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起,冰雪消融,山麓脚下,嫩绿破土而出,溪流涓涓汇聚。
  官道上,“晋”字旌旗摇曳,悠长队伍穿过燕然山,一路南下而去。
  雪山巅上,郁久闾大檀身骑汗血马,手中缰绳紧紧攥在手里,眼中蕴着孤道苍凉。
  身旁亲卫几番欲言又止,却是不敢上前催促。
  连日来,丞相发来数道信函,无一不是在催促可汗早早归去,当然,连带而来的还另有密函,可汗若是轻举妄动破坏议和,便由他们强力将其带回。
  如今使团翻过燕然山,他们这些亲随终于松了口气,丞相的命令不敢不听,但可汗之命也不容违背。
  余晖落尽,暮色四合,山风裹挟冰雪之意,马上之人终是放弃,调转马头,打马在草甸间飞奔而起,亲随远远落在身后。
  出了柔然地界,凉州界碑赫然在目,使团众人望着熟悉的乡土,不禁潸然泪下。
  歇息间歇,暗哨避人耳目,至裴季身旁低语,“柔然可汗归去后,并无整顿军纪迹象,丞相与各部首领也无异动。”
  僻静河畔,裴寂望向远处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半响收回目光,正准备往回走时,脚步声靠近过来。
  “阿姊,此趟归京前,我与长风还得回漠北军中一趟,怕是不能一道归京了。”谢铭安满腹愧疚道,话落失落垂头。
  本是与阿姊说好的,如今却要食言,心间弥漫着难舍滋味。
  谢慕清望着如今比她还高一个头的亲弟,心中满是欣慰,想当初那个一心建功立业的少年郎如今早已名满天下,世间谁人不知镇北王年少英勇,爱民如子,管辖之地无山匪之乱,部下军纪严明,庇佑了不少来往商旅。
  得弟如此,她何其有幸。
  暗笑了笑后,禁不住想如从前般摸一摸他的头,奈何早不复当时年少。
  谢铭安余光有所察,再抬眸时眯眼笑了笑,随即乖巧地将头伸到阿姊能碰到的地方。
  酷似谢母的脸盛着满满盈盈笑意。
  谢慕清得偿所愿,笑着宽慰道:“无碍,待到春日尽,夏至初,阿姊在安定门迎你。”
  安定门,每有大军得胜归来,满城百姓们都会自发夹道欢迎归家的军士,为将为军者,能从安定门走上一遭,可谓莫大荣幸。
  “一言为定。”曲柳飘飞,姐弟二人相视一笑。
  “一言为定。”
  “阿姊,离开前,长风有话想对你说。”谢铭安小心翼翼地望向阿姊,目光闪烁不明。
  这么多年,凌长风对阿姊心意身边人无有不知,除了偶尔戏谑几句,无人看好。
  原因无他,众人也都能看出谢慕清对他从未有过男女心思。
  但偏偏那小子死心眼,这么多年从未被其余的女子迷过眼,身为兄弟,他既不想让阿姊为难,也不想让凌长风深陷执迷,得来一场空。
  “好,让他来吧,正好我也有话同他说。”谢慕清始终恬淡轻笑,脸上不见丝毫勉强之意。
  谢铭安悄然松了口气,“阿姊,那我去给马喂食去啦。”
  “去吧。”谢慕清笑声道。
  荫柳湖畔,裴季本该此时离开的,但听到二人对话后,心绪如两端琴弦般骤然绷紧开来,眷恋眸光中,压抑相思情。
  “娇娇,还记得覆舟山下赛马那日,你曾戏言说若我考中状元便唤我一声‘大爷’,如今,我投身戎马,怕是一辈子也不可能了;离京那日,你赠我平安符,让佛祖保佑我平安归来,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了心里。”
  春光里,凌长风肆意笑了笑,继续道:“从前,世人都道我凌长风纨绔不堪,一无是处,除了阿爹阿娘外,只有你一次次的鼓励我,让我勇敢追寻理想,摆脱闲散混沌,追寻立锥之地,而今,我总算做到了。”
  说到此,凌长风神情掩不住的骄傲。
  谢慕清也发自真心替其高兴道:“是啊,长风,你做到了,凌叔芸姨我们都为你高兴。”
  二人立在茵茵草甸中,相视而笑。
  爱慕之人就在眼前,温煦笑颜是他经年久盼的抚慰甘霖。
  凌长风再藏不住心意,勇敢上前一步,放低声量剖白心意道:“娇娇,你知于我,便如那黑暗中的明灯亮影,孤漠丘壑里的湾润清泉,我对你,早已不知不觉中生了爱慕之心。”
