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栖身营帐地,一队王庭卫兵手执仪仗,为首之人正是丞相阿那禹伦与各部族首领。
  他们今日目的,是来迎回柔然新可汗郁久闾大檀。
  营帐中,凌长风与谢铭安正一道陪着谢慕清用早膳,二人似乎早有意料,不徐不疾地喝着她亲自煮的酥奶茶。
  谢慕清疑光看来,心中虽早有意料,但还是被这番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
  将她带来此后,三人再未露过面,直至昨日归来,谢慕清能隐隐察觉到对她的保护似乎松了松了些。
  “阿姊,此事说来话长,一切皆是裴大人安排,我不过是看到长风留信,两军对垒,却迟迟不曾开战,怕你出事这才赶来带你回去,余下的,不过凑巧碰上。”谢铭安率先坦诚道。
  “那使团一事呢?”谢慕清犀利望去,不愿错过一丝狡辩情绪。
  “我只知裴大人为使臣之首,入冬前,他们便已自漠北离去,至于踪迹,恐怕只有一人知晓。”谢铭安不敢有隐瞒,将其所知全然道出。
  一旁处,凌长风也顺势无辜道:“是啊娇娇,那裴季心智如狐,算计人心来无人能及,那日我也被迫参与其中,并非有心瞒你。”
  谢慕清眸色凝重望来,良久不语,直叫二人不禁心里打鼓。
  “那便说说你俩都跟着掺合了什么。”谢慕清收回目光,淡淡道。
  二人彼此皆松了口气,一五一十将近来之事道出。
  谢慕清静静听着,眼中情绪叫人无从分辨,直至说到他二人跟随郁久闾大檀围困王庭,逼退前可汗一事,这才止了话。
  “阿姊,我俩所知便是如此,不过在我看来,那丞相与各部落首领会暗中投靠郁久闾大檀一事,裴大人在其中必然扮演了重要角色,不过这非能是我等所知晓的了。”谢铭安慢条斯理地吃完手中最后一块囊饼,随口说了一句暗中猜测之言。
  谢慕清暗自思索,心中也作如此猜想。
  营帐外,郁久闾大檀久不现身,一众贵族朝臣也规矩等候着,哪怕再是寒冷也不敢表现出一丝厌言来。
  三人也乐得缩在营帐中,瞧着这一番请君为王的戏码。
  “你说这郁久闾大檀该不会是临到脚门不想当可汗了吧?”二人见谢慕清不在关注己身,又开始了新话头。
  “应当不至于,若他此刻跑了,柔然必然大乱,那些部族首领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听闻在老可汗身死之前,已经乱过一回了。”
  “嗯,最好如此,等这议和结束,可算能离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凌长风早已厌恶了此地,每日大雪不断,到处天寒地冻的,实在无聊得紧。
  谢铭安不置可否,他也想早早回去看望爹娘。
  半个时辰过去,营帐外终于有了动静,只见郁久闾大檀沉着脸走到雪地中,对丞相阿那禹伦说了几句,随后径直朝谢慕清所在营帐走来,身后处,乌压压人群有序离开,宛如不曾来过般,只余地上纷乱脚印。
  面对着郁久闾大檀突如其来的闯入,凌长风与谢铭安面上俱是一惊,防备望来。
  郁久闾大檀顶着额头处刺喇喇伤痕,深深望了二人一眼,随即略过目光,面含柔光朝她道:“谢郡主,闻你师从药王谷,可否替本汗包扎一番。”
  好巧不巧,那伤口正在额头眉心处,一眼望去,恰如点缀容貌的美人痣般,在男子脸上竟也毫不违和。
  谢慕清愕然,望着那显眼伤口,眼中含了些许笑意,并未回绝。
  郁久闾大檀挑了个离她最近位置坐下,阴测测望向正心虚的二人,道:“两位将军日后行夜路时,仔细脚下,莫遇蠢驴。”
  二人明目张胆被讽'蠢驴',当即面上不好看。
  一旁的汀兰却是突然反应过来,在旁强忍着笑意。
  凌长风早看不惯他这般嚣张,刚要有所动作时,被一旁的谢铭安拉住,暗暗摇头。
  “可汗方才是如何叫那般大臣离开的?”谢慕清手里拿着匣子折返,好奇问道。
  “我同他们说了一句‘国君颜面有损,不宜见人’。”对上谢慕清含笑目光时,郁久闾大檀不再计较那两竖子所行之事,眼中含着深情。
  “原来如此。”谢慕清笑了笑,不去看那双灼热目光,洗净手后,开始细致地为其处理伤口。
  郁久闾大檀闭眼认真享受着一双温软柔荑专注地摆弄。
  一旁处,凌长风看得牙痒痒,恨不能上前来将那人暴打一顿。
  但手却被身旁的谢铭安紧紧拽住。
  对方如今已是得朝臣认可的柔然可汗,他们再看不顺眼,也不可如同昨日般胡乱非为。
