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陌,薄雪打在青瓦檐角上,翠竹曲折,簌簌白雪落尽,又复韧挺。
  王谢门庭清冷,唯门前的两盏灯笼映衬微弱雪光。
  寂静夜色下,马车轴滚落白雪,将这幽幽静谧打破。
  谢府管家闻声迎出府门,脸色洋溢着亲和笑意,“苏娘子快些往里,相爷与夫人正在花厅念叨您呢。”
  苏宁落笑,轻声道:“有劳福伯。”
  红梅染雪,香蕊沁园,红泥炭上,谢相正亲自烹煮茶,取的正是梅上雪。
  花厅中,热锅子氤氲着白茫雾气,谢夫人在旁吩咐侍女摆放各类菜式,眉眼间不复往常热络。
  今朝儿女都不在身旁,谢夫人心间掩不住的失落,连除夕夜也没多大兴致。<
  “清姨,宁宁路上耽搁,特来迟了。”苏宁朝二人笑盈盈道。
  要不是路上遇见另一辆冒冒失失的马车,她也不会耽搁许久。
  “不妨事,来得正巧呢。”谢母望着苏宁,不知怎的情不自禁想女儿来,眼中情绪汹涌上来,湿了眼眶道。
  苏宁如何不知二人心思,赶忙上前几步,陪在谢夫人身旁,柔声宽慰道:“清姨,娇娇与铭安会平安归来的,您放宽心,若是她们姊弟二人知晓您这般,心中指不定多自责内疚呢。”
  一旁的谢相见自家夫人如此,也放下手中茶匙,上前来关怀道:“白圭遣人送来书信,娇娇同他在一处,等开春后随使团一道归来。”
  “至于铭安,他现如今应当也与娇娇在一块了,待与柔然议和事了,也会回京。”
  谢父也是今日间收到的消息,见妻子思念一双儿女,他如何不心疼。
  谢母听闻丈夫之言,心头终是和缓了些,由着苏宁亲自为其擦拭眼眶处的莹泪。
  “用膳吧,孩子们虽不在身旁,但咱们自己也要把日子好好的过下去,免得叫人忧心。”谢母情绪散去,露出清浅笑意来道。
  三人围坐圆席,听雪打枝,热雾中很快热闹起来。
  临走前,谢母取过早先备下的压岁红绣袋,递给身旁的苏宁,亲切笑道:“好孩子,今日多亏有你相伴,否则我都能不知这除夕夜该怎么办。”
  “清姨不必如此,我与娇娇情同姊妹,何况往日您与谢相照拂我颇多,该是我感激你们才是。”苏宁此刻发自肺腑道。
  “好好好,待娇娇归来,姨亲自给你们二人挑选夫婿。”谢夫人轻拍了拍苏宁的手,笑得温柔道。
  “嗯。”苏宁本身孤儿,得谢母收留,后又凭己之力科考,成了晋朝唯一女官,不过至今尚未婚嫁,至于缘由,她心里再是清楚不过。
  她同娇娇在旁人眼中都归为离经叛道一类,又有哪个官家夫人愿意娶这样一个儿媳入门。
  是以,这些年来,苏宁也早已断了嫁娶心思,只遵从本心,活得自在逍遥。
  离开谢府,苏宁马车尚未离开乌衣巷,另一辆马车却相向驶来,此地正是狭隘,只容得下一辆马车出行。
  眼看对方毫无避退之意,听得车夫回禀后,苏宁不禁掀帘看来。
  王序之也恰在此时察觉前方之人。
  二人四目相对相对间,苏宁冷眉低吟,叹一句“冤家路窄。”
  车夫也在这时认出对方来,眉心也同自家主子般皱了皱。
  好巧不巧,前面那辆马车正是此前与他们有过节那位。
  “靠边避让吧。”苏宁不愿接连两次同那人纠缠,淡然收回目光道。
  车夫很快听命行事,将马车牵至一旁避让。
  “多谢,在下王序之,初次回京,不知晓路况,给阁下添麻烦了。”马车外,王旭之手里握着缰绳,好不容易控制住方向后,同车中人道。
  他两个月前开始启程上京,几经波折,终是在除夕之日赶到旧居,不成想接连惹下麻烦,且还是同一人。
  “公子若是不懂驾驭马车,该雇一名车夫,免得连累他人跟着受罪。”苏宁毫不客气道。
  隔着车帘,王序之虽瞧不见车中人,却觉眼前这女娘好生嘴厉,却半点感觉不到冒犯之意。
  “女郎若是不弃,可告知家居何处,待我修整一番后自去上门请罪。”王序之端得有礼,语下还当真有些许愧疚道。
  “不必,往后再遇,还是装作不识的为好。”说罢,苏宁吩咐车夫启程离开不再回话。
  王序之本还想再言,却生生被终止,他是真心想致歉的呀。
  “阿兄,那位姊姊好凶,我们快回去吧,卿卿困了。”马车中,王言卿唤了唤愣神的兄长,娇糯道。
  “好,阿兄这就启程,卿卿再忍一会儿,前方应该就是。”王序之安抚好妹妹后,收回心神,继续晃晃悠悠前行。
  北塞之上,大雪再次打着旋的飘落,坐落在白雪中的营帐宛若点点冒头的棉花般,凌长风不放心地拉着谢铭安清理压在帐篷顶的积雪,二人不知不觉间打起了雪战来。
  谢慕清身披银狐斗笠,手捧着汤婆子,望着二人玩得不亦乐乎,眼中也跟着笑开了花。
  一旁处,郁久闾布鹿真并未随裴季一道离开,借故伤势尚未利索,堂而皇之地住进李大夫营帐中,留了下来。
  望着不远处少女笑靥如花,澄澈眼眸里尽是明媚,郁久闾大檀不由目光痴了。
  情不自禁地靠近而来,难得低语柔声道:“娇娇可是你小名?”
