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将至,柔然北境风雪交加,雪岭险竣,狭道崎岖,一行人牵马走在孤壁上,谨慎而行,天寒地冻里,身子早已麻木,身上落满一层厚重白雪。
“王爷,再过半日便能走出这燕然山,穿过鄂尔浑河自然就能瞧见城邦了。”雪道上,军士喘着粗气,对镇北王谢铭安道。
“传令下去,加快脚程,务必在除夕那日赶到鹿浑海城。”
谢铭安冷峻道,眼里有着忧心。
“遵命。”军士离开后,谢铭安抹了把脸,取过水囊仰头,岂料囊中唯剩的水早已结冰。
谢铭安无奈,只能随手抓过岩石上蓄积的干净白雪,塞入口中。
三日后,王庭中,可汗郁久闾布鹿真大摆宴席,胡旋舞妓极尽妖娆地扭动纤细腰肢,取悦一众新提拔的王公贵族,宴饮达旦。
“可汗,那帮汉人畏惧您威名,才不敢出城迎战,而今,朝中上下再无不服您之人。”营帐中气氛高涨,郁久闾布鹿真酒性上头,身旁不乏溜须拍马之人趁势道。
“那是自然,可汗威名名震四海,那晋国将领不过一乳臭未干小儿,早被吓得屁滚尿流,如何还敢迎战,如今只怕是缩在娘们怀里呢。”
另一人见可汗并未制止,坐怀舞妓,正饶有兴致看来,谄媚讨好道。
恰在这时,营帐外响起突然动静,似是金戈铁马之声,四周隐隐可见火光闪烁。
“报,可汗,大事不妙,营帐被小可汗带兵包围了。”正当众人迷惘间,守卫入内来报,难掩慌张失措道。
“哪来的小可汗,他不是死了么。”胡琴声骤然截断,舞妓们惶惶不安,想逃命而去却畏于威严而不敢做声。
方才献媚之人听了守卫回禀后,条件反射道。
说罢才意识到不对劲,不由惊慌看向可汗,眸光里有着惧意。
“慌什么,小可汗已死,那人必是假冒。”郁久闾布鹿真闻言后眸光狠戾望向众人,强压局势道。<
据派去刺杀之人传回消息,郁久闾大檀伤及要害,身中剧毒,早已葬身大火之中。
但瞧今日赴宴之人大多是新晋受他提携之人,虽也是世家子,但大多为部族里不受重视之人,一个手握实权者也无。
这才是郁久闾布鹿真真正害怕之处,看来,那些人还是想要他死。
“你们都是效忠于我的亲信,今日无论是何人作乱,且随我一道迎敌,待铲除逆党,高官厚禄尔等皆与本可汗共享。”
如此时候,郁久闾布鹿真不能自乱阵脚,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今日无论如何,他必要肃清企图反叛他之人。
营帐中,刀剑声越来越近,篝火随影晃动,那些本还在畏惧者闻声后一个个挺身而出,誓死追随他们眼前的新可汗。
高头骏马背上,郁久闾大檀眸光如鹰隼般锐利望向眼前做困兽之斗的郁久闾布鹿真,眼中再无昔日手足之情。
“果然是你。”郁久闾布鹿真凝视而来,咬牙切齿道,不再遮掩凶光。
营帐外,郁久闾大檀率各部落精锐而来,虽不见那些部落首领,但立场已明。
“怎么,阿干可是失望了。”郁久闾大檀攥紧缰绳,俯首看来,讥笑道,毫不掩饰嘲讽之意。
“你有何好得意的,若非因你可敦之故,可汗与部落首领又岂会偏心于你,他们今日能背叛于我,难保来日不会同样的背叛你。”
郁久闾布鹿真早已不在乎生死,败局已定,他终于能将藏在心中的怨恨说出来。
闻言,郁久闾大檀敛眉朝其望来,目露凶悍,眉间怒意极盛。
“怎么,你还不知道吧,那老匹夫并非无子,他与你母苟合,怕事情暴露引来祸乱,借故养侄之名将我二人同时养在身边,一边虚情假意,一边暗中厚待于你,便连可汗之位也早早留给了你,否则,草原上肉弱强食,何来小可汗之说。”
郁久闾布鹿真当众揭开辛密,脸上挂着无耻笑意,想要当众看他受辱。
“闭嘴,我要杀了你。”郁久闾大檀怒目瞪来,眼里蕴含着杀气,不复往日沉稳坚毅。
郁久闾布鹿真似乎早有意料,闭眸坦然赴死,唇畔噙着一缕得逞笑意。
刀刃狠戾抵向颈口,蕴含盛怒,却在刺破柔软血肉那刻顿住。
“如此也太过便宜你了,你做恶无数,甚至险些将万千子民拉入战火中,往后余生,我要让你生不如死地活着为过去所犯赎罪。”郁久闾大檀深呼吸平复心境后,释然道。
说话间,兵士上前而来,将郁久闾布鹿真及其身后追随者束缚住。
“你不杀我?”郁久闾布鹿真不可置信望来,眸中困惑道。
“杀你只会脏了我的手。”郁久闾大檀吝啬望他,调转马头离去。
这场王庭变故正式落幕,前丞相在众人殷殷期盼中归来,继续主持新政,各部落也安分守己,部下子民逐水草而居,守护世世代代家园。
郊外一处不起眼的营帐中,谢慕清正带着汀兰、莫时和李大夫准备晚膳。
今夜乃中原除夕,阖家团圆之日,即便身处异乡,谢慕清也不愿敷衍了事。
月白帘幕上装点着几人亲手剪的绯红窗花,大红灯笼悬于包头处。