  下一瞬,营帐帘子再次被人由外掀开来,裴季探目望来,见到眼前一幕,眼底深处嫉妒汹涌澎湃,指节深深攥紧。
  还是汀兰察觉动静,有礼唤了一声“裴大人到了。”
  众人这才留意到。
  谢慕清闻声抬眸望去,四目相接之际,收回目光来,装作无事人般自不去理会。
  正在谢慕清短暂失神间,郁久闾大檀已然睁开眼,目光炯炯望着来人,眼中含着耐寻意味儿。
  “裴大人,我正有事寻你。”谢铭安不察屋中气氛,只怕凌长风再待下去闯出祸事来,拉着人往外走去。
  裴季脚步微动,眸里含伤地望了她一眼,这才迫于无奈离开。
  “郡主拒绝我,莫非是对裴大人有情。”众人离开后,郁久闾大檀再无忌惮,一把握住谢慕清的手腕,眸光幽深望来,强势道。
  一旁的汀兰想上前来阻止,却被谢慕清眸光制止。
  谢慕扬眸望去,神情毫无畏惧,冷声道:“我喜欢何人,与你无关。”
  说罢,趁其不备之际,将手抽出,不愿再搭理。
  郁久闾大檀目中却是掩不住的笑意,若她心中无情,那自己尚且还有机会。
  离开时,郁久闾大檀心情大好,唇畔难得地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日后,可汗王庭举办大典,那日大雪初歇,难得碧阳映天,雪地中,彩旗迎风而舞。
  郁久闾大檀在朝臣与民众殷殷期盼下,顺利继任汗位,同时下令撤军,延续老可汗与晋国议和之事。
  谢慕清禁不住爱凑热闹的谢铭安与凌长风再三劝说,只好跟着使臣团一道出席。
  谢家郡主容貌姝丽,一身锦绣胡服,缎发束顶,安安静静地端坐其中,身旁风华正茂的谢世子与凌小将军争相讨好,众人想要不识也难。
  “阿姊,尝尝这奶酪酥饼,虽比不上阿娘的手艺,但还勉强能入口。”谢铭安端坐其右侧,无视高台之上的热闹,一个劲的往其跟前凑道。
  凌长风不在耳边吵吵,他终于能同阿姊好好说说话,姐弟情深了。
  “好。”谢慕清浅尝了一口,入口微甜,吃起来有一股不知名的果子味,倒也新鲜。
  谢慕清将那块奶酪酥饼吃完后,让汀兰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柔然人不喝茶汤,眼前只有马奶酒,谢慕清不喜,故出门到哪都让汀兰用特制的水囊装了热水出行。
  “阿姊,我也要。”谢铭安瞧见后,将酒水倒在一旁,递来空杯道,眼巴巴道,难得见到几分少年稚气。
  “好好好。”
  谢慕清忍俊不禁,从汀兰手里取过水囊囊,给他倒了满满一大杯,“慢些喝,不够还有呢。”
  姐弟二人许久不见,感情甚好,叫一旁的人看得羡慕。
  左侧处,裴季目光虽望向前方高台,余光却是时刻留意着身旁。
  那水囊他也瞧见了,只是如今二人关系尚未缓和,他也只能装作不知,叫其不自在。
  “多谢郡主记挂我家公子,自得了香囊,郎君每日里都能睡上四五个时辰了。”一旁处,守元见郡主心绪不错,有心提起道。
  他家郎君如此不主动,如何能讨得郡主欢心。
  那日收到郡主遣人送来的香囊时,他家郡主高兴地差点被雪地里的石子绊倒,嘴上不说,眉眼间却是一副喜不自胜模样。
  这话说得突兀,在座三人俱是一愣,身后处,另外身后处的使臣官员们却是再难平静。
  晋国尚儒,自谢相改革后,倡导男女平等,鼓励女子科举经商,随着社会风尚的改变,男女交往虽不再如从前那般规矩严苛,但要知道尚未婚配的女子是不能轻易赠送男子香囊的。<
  此物一直被视为男女情意相通之物,如此说来,郡主对裴尚书,余情未了?
  两国邦交,免不了一番视作相互友好的文化交流,宴席上,除了各个部族首领外,还有不少民众参与其中。
  柔然人载歌载舞,胡琴幽幽,众人却无心欣赏,纷纷倾耳听着,脸色满是好奇与八卦。
  裴季目光微沉地瞟了一眼意识到说错话的守元,朝谢慕清看来,面上端得儒雅亲和,拱手柔声道:“郡主赠药之恩,在下铭记于心,来日必当答谢。”
  谢慕清愣了愣,知晓身后处不少目光看着,也有理有节地客气回望来,谦和笑与:“裴大人客气,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一旁处,谢铭安瞧着二人在人前这般客气疏离,目光不屑扫过裴季,轻笑收回。
  这人从前那般伤害过阿姊,好在他尚有自知自明,没在人前落人话柄,损阿姊名声。
  众人听得事实并非迤逦暧昧,顿时歇了心思,不再紧紧盯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