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不歇,絮絮白雪铺天而来,静谧雪夜里,药堂檐角处,悬挂灯影摇曳,明灭晦暗。
  “哐当”
  瓦碗失手于地,又在雪中翻滚,凌长风此刻收拢神情,面颌凛然,无暇顾及。
  暗影中,鬼祟之声遍布药堂周围,暗卫们早已现身,持刀而对。
  矮院灶膛间,裴季察觉之时,冷目将灶膛烛火吹灭,又在谢慕清错愣间,将炉上热水径直浇灌在柴火上。
  二人目光相视,气氛没来由地凝重起来,谢慕清见他这般,猜到危险悄然来临。
  院落外,刀光剑影声迎风雪而起,无人留意的黑夜中,热血洒落在白雪之上,瞬息凝固,暗卫们寡不敌众,无奈之下只能退守院中。
  凌长风与莫时早已无声加入战局,抵死拼杀。
  无人留意处,两道身影摸黑朝后门而去。
  药堂后院主屋中,郁久吕大檀尚在昏迷中,眉心紧皱。
  李大夫怅然无措地望着院墙内的打斗,好端端的药堂顷刻间只剩断垣残垣,瓦砾檐木乱横。
  “女郎,现下该如何,那些人杀人不眨眼,到底为何而来?”
  李大夫如今也顾上药堂,瞧那些人手段,活命尚且艰难。
  汀兰此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守元不郡主一行并未透露风声,柔然境内该是无敌手才对,但这些刺客明显冲他们而来,狠辣凶残,又执弯刀,想来该是柔然人。
  正当二人不知该作何打算时,后院库房外,熊熊火光冲天而来。
  临街上,不知谁人忽然大喊一句“起火了,起火了…”
  冬日干燥,虽有大雪,但火自内燃起,且今夜风起突然,火势蹿得极快,一时间,火光映天。
  不少人在睡梦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惊醒,披衣而来赶来救火。
  刺客们莫名,这火非是计划所为,着火之处正是药堂相邻后院,有好心者拍门告知,随即加入救火队中。
  这是这一息给了谢慕清与裴季时间,二人再次趁乱进入屋中,将困在其中的三人悄然带走,随后混入城中。
  至于凌长风与莫时,倒不必担忧二人。
  幸在裴季身边另有暗卫接应,暂时避开刺客后,一行人趁着守城开门打水之际混出。
  “公子,快上马车。”守元提早出现在城外,朝几人大喊道。
  汀兰一惊,不由面含疑惑地朝郡主看去。
  谢慕清神情微凝,很快转瞬即逝,将无端情绪掩盖在清丽面庞下。
  今夜大火,是她与裴季所纵。
  也是恰巧,药堂库房中正巧存有火漆,谢慕清当机立断,一把火烧起的骚乱足以让一行人觅得转机。
  马车中,郁久吕大檀尚未苏醒,守元与李大夫在外驾车,汀兰沉默守护在郡主身旁。
  车中气氛压抑,却又来得莫名。
  “裴大人,郁久吕大檀在城中一事你是否早已知晓,刺客一事,提早猜到?”谢慕清朝裴季看来,眉眼清冷,喘息之间,浅含压抑。
  那一把大火后,她们下意识地跟在裴季身后,再不曾遇见刺客,便是出城门,守卫松散,无人盘查,而守元恰如地等候在此,都无不指向一个可能。
  裴季望着她这般犹豫不决却又小心模样,心下有一瞬的懊悔,郁久吕大檀为何会出现在此他最清楚不过。
  除却对她偏执的占有爱慕外,还存有一丝的利用之心。
  那日城郊一别,他算到郁久吕大檀不会轻易与他合作,更不会如众人所愿般继任汗位,便是郁久吕布鹿真想要出兵围困北境一事他也预料到了,却独独没料到此行会遇上她,还有郁久吕檀对她的暗明心思。
  他将她留在此地,便是为了将郁久吕大檀困住,只要让其知晓自己所托非人,汗位落入那样一位狭隘之人手中,甚至累及她时,郁久吕大檀如何再坐得住,那日人前誓言,是今日出师之刃。
  他明明可以不留痕迹,却偏偏亲手撕碎。
  “是。”裴季大方认下,眸光暗沉,至此一刻,他也会惶惶不安。
  “为何,非要隐瞒于我?”谢慕清垂下眼眸,指尖暗暗用力,再睁眼时,不解道,眼中含着哀伤,语调低沉。<
  “因为他为你而来,我利用了你。”裴季深深望着她,沉默几许后,叹道。
  谢慕清怔然,眼中闪着莫名情愫。
  “他心慕于你,却不曾对你说起,而我,需要他留在弱落水城。”裴季淡然道。
  打一开始分别前,他便料到今日,却义无反顾行之,明知晓她归心似箭,却将北境消息暗中扣押,直至局势如他所料。
  “你利用我?”谢慕清始终莫名,如今知晓郁久吕大檀爱慕她,追随而来并无奇怪,若说利用,不过是随心使然罢了。
  “郡主早先知晓世子随使团来柔然一事是我亲口告知你的。”裴季眸光动了动,终是道。
  “所以,你一开始便欺骗于我,利用郁久吕大檀对我之心,困他于此,好达成你的计划?”谢慕清本是不解,将两件事连在一起后,终于明白过来这利用由何而来。
  裴季颔首承认,望着她失望眸色,心中一阵绞痛,却苦于溃败难言。