为了应景,谢慕清甚至还与汀兰一道穿了红袄裙,领口处,雪白绒毛衬得朱颜愈发光彩熠熠。
可惜下巴过于削尖,少了几分丰盈美。
“阿姊”
篝火夜色中,一道掩不住激昂的声量从远处传来。
谢慕清正带着几人围篝火吃热锅子呢。
身后处,脚步声由远及近,谢慕清眼含思念回眸,本不含期待的。
哪料下一瞬呆愣住,眼中的不可置信化作喜极而泣,眸光盈盈,呷着泪意。
脚步声快步至跟前,谢铭安眸光闪烁,迫不及待地将其揽入怀中,轻声低唤道:“阿姊。”
兄妹二人在众人错愕中相拥,疏解心中的牵挂与思念。
身后处,裴季、凌长风与郁久闾大檀也行至跟前。
三人或羡慕、或激动,或平静地望着。
片刻后,谢铭安才舍得将阿姊放开来,却不舍地紧握其手。
“阿姊,你怎的瘦了如此之多,可是身边人没有照看好你。”谢铭安如今出入战场,镇守一方,不笑时气势威严,不复从前儒雅随和。
“世子可是错怪奴了,郡主每餐奴都有在旁监督,只是柔然与临安饮食差异过大,除牛羊外,不见其他肉食,便连新鲜蔬果也少见,不说郡主,连奴也盼着早早归京,不再踏入这美食荒漠。”汀兰在一旁道。
闻言,谢铭安见阿姊只含笑望着她,半点气也无了,只剩满眼的心疼。
“待离了柔然,阿姊随我去镇北王府住上些时日,我定将阿姊养的白白胖胖的,圆润可人。”
凌长风闻言后再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靠近兄妹二人道:“你这是养猪呢还是养人,在我看来,娇娇哪般都漂亮得无可挑剔。”
“怎么,凌将军不服,可是要以下犯上。”谢铭安好不容易与阿姊团聚,不容旁人插足,哪怕是凌长风也不行。
“嘁,熟人面前摆官威给谁看呢。”凌长风满脸不屑。
话落,目光不由望向眼前别致营帐,眼含清浅笑意,赞善道:“娇娇,这些都是你弄的吗,倒颇有意趣。”
谢慕清微笑颔首。
“瞧你那眼神,除了阿姊外,谁会花那么多心思。”谢铭安蹙眉不满道。
谢慕清瞧着二人似儿时般玩笑拌嘴,唇畔悬起一抹笑意来,暗叹时光过得真快。
转眼,少时玩伴都各有所成。
“郡主,热锅子沸腾了,咱们涮肉吃吧,暖和暖和身子。”汀兰早被肉香勾起馋意,看来目光中饱含期待道。
“好。”谢慕清忍不住笑了笑,随后打断喋喋不休的二人,同裴季与郁久闾大檀围坐篝火,热闹地过除夕夜。
这一晚,本该以为会清冷的除夕夜也异常热闹。
无尽笑闹声中,一道温柔目光始终如春水般和煦地落在她身上。
“郎君,你与郡主间,是不是有何误会。”守元随侍在他家公子身旁,见其难得染上醉意,不由大着胆子问道。
马车上,两位主子的争吵声历历在目,这几日来,公子明明挂念郡主却不敢前去探望,凌小将军时常待在郡主身边,笑声隔地老远都能听闻,他在旁看得干着急。
今夜不知是欢喜之故,席间上,她不再回避他的目光,偶尔还能得两分笑意,这足以让他欣喜不已。
连看着凌长风与郁久闾大檀也顺眼了几分。
至今回味那恰如明月的敞亮笑意来,裴季只觉心间的伤口在慢慢愈合。
郡主心善,他既能求得原谅一次,自然也自信能被再次原谅。
身旁处,守元望着公子一阵傻笑,不由扶额,心下猜想该不会是着魔了吧。
哪料下一瞬,耳畔传来阴恻恻之声。
“守元,你说得对,喜欢一个人,就该把她抢过来名正言顺地据为已有。”
这一次,他再不会容人觊觎他的明月与朝晖。
显阳殿中,一声婴孩啼哭响彻皇城,惶惶不安的晋明帝霎时笑得如同孩子般。
待听着医官回禀“皇后娘娘与小殿下安康”时,心口悬着的利刃终是落下。
“传朕旨意,阖宫上下皆有赏赐,城外施粥放粮一月,皆从朕私库出。”话落,晋明帝再等不及往内殿而去,脸上洋溢着为人父的喜悦。
作者有话说:
漠北篇大概还有一两章就结束了,后面还有最后一个南疆篇,朋友说可以砍掉放弃写下一本,但我还是舍不得破坏最开始的设定,这篇文灵感承接于第一本,可能写得不那么尽善尽美,看的人也不多,加上断更了太多次,算扑了,但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收获,起码我很明确自己喜欢写文这件事,以后也会将之前的坏毛病改掉,还有人物感情,角色塑造也不再那么抓马,总之,无论结果如何,都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辛苦写出来的。
今天碎碎念可能有点长,感想有点多。
凝成一句话,行我所喜之路,坚定不移的走下去,静待为我而来的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