样一位地位尊宠、锦绣堆里长大的女子身上就未免不可思议了。
  二人初识于戈壁大漠中,一场沙尘席卷而来,乱石凌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饶是荒原之狼也躲避不及。
  就这样,二人所在的商队迷失于荒漠之中,待睁眼醒来时,两个互不相识之人竟偶然地碰在了一处。
  漫漫黄沙中侥幸存活已是不易,可凭二人之力走出荒漠却是难如登天。
  大漠危机四伏,毒蛇猛兽、流沙、海市蜃楼都有可能要人命,最重要的,二人身上早已没了水源与粮食。
  前路无望,阿古琛这位享誉西域的商人早已放弃了挣扎,可瞧起来瘦弱不堪的青慕却是有着一股不认命的韧劲。
  二人躲在沙丘之中,夜下时,是她根据星象绘制路线,第二日,阿古琛抱着垂死挣扎的心态跟着她开启了自救之路。
  一路上,二人凭借着一把匕首,斩毒蛇,斗独狼,挖绿植充饥,凭着一股毅力终是在七天七夜后走出了荒漠。
  阿古琛平生尚无佩服之人,但眼前这个个头矮小,面黄饥瘦的晋人却入了他的眼,让他生了无比强烈的想要了解那个只在传闻里的国度到底是何模样。
  因着这份缘分,二人自然地成了亲密无间的生意伙伴,而阿古琛也慢慢知晓了眼前之人竟是那个成立数年,享誉西域的商号之主。
  此番来中原,他也想去看看她。
  “青慕,我太意外了,你的身份竟然如此高贵,往后我该如何唤你呢?”阿古琛终是相信了她的话,眼中笑意轻柔,眸光熠熠。
  “从前如何,现在也如何,你既来了晋国,该我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你。”
  “那真是再好不过,我初到此地,还不知该去往何地,你们的国君是否会驱逐我这样蓝眸乌发,高鼻梁、厚嘴唇的胡人。”
  说到此,阿古琛有些忧心道。
  “无妨,晋国国君是我兄长,你是我远道而来的客人,自有我为你安排。”谢慕清安抚道,将他的不安打消。
  “如此我便安心了,此番来晋,我还带了不少罕见珠宝香料,除却送了部分给这位刺史外,余下的打算全部送给你,望你不要拒绝。”
  “如此,那我便不推拒了。”谢慕清收下其好意,二人继续道:“我此番南下要去往临安,那里是我的家园所在,你呢,离开凉州后可有打算?”
  “我听来往商旅口中总提起晋陵、京口、柴桑之地,还有番禹,甚至海上琉球,不由心生向往,想亲自去走走瞧瞧。”说到此,阿古琛眼中有着藏不住的新奇之意。
  “好办,此行让我为你安排便是,你只需跟着我名下商旅便是,到那里,你可以尽情感受不同于大漠的乡土风光。”谢慕清自信笑语道。
  “那太好了,青慕,我真高兴能认识你。”说到末,阿古琛感激之意溢于言表。
  “你赠我珠宝香料,我还你一趟旅行,若要真正计较,该是我占尽便宜才对。”谢慕清笑容更甚道。
  “你打算何时启程?”
  “自然越快越好,我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谢慕清见他此时迫不及待的神情,不禁被逗笑。
  “好,明日我安排你南下。”
  “青慕,感谢你,我的中原朋友。”
  二人话别,谢慕清折返宴席,明媚笑意浮于脸上。
  夏至未至,却叫人仿佛瞧见了六月榴花缀满枝头,炙热而灿烈,是朗明下最耀眼夺目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