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中,汀兰悄声而来,手里端着食盒。
软榻上,谢慕清囫囵醒来,眼角处泛着一丝红痕,面色不兴。
汀兰只当不知郡主心思,将食盒中的馕饼、番薯羹与肉糜汤摆在小几上,依笑道:“郡主饿了一宿,早膳也省却,若午膳再不食,只怕叫夫人与相爷瞧了该心疼了。”
谢慕清闻言并未出声回应,披上衣物后走了过来,只瞧见那番薯羹时,目光凝滞片刻,旋即错开来,将馕饼撕碎泡在肉糜汤中,小口小口吃着。
“郡主,莫时与凌郎君今晨归来,他二人知您尚在休息中,便没来见您,另外,昨日得您相救之人也醒了,李大夫在照看。”
谢慕清闻言心中总算松了口气,凌长风与莫时身怀武艺,但刺客来势汹汹,人多已寡,不敢心存侥幸。
“嗯,待我用过午膳叫他们来见我。”谢慕清今日多食半块馕饼,却是不曾动过那碗番薯羹。
汀兰从守元手中接过的吃食,心下也纳闷食盒中为何独独有一份番薯羹。
要知道柔然物产贫瘠,不食此物,她在外间不曾见过,却郡主这里独有。
谢慕清漱过口后,李大夫恰时与凌长风、莫时一道而来。
“郡主,昨夜得您施救之人已然醒来,草民替他先行谢过您的恩德,另外搭救之恩,也承草民一拜。”话落,李大夫郑重朝谢慕清行了一礼。
谢慕清虚虚错开身来,面色和缓了些,终不似早先那般漠然。
“举手之劳罢了,李大夫无需挂齿,昨夜事出有因,药堂库房当中存储的火漆被我用来引火,至于药堂,恐怕也付之一炬,这般算来,该是我欠李大夫不少。”谢慕清扶起他来,含了些许温和笑意道。
“身外之物罢了,何况昨日一场大火,正好能遂老夫一桩旧时心愿。”李大夫面上豁达,毫不在意道。
“噢,不知是何心愿,能让李大夫不惜用药堂相抵?”谢慕清来了兴致,言笑问道。
另外三人在旁看着。
“说来话长,老夫少时便有从医心愿,不过流落异乡时才寻得机缘,如今听往来商旅谈及临安城中创办的医学堂广收天下医者,遂决定趁此时机追逐心中所愿,唯盼如郡主那般,习得一手绝世医术。”
李大夫言辞恳切,叫在旁之人听得动容,尤其是谢慕清,大漠之外,竟也有人对医学堂心生向往,存济世救人之心,这正是她的初衷,无论国度态势如何,总归无辜百姓病有所医,有所依靠。
“旁的忙或许帮不上,但此忙李大夫放心便是,待我写一封推荐信,届时交由山长,他自会安排。”谢慕清由衷笑道。
一旁处,汀兰也不由跟着欢喜,道:“李大夫还不晓得吧,你眼前这位,正是医学堂第一位结业大夫。”
话落,李大夫掩不住惊色看来,随即露出了悟神情,叹服道:“难怪,郡主昨日那一手惊人医术,便是我等苦学一生也望尘莫及。”<
“哪里,学无止境,吾辈先贤尝百草,修撰医典,才是我等楷模。”谢慕清虚心辞让。
“郡主聪慧谦逊,难怪如此年纪便有所成,在下受教,待往后入了医学堂,一定与您切磋商讨精进。”李大夫眼中掩不住的欣然向往道。
“甚好,医者大爱无私,本该如此。”说到最后,谢慕清也掩不住激昂道。
“李大夫,你既决定修医,我这里恰有药王谷谷主编撰刊印的医典,不妨赠予你,望你今后有所学成。”谢慕清折身取来书册,递给李大夫道。
药王谷谷主诸葛仪将医典修编完善交由阁史馆后,书籍尚未大肆刊印,谢慕清手中能有,自是靠着自家书馆提前试印所得,当然,书中所记她早已深谙于心。
毕竟曾外祖修缮的书阁任她出入。
“多谢郡主相赠,在下必当勤劳治学,不负所望。”李大夫将书册牢牢收于胸口,再次郑重道。
目送李大夫离开后,凌长风终于打开话夹,眼含兴奋问询谢慕清学医一事,他离开不过半年,再见时,二人具是各有所长。
谢慕清含笑不语。
汀兰主动揽过话头,颇有兴致地拉着凌长风大说特说郡主当时风采。
一旁处,谢慕清无奈浅笑地望了望止不住话头的二人,不想横加阻拦,只得将莫时唤到别处,问起昨夜离开后之事。
“郡主,昨夜那把大火烧得及时,属下与凌郎君见你们安然脱险后,并未与刺客过多纠缠,跟着裴大人留下的线索找了过来,另外,属下还有一事回禀,昨夜与刺客交手时,那些人身手敏捷,又擅弯刀,非寻常之人所能驱使,属下以为,咱们还是尽早回晋国的好,若再遇上一回,属下恐护主不力。”莫时跟在谢慕清身旁,从旁道。
谢慕清沉默,眸光未明,良久后平淡道:“让我想想。”
莫时少见郡主有这般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一时只能悄然掩于暗处,面露些许担忧。