  谢慕清错目望来,对上一双漆明幽深眼睛,那日裴季之语犹在耳畔,这人对她似乎有别样心思。
  谢慕清不着痕迹地挪动脚步,笑意浅淡了些,回道:“身旁亲近人唤的,担不上小名一说。”
  郁久闾大檀自将她的疏离一一看在眼中,眼中噙着笑意继续道:“那我往后也唤你娇娇如何?”
  谢慕清打量望了他片刻,冷笑着避开道:“倒也不必,你知我本商人,眼中唯有利益罢了,莫要攀交情的好。”
  说罢,转身径直疾步往营帐而去。
  郁久闾大檀立在原地,久久凝望着那道独去身影,心头苦涩蔓延开来。
  一旁的凌长风与谢铭安早早停下手中动静,二人望向郁久闾大檀的目光中不含好意,玩闹心情消失殆尽。
  彼此对视一眼后,默契无声地窜入雪地中,那些不被娇娇所喜却还觊觎之人,都该好好教训一番。
  谢慕清营帐中,汀兰不知方才事,见郡主早早归来,眉眼间凝着不悦,迎上前来关心道:“郡主可是遇上烦心事了?”
  谢慕清并未立即答话,解下身后披风,才闷闷不乐道:“汀兰,你说,我该如何拒绝一个对你心怀不轨之人?”
  纠结半晌,她仍是想不明白郁久闾大檀为何对她有那般心思。
  二人险境相识,曾见识过彼此暗中手段,要说阴险狠辣尚且不及,但也满腹心机算计。
  饶是自负良善,她也不敢说自己当真手段干净,有时候,为达目的,她也会使些阴损招。
  “啊,谁人胆敢对郡主心怀不轨,奴哪怕拼着一条性命,也不让他伤您分毫。”汀兰闻言,那股子直愣忠心劲儿被触发,严阵以待道。
  谢慕清突的被逗笑开来,一扫心间阴郁不快,笑声道:“好汀兰,我不需要你拼命,只想你与岸芷般活的开心自在。”
  “奴跟在郡主身边就很好呀。”见郡主畅怀,汀兰也跟着安下心来,说出心声道。
  “那只是暂时的,若有朝一日离开谢府,你可想过自己想过何日子?”谢慕清言笑望着她,轻声问道。
  汀兰闻言面露茫然,思绪飘远,想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
  见她这般冒着傻气,谢慕清笑了笑,道:“也罢,往后慢慢考虑便是,不着急的。”
  汀兰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她实在想不到离开郡主身边,还能去哪儿。
  “今夜除夕,喏,这是给你的压岁钱,还有新年礼物。”谢慕清将早先准备的锦盒取来,从中拿过一枚忍冬缠枝发簪,连同绣袋一道递给她道。
  汀兰含笑接过,满心满眼具是喜意,甜声道:“多谢郡主。”
  “你我主仆间,不必见外。”谢慕清见她心喜,也跟着高兴道。
  “另外两份是给长风与铭安,还有莫时,李大夫都有,你替我送去给他们。”说话间,谢慕清将另一锦盒交到汀兰手边,说道。
  今日匆忙,她也是临时想起此事来,只给另外几人准备了压岁绣袋,并无礼物。
  “还有这个,交给守元便好。”说罢,谢慕清从旁取过一个单独锦盒,交由她道。
  还不待汀兰回应,便起身往里走去,身影略显疲惫。
  汀兰在旁看着,几番欲言又止,她是完整知晓郡主与裴郎君因何争吵之人,如今世子出现在此,那二人症结自然也无了。
  可郡主似乎还在气闷中,她也不好多劝,随后悄声离开。
  营帐中,谢慕清熄灭烛火,静静躺在软榻上,听得营帐外传来动静声。
  “阿姊今日心绪不佳,你莫要再去打扰。”谢铭安拦住凌长风,语气不耐道。
  “你没看出娇娇这几日心绪不佳吗,必定是与那裴季相关,我总要关心一二,难不成让她独自一人积压在心间吗?”凌长风呛声道。
  谢铭安顿时语塞,脸上强势松软下来,不再阻拦凌长风脚步。
  “二位郎君且慢,郡主早早歇下了,让奴给您二人送上压岁绣袋,还望您二位不要打扰郡主休息。”
  汀兰适时拦住二人,压低声量道,莫时跟在身后。
  凌长风与谢铭安朝汀兰望来,眼中明显有着不信,但却也没再硬闯。
  “阿姊既然已经歇下,那我二人明日再来看望。”谢铭安从汀兰手中接过绣袋,系在腰间,拉过还不死心的凌长风往外走去。<
  身后处,汀兰瞥见二人背后衣物沾上些许粘糊羊粪,不禁疑心望向莫时。
  “两位郎君方才与人打过架,落羊棚里了。”莫时言简意赅,旁的并未多说,随后掩入暗处。
  汀兰风中石化,打架,同何人打架,不会是裴大人吧,可今夜裴大人也不在此呀。
  这处营帐是她们昨日才刚搬来的,虽说也是裴大人安排的,但他许是因郡主之故,并未宿在这里。
  怪了,凌小将军便也罢了,怎的世子也这般鲁莽。
  汀兰困惑不解,但没胆子去问询那二人,拿着最后一个绣袋,折身往李大夫营帐中而去。
  营帐中,谢慕清知晓二人离开后,沉沉睡去,没留意到二人还曾打过架一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