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中,刺史张沛一早算好时间,带着整个凉州官员到城门口亲迎。
  青砖城下,朱红正门大开,随之还有翘首相迎的百姓们。
  自北魏灭亡后,江北休养不过十年,边境屡遭侵犯,想要留在此安居乐业的百姓们每日里担惊受怕,唯恐再遭兵乱之祸。
  如今两地商旅来往,互不侵犯,这正是边关百姓所期盼的。
  要说此番和谈,凉州城百姓才是最高兴的。
  亲切乡音里,饱含着对使臣们无尽的感激之意,虽非亲历战场,但心底间有着无尽的满足,那是比安居京都十余载也无法比拟的自豪。
  何其有幸,守卫一方安宁。
  入城后,使团众人被安置在城中各官员家中歇息,夜晚时到刺史府赴宴。
  自然,按官职身份,裴季与谢慕清一道安置在刺史府中。
  谢慕清想过回绝,并不打算与使团一道回京,但因朝廷提前派下圣旨,主使裴季另有差事在身,暂留数日后需赶赴他地,使团则由另派的官员护送回京。
  好巧不巧,苏宁正是那另派的官员。
  二人早先通过信函,苏宁再三言明不许她提前离开,是以,谢慕清只得打消念头,随使团一道入城。
  “郡主,寒舍鄙陋,望您多担待。”刺史张沛在前引路,态度端得恭敬谦和,唯恐生了怠慢。
  裴寂不远不近的跟在身后,目光柔和地落在身前一席染青交领裙裳的女子身上。
  谢慕清站在院中,一眼望见院中绿藤蔓架上五角碧叶水嫩,叶下坠着一串串瞧不出实貌的果子。
  张沛察言观色,在旁笑声介绍道:“那是粟特商人从西域带来的葡萄,小女在院中种了几株,今年还是头回挂果。”
  谢慕清闻言了然,面露轻笑道:“这么说来,张大人可是委屈了千金。”
  “郡主哪里话,您与裴尚书远道而来,为我凉州百姓带来和平与安定,区区几间屋舍,哪里又能委屈了她。”
  张沛自知眼前之人身份尊贵,在国朝可谓独一份的荣宠,哪怕裴尚书在前,也容不得分毫怠慢。
  谢慕清闻之,心下也无愧疚之意,她的身份摆在这儿,若是推辞,反倒无法安人心,但见院子清幽,葡萄藤下,月季桃李争春,拱桥涓流,处处透着雅致。
  “这是我给令爱的,劳张大人代为转交。”谢慕清取下手腕间的白玉镯,递出去道。
  张沛受宠若惊,知晓这是郡主对女儿的补偿,欣然收下。
  “送至此处便可,留宿这几日,张大人只需派两个婢子在外院供我差遣即可。”谢慕清淡淡道。
  “是,郡主安心歇息便是,我等先行告退。”张沛明了其中之意,恭声止步道。
  直至倩影消失在阁楼中,裴季终是收回失落目光,自入城后,他能明显察觉到她似乎在刻意回避他,便连人前寒暄也不愿同他多说一句。
  “裴大人,您的院子居南侧,还是从前那间,随下官来。”张沛居凉州久矣,早前与在北地均田的裴季打过交道,二人间也算有交情。
  “多谢张兄,此番又要在你府上叨扰。”裴季露出三分笑意来,二人面上都多了些许自在。
  “哪里哪里,裴弟此番出使归来,造福的可是我凉州百姓,该兄长感激不尽才是,莫要同我讲究繁文虚礼,待今夜为你接风洗尘,咱哥俩可要好好喝上一杯,当年您让我带领百姓种植葡萄,效仿胡人酿造紫玉琼浆,今朝初显成效,到晚上时可要好好尝尝。”
  二人边走边说道,面上俱是得见故人的欢颜。
  东侧院落中,谢慕清由着汀兰卸掉珠钗配饰,沐浴过后,躺在榻上小憩。
  南苑中,裴季由张沛陪同迈入院中时,桃李繁华下,立着一名妍丽女子,盈盈轻笑间,显得娇憨明媚。
  “阿筝,你怎会来此?”张沛不禁沉言质问女儿道,说话间,还不忘暗中留意身旁人的反应。
  女儿的小心思他又岂会不知,那时裴季初入官场,世人皆知其为宰相门徒,天子近臣,自身又是科举设立以来最年轻的状元,一步登天的青云日指日可待。
  哪料入仕半月后,他于朝堂之上公认顶撞天子,落得个流放北地的苦差,冉冉星星竟这般快速陨落,世人大跌眼镜,感叹其时运不济,天妒英才。
  那时的张沛运气颇佳,得上官提携,由一名名不见经传的武尉升任郡守,与初来此地的裴季结识,二人日日不辞辛劳的奔走在乡野之间,数年如一日般与私自霸占土地的豪强争斗,又将经战乱荒芜的土地分与百姓,那段日子,二人苦难与共,结下深厚情谊。
  数年后,裴季均田与民的功绩天下皆知,这位年少时便名满天下的骄子再次于世人前露面,得天子亲自召回,一跃升任尚书,朝中再无人敢小看。
  而他也在裴季升任尚书后再度被提拔,成了一州手握实权的刺史。