营帐外,风雪暂歇,谢慕清独然清立皑皑白雪间,眉心轻蹙,樱唇抿陇,茫然望向天际,面含淡泊怅惘。
“郡主,外头冷,回帐中吧。”汀兰掀开帘子,望着郡主衣着单薄,面无悦色,心疼上前劝道。
谢慕清闻声看来,身后处,凌长风也随之而来,望着两双关心的目光,终是挂了清浅笑意,道:“好。”
只是那笑不及眼底,反倒多了些不由衷的酸楚。
凌长风看在眼中,心头暗暗将这笔账算在了裴季身上。
“娇娇,我近来胸口闷,你也给我把把脉调理调理身子呗,军中大夫治缺胳膊少腿重伤有一手,但寻常小病不当一回事,还是给你看看我才能放心些。”凌长风跟在谢慕清身旁,换上一副无赖模样,故意逗弄着她道。
谢慕清哪里不知他的心思,故意看破不说破,脸上却是扬起了明媚娇笑。
汀兰瞧着凌郎君似耍宝般哄郡主开心,从前对他那点不耐也消失殆尽,脸色也跟着笑了起来。
营帐外,裴季踌躇而立,任由欢言声灌入耳中,悬臂终是垂落,面上露出一丝苦涩笑意来,片刻后悄然离去。
雪地中,脚印蔓延成串,无人在意。
“公子,那个柔然人想见您。”夜幕下,风雪骤晴,清月悬空,银辉冷泠。
营帐内,裴季手执书册,无尘炭火噼啪炸响,扰乱一室静谧。
裴季埋首不闻,不含一丝情绪道:“不见。”
“是。”守元躬身而去。
良久,裴季合上书目,凝眉望向冬月,目中愁然,待冷风将心间烦闷驱散须臾,枕香囊入眠。
另外营帐中,郁久吕大檀苏醒过来后,从李大夫口中知晓了昨日之事,久久敛眉不语,思虑良久后,做下决定。
“我家公子早早歇下了,改明日再来相见。”守元亲自跑了一趟李大夫的营帐,隔外传话道。
话虽委婉,但其中深意有心之人自会明了。
“辛苦小郎君代为转述。”李大夫客气相与道。
语歇,李大夫进来时,瞧见郁久吕大檀躺下身子闭目,心知不必多言,叹了口气后转身离开,到一旁榻上歇息。
“公子,那位说只要您能如信中所言,他自会叫柔然各部袖手旁观,不插手可汗之争。”暗哨收到回信后,日夜兼程赶来回禀。
热气缭绕,茶香四溢,执清茶之人端得云淡风轻,目上无情,乾坤藏于袖口。
“嗯,按计行事,切莫惊蛇。”裴季呷了口手中茶汤,淡然道。
暗哨一路随行,早已心服眼前这位的好本事,也不过问旁余之事,悄然离去。
这日,裴季亲携棋盘来了李大夫营帐中,与榻上之人四目相对时,有些事自不必多言。
“两位郎君自可先聊,老夫先去煎药。”这几日来,李大夫早早察觉谢慕清一行并非寻常商人,这位裴郎君更是气宇不凡,身份只会是他这等升斗小民不敢妄想的。
是而颇有眼力劲的退出,自去忙碌。
守元守在营帐外,叫旁人打扰不得。
郁久吕大檀伤在腰背,尚需休养,二人围坐床旁小几,各执黑白,当真有来有往地下起棋来。
白玉叩击声宛如箫音,清脆悠长,余留满室清雅。
待最后一子落下,郁久吕大檀终是抬眸看来,硬朗面庞上,不复从前桀骜,多了几分经往事而沉积的宁静。
“我输了。”出声时,淡然道。
裴季并无在意输赢,只默声将经纬线上的白子拾回,收拢入盒中,再抬头时,慢声道:“棋差一招,下场注定满盘皆输,但黑子尚有一息回旋,端看执棋之人如何抉择。“
郁久吕大檀目光望着他,眉眼间透着审视。
“黑子困兽,但我若许你悔一招呢?”裴季深望去,唇畔勾起一丝浮于表的浅笑。
随后清然将黏在手心里的唯一一颗白子落入棋盘,取代黑子。
霎时间,黑棋局势全然转变,困兽化为猛兽,所向披靡。
“好,我应你。”郁久吕大檀思付片刻,沉声应道。
话落,二人间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裴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继续收拾棋盘上散乱的棋子。
郁久吕大檀懒散地靠坐在榻上,望着眼前之人,忍不住问出声道:“你这一手棋艺,到底师从何人?”
裴季闻声扬眉看来,沉吟片刻后,道:“恩师谢玄景。”
“难怪。”郁久吕大檀露出了悟神情,难怪,那位之名在草原上早已如雷贯耳。
“那她到底是何人?”郁久吕大檀继续问道。
马车上,那番争论他也听到了。
“恩师之女,汝阳郡主。”事到如今,裴季也不必再隐瞒。
郁久吕大檀久久震惊,从前只知她商主之名,又从李大夫口中知晓是她救了自己,没成想,她竟是传闻里的那位。
离开前,裴季目光从他脸上扫视而过,眼神间不由多了几分泠然,终是无话可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