  凌长风深情望来,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在这一刻变得忐忑起来,“娇娇,你呢,对我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风声入耳,绿柳后,裴季紧紧攥住身畔清扬而起的一根嫩绿细柳,万籁俱静中,唯剩一颗不受控跃然跳动的心,此时此刻,他如囚徒,生死只在一瞬间。
  心生则生,心死则灭。
  谢慕清怔怔望着眼前再是熟悉不过的少年郎,脑海中闪过无数二人间相处的画面,心口间有着难言的动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长风,在我心里,你一直是那个鲜衣怒马,洒脱肆意的少年郎,我看着你和阿弟一道长大,我们之间早已是亲人,但也只能是亲人。”
  谢慕清不愿伤害他,但感情一事逃避越久,伤害越大,她不愿自欺欺人。
  亲耳听到回答,凌长风眼中情绪漫无目的的崩溃来开,身影踉跄回退几步,痛楚传遍四肢百骸,最终凝为唇畔的一抹释然苦笑。
  谢慕清不禁担忧望来,轻声道:“长风,非你不好,是我曾经爱过一人,知晓心意相通才是结为夫妻的底色,余生漫长,岁月风霜难料,强行勉强,不过是徒增悲剧罢了,等你真正遇到心意相通之人,便知我今日话之深意,感情一事从来勉强不得。”<
  凌长风闻声抬眸望来,见其脸上除了担忧外还饱含自责之意,心下不经抽疼,闭眼平息几瞬后,释然笑道:“好,愿我们都能寻到想要相濡以沫之人。”
  话落,二人无声彼此凝望,眼中俱是关切之意。
  “娇娇,往后若是敢有人欺负你,先问过我手中的红缨银枪。”
  春风旭日里,少年郎朗声笑道,心中烦闷化作一缕自由的风。
  谢慕清也随之露出笑意来,轻轻颔首。
  “长风,该走了。”远处田埂上,谢铭安手里牵着两匹快马,朝其高喊道。
  “就来。”凌长风竭力掩饰心口处的疼痛,朝谢慕清道别后,大步朝前走去。
  “娇娇,待我归京,咱们再去痛痛快快的赛马喝酒。”
  两个少年郎骑在马上,朝田野中的少女高呼道,笑意爽朗,传遍四野。
  “好啊,届时可莫要再输于我了。”谢慕清朝二人挥手,银铃笑意回荡在田野之上。
  官道上,二人打马奔驰而去,蹄声渐行渐远。
  谢慕清缓缓放下手,脸上笑意消散,面容恬静。
  身后处,裴季不知何时走近过来,谢慕清转身之际,二人目光相撞。
  谢慕清怔怔看了其一眼,脚步未止,打算绕道前行。
  自那日后,二人还未单独相处过,人前偶尔寒暄,但也话不多。
  裴季深深凝望着她,眼中似含了灼灼春桃般的笑意,衣炔相撞之际,主动拦下人来。
  兴跃之际,春水如潮道,毫无主动撞破窥视的愧色,“郡主,方才之语我都听到了,从前是我眼瞎,不识明月,如今,我心慕郡主,你可还愿给我一个机会?”
  裴季挡在谢慕清身前,二人身影离得极近,能瞧见彼此眼中情绪。
  谢慕清抬眸望来,不敢置信般愣了片刻后,冷漠望去,一字一句扎心道:“裴大人博知广闻,该知晓何为光明磊落,至于你的喜欢,与我何干?”
  说罢,谢慕清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眉眼间到底还是染上几分愠怒。
  只是不知为何,方才听到长风说喜欢她时,她只觉感动,内里却毫无波澜,但裴季也说同样的话时,她却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失控情绪蔓延开来,叫她不敢再待下去。
  明明是他拒绝在先,而今又来撩拨,若当真心慕一人,又岂会舍得利用。
  若是他主动与他道明原由,她又岂会不想帮,将自己蒙在鼓里才是谢慕清最难受之事。
  裙裾翩飞而去,燕鸣声声里,裴季久久立在原地,黑眸中阴霾陷落,茫茫绿野,身岸显得失魂落魄,不复往日温润,当得璞玉君子之风。
  作者有话说:
  过度过度进入南疆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