  “阿父,女儿听闻裴大哥要来咱们府里居住,特意带婢女小厮前来洒扫收拾屋子,您怎的还怪起女儿来了。”张明筝语含委屈道,眸光却是落在裴季身上,眼中含着爱慕之意。
  裴季始终保持着礼貌笑意,满身儒雅阳雪,并未主动出言。
  张沛见他这般,知晓是女儿一厢情愿,虽有那么一丝惋惜,却也不好顺着女儿继续纠缠下去,再次厉声直言道:“回你母亲那里去,今晚府中设宴,太守家的两位郎君都会前来,彼时你只需告知阿父你喜欢哪一个便是。”
  为了斩断女儿心思,张沛煞费苦心道。
  女儿及笄已快四年,城中议论声不绝,若再不定下人家,只怕惹来的非议更多,偏她自己跟无事人般,心思落在一个不可能的人身上。
  “阿父,那两个人我都不喜欢,您不要让我嫁人。”在心上人面前,张明筝越发地委屈,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模样惹人怜惜。
  可惜于无意者而言,终究毫无差别。
  见女儿这般泣声连连,张沛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只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若是换做寻常人家,如何能忍及笄后待在闺阁中四年之久。
  “无妨,你不喜太守家还有郡守家、典吏家,只要你瞧得上,阿父便是豁出脸去也要让你如愿。”张沛这会是铁了心要给女儿定下婚事,哪怕再心疼,也不容置喙。<
  “来人,送女君去夫人那里。”张沛狠下心肠道。
  说罢,别过眼去,不敢去看女儿哭求的柔弱面庞。
  婢女们将人架走后,院中终于安静下来。
  为了缓和气氛,张沛含歉意道:“叫裴弟笑话,阿筝被我惯坏了,有些任性,但我不能再把她耽误下去,否则才是真的害了她。”
  “张兄为人父者,自是为儿女考量。”裴季始终挂着清浅笑意,并不过多言。
  有些事勉强不来,从一而终的拒绝之态。
  “裴弟你先在此好好歇歇,兄长方才话重了些,有些放心不下阿筝。”张沛如今也无意再同人寒暄,交代几句侍从后,往外而去,面上忧心。
  “公子,你瞧,郡主在那里看咱们呢。”守元终于得以凑近他家郎君,目光望向东边一处阁楼,朝其示意道。
  说话间,裴季不期然望去,心口莫名有些慌乱,目光怔怔望去,只见楼中人淡淡撇了他一眼后径直避开来,放下了轩窗。
  裴季心底被失落掩盖,唇畔处,露出一抹惨然苦笑。
  守元自知两位主子正在闹别扭,见他家郎君这般为情所扰的烦闷抑郁,在旁默默做声。
  那日青草河畔归来后,公子愈发沉闷,汀兰也不再搭理他,他想问又不敢打搅,只能自个儿憋着难受。
  院中一阵风过,桃李纷飞,裴季端坐案几册,几次提笔踌躇,望着墨汁将白纸晕染花了,这才将笔搁置在一旁,望着廊上独立的楼台呆愣。
  光景悠然而逝,花落案席,砚台中点点粉白深陷其中,挣脱不得,如浮萍般濒死垂悬,恰如裴季眼中的悔意。
  再次提笔时,目光里有着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坚定,面上从容不迫,悔过书一气呵成,信中意正是心中意。
  白昼落尽,月下敞明,裴季将书信交由守元,郑重吩咐道:“明日待我走后,将它交到郡主手中。”
  “公子,您不带我一道同去吗?”守元望着他家郎君,惊讶之余,手里拿着信件,却是并未收入怀中。
  “你随行回京,路上有事及时与我书信,尤其是关于她的,务必三日一封。”裴季道。
  “啊,我不是郡主的人,怎知晓郡主身边之事。”守元震惊更甚道。
  哪料他家郎君却是只身离去,一副十分放心模样。
  这叫什么事嘛。
  守元望着那坦然背影,忍不住心下吐槽道。
  夜风徐徐,灯影崇崇。
  华灯初上,刺史府宾客如云,大半个凉州城官吏与富贵人家都来贺宴。
  宴席上,宾客满座,言谈热闹声不断,张沛一边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同僚打探,一边派人前去延请座上宾。
  众人今日前来赴宴为的就是能在那两位面前留下印象,一个谢氏郡主,一个当朝尚书,国朝举足轻重的人物。
  门影处,裴季缓步而来,小童在前引路。
  在座之人纷纷收起话音,起身相迎,唯恐怠慢。
  作者有话说:
  终于,盲审过啦,还剩最后一个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