  谋事者,成于天时、地利、人和。
  马车中,谢慕清眸光黯然神伤,良久无言。
  裴季静静望着她,眼里满是心疼,却无法自辩。
  汀兰守护在郡主身边,对裴季不再好脸色,满脸担忧望着她。
  “裴大人可否告知,今夜我们将去往何处,不会又是算计之地吧?”再开口时,谢慕清讥讽道。
  她信他,依赖他,甚至对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却到头来换得满腹算计,这样的人,她从一开始便不该任自靠近接触。
  “不会了,再不会了,我裴季对天发誓,往后若是欺瞒利用你,叫我此生身败名裂,孤独终老。”裴季旦旦指天道。
  神情坦诚,眼中唯有诚挚。
  “裴大人之话,我是一个字也不敢再轻信了。”谢慕清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一眼,冷漠道。
  裴季轰然,心口撕裂开来,全身血液如泄洪般倒灌而来,叫人难以承受那惨痛状。
  雪夜中,茫茫大雪将车轴痕迹覆盖,不留痕迹。
  “郡主若是累了不妨休息,马车前行之地,王庭所在,反其道行之,藏于安虞之地。”裴季忍受着心口之痛,再次温润出声道。
  “裴大人最好说话算话,你们之间,还是做回路人得好,如此无瓜葛,便无伤害。”谢慕清拒不领情,冷眼道。
  她自小被父母捧在手心,得亲人爱护,不曾吃过苦,也不曾算计人心,行商而来光明磊落,秉持济世救人之心,所行上对天地良心,下对黎明己身,无悔之事。
  却唯独在裴季身上接连吃尽苦头。
  “郡主……”裴季失声唤出声来,唇畔张合,终是说不出挽回之言。
  马车继续在风雪中孑然前行,行来匆忙,屋中无炭火,谢慕清与汀兰主仆二人紧紧坐在一处相护取暖。
  待车中人睡熟时,裴季睁眼看来,取下身上衣袍,盖在二人身上。
  暗夜中,谢慕清不察,睡得深沉,汀兰却是察觉到了,但并未出声制止。
  破晓之时,马车终于顺遂驶入王庭中,郁久吕布鹿真暗中派下杀手,却如何也料不到他们会退回王庭。
  这回他们并未住客栈,而是马车直往一处营帐居所。
  谢慕清自昨夜后便不曾与裴季主动说过话,二人间不寻常的气氛,叫一行人都不敢多言。
  回营帐中,谢慕清望着里间布置,眉心皱了皱,却未多言,继续前行。
  守元与汀兰小心地跟在后,二人目光短暂相视,很快又错开来,前者陪着小心与笑意,后者则满脸不屑,故意地不给人好脸。
  “郡主稍候,很快会有人送来热水供您沐浴。”将肩上东西放下后,守元恭敬有加道。
  谢郡主与他家公子闹翻他是知晓缘由的,他家郎君心思他也知晓,如今这般局面,换做他脸皮再厚也不敢奢望郡主能当做无事人般原谅。
  是以,他只能敬着哄着,唯恐再触怒。
  片刻后,侍从们送来热水,很快又无声退去。
  谢慕清独自坐在软榻上,眉色始终淡漠,不发一语。
  汀兰眼中含了心疼,想开口劝解却无从出口,裴郎君待郡主之心她全然瞧在眼中,郡主并非心硬之人,自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何况这营帐布置,处处合乎郡主习惯,叫人一眼便能瞧出心意来。
  裴郎君将所有温柔细致都给了郡主,却偏偏做不到坦诚相待,这样的一颗真心,叫郡主既做不到全然割舍,也无法忘却。
  汀兰无奈叹了口气,只盼着郡主早日不受其扰。
  “郡主,换洗衣物奴已摆在屏风架上,冬日水凉得快,您莫忘记时辰。”离开前,汀兰不放心道。
  谢慕清心思做一团乱,但如今情形不明,她虽不愿再见裴季,却也不愿叫他一番筹谋付之东流,只能跟着他,等待合适时机离去。
  “嗯,去问问长风与莫时何时归来。”谢慕清心中牵挂二人道。
  “好,奴等会儿去问问。”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碰撞声,汀兰守在外,悬而不宁的心终是松懈下来。
  自然,这被问话之人是守元,再后是裴季。
  “她可还好?”裴季立在营帐外,目光忡忡望向不远处的营帐,问道。
  守元立在其后,自然知晓郎君口中这个“她”是指谁。
  “郡主沐浴后歇息了,叫汀兰午膳时分再唤她起身。”守元回道。
  “出去吧,照顾好她,有事随时来禀。”裴季淡声道。
  厚重帘子跃起,又再次垂落,裴季折身回了营帐中,端坐案几,却全无煮茶心思。
  “裴大人,镇北王如今已暗中潜入柔然境内,不日至弱落水城。”暗哨现身,朝其回禀。
  “不必了,让其直奔王庭,隐藏行踪。”裴季淡然道。
  “是。”暗哨隐身,出没无影无踪。
  营帐静谧,屋中之人垂下目光,青灰笼罩其身,凝着手中药袋香包涣神。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