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谢慕清不察身后被风雪浸湿,暗夜中,凭着触感小心打湿手帕。
裴季端着油灯走来,无声立在其身旁,将披风大氅铺陈开来,替她挡去风雪,照亮四方。
待将脸上粘腻擦尽后,谢慕清转过身来,仰头道:“多谢。”
“入屋暖暖身吧,我方才在灶间弄了个炭火,煨着几个番薯。”裴季自然地接过她手边的木盆与帕子,关切道。
知她身心俱疲,围着火炉吃点热食会好过些。
二人再无话,谢慕清坐到方才裴季坐过的木凳上,眸中映着幽幽火光,神情黯然。
裴季将院中收拾好后,将她眼中失落看在眼中,坐到其身旁,给她端了一碗刚好适宜入口的热水。
谢慕清木讷接过,麻木地喝了一口后,又原样抵回。
裴季顺手将碗放在一旁,见她双臂环膝,小脸慵懒地搭着,一副闷闷不乐模样,想劝解却不知如何开口。
郁久闾大檀那日被人追杀他是知晓的,但暗哨并未求救,是以他也不曾当一回事,哪料竟是这般凶险,差点要人性命。
灶膛之前,二人双双沉默着。
火炭上,番薯滋滋冒着水汽,随后传出扑鼻香甜味来。
黑暗中,谢慕清腹中突然“咕咕”作响,二人抬眸相望,莫名地彼此眼中都绽放出笑意来。
左右天大地大,填饱肚子方是正道。
二人再次将目光落在自发涨破开来的番薯上,枯皮里包裹着金黄软糯,瞧着便让人忍不住心动。
裴季不禁暗暗抬眸,见她不再耷拉着不开心,眼中笑意深了深。
从旁取来两根稍长些的细木头,将番薯取出,将一头包在锦缎手帕中,忍着烫意将皮剥好后,小心递给眼前人,柔声道:“尝尝。”
火光里,谢慕清望着那双朝她看来的温柔深情眸子,盈盈眸光噙着动容。
接过后,谢慕清放在嘴边想要轻轻咬上一口时,眼前之人再次温声提醒“小心烫。”
谢慕清含笑咬下,香甜霎时溢满唇舌之间,蜜味儿甜到了心口。
“好吃,你也尝尝。”对面之人依旧望着自己,谢慕清却突然萌生出想与他一道分享的欲望。
说话间,手里的番薯已然毫无征兆地递了出去。
裴季微微错愣,目光凝滞着眼前人。
谢慕清也被自己这番轻佻出矩的举动惊吓到,眼底有过懊悔,但她若是此时再收回,难免给人一种遭人嫌弃意味。
“炭上还有,你先吃着。”裴季含笑摆手推拒,目光轻柔道。
谢慕清暗暗松了口气,当即也不再坚持,收回手继续自顾自小口吃着手中番薯。
没瞧见裴季唇边大肆扬起的笑意。
待她吃完一整个番薯时,裴季也刚好吃完一个,二人相视一笑,只觉发自内心的温暖。
“青慕,你想过回京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吗?”二人坐在火炉边,难得身心轻快。
“可能做一名闲散大夫,混迹百姓中,想云游时也能无拘无束吧。”谢慕清不做他想说道。
打理商号之事有阿母在,她自还可潇洒一段时日。
“你呢,若是不为官,你会做什么?”见身旁之人久久不语,她也很好奇若是裴季不为官会做何事。
“当一名夫子吧,闲来溪边垂钓,泛舟河上,攀折菡萏赠佳人。”最后一句时,却是对着谢慕清道。
“白圭好雅兴,若我当真归隐,我必与你比邻而居,每日逍游自在。”谢慕清满目向往。
裴季瞧着她这般,唇畔欣然,“那再好不过。”
二人说话间,门口传来一道清亮叫门声:“娇娇,你可是在里面?”
凌长风醒来时,客栈中只他一人,问过店中伙计,这才知晓他们入夜时出了门,往城中一处药堂而去。
凌长风知道下落后,再坐不住寻了来,几番兜兜转转,唯有这处院中还亮着灯,恰好屋门处打着“医馆”二字招牌。
“凌郎君,您小声些,仔细侵扰相邻。”汀兰问声后去开门,语气当中稍有几分不耐道。
守元也跟着一道过来。
“娇娇呢,何人受伤?”屋门端端打开,凌长风径直往内走道。
汀兰冒雪前来开门,见他这般急急躁躁的,颇为无语。
“无事,京中谁人不知凌小将军鲜衣怒马,率性自如,别与他计较。”守元瞧在院中,在旁宽慰道。
“你快去吧,今夜不能回客栈休息,郡主又风寒刚愈,冻不得,记得多取些衣物来。”汀兰如何不知其性,自然没放在心上,与之道。
“好,快回屋吧,仔细冻着。”守元含笑道。
“早去早回。”将守元送出院门,汀兰还不忘再三叮嘱道。
“放心。”雪夜中,守元回首道,随后独然而去。
汀兰收回目光,将院门掩好后,回了主屋中继续照看。
谢慕清听闻动静,扬声朝外回应,道:“长风,我在这里。”
语落,凌长风改道堂屋,朝不起眼的灶膛走来,面色终于缓和了些。
裴季见二人难得的清静被打搅,抿唇不语,却将那炭火中的番薯暗中藏起一个来。
“娇娇,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我走之前见你在医学堂学医,若是缺药只管与我道来,我自会想方设法替你寻来。”<
凌长风眼中只唯谢慕清一人,余光即便瞥见裴季,也自发略过,两手附在她身侧,毫不掩饰关心道。
“长风,我无碍,此番替人看诊罢了,那人曾帮过我,我欠他一个承诺。”谢慕清笑着解释,并未在意他的失礼之处。
“那便好,随我回去吧,你身子刚好,这里简陋如斯,怕是连一张多余的床铺也无,待风雪停歇,我护送你去北境,铭安那小子如今越发稳重,颇有大将之风,你兄妹二人相见,怕是会彼此认不出来呢。”
凌长风独独拉着谢慕清说话,转身就想把人往外带道。
“长风,我那位病人今夜凶险,怕是只能留在这里照看。”谢慕清将手抽出,摇头道。
“这里不是医馆吗,除你之外,应还有大夫才是,怎么,这柔然大夫竟这般不济吗?”
凌长风不喜柔然人久已,说话也是直来直往,亦如其人憎恶分明,不愿折腰的爽磊性子。
“长风,这里的医者并非柔然人,而是我们的同胞,你说话需得注意些,莫叫人听了心里不舒服,何况医者眼中并无国界之分,你这样,可是在侮辱人。”谢慕清见他这般嫉恶如仇,有意纠正他道。
想他已当上将军,该知道祸从口出,不与人为难的道理。
“娇娇,是我之过,不该擅论他人,今日夜已昏暗,我陪你在这里待着吧。”凌长风收起锋芒,说话自发地低声了些道。
“好,左右你昏睡了一日一夜,想必这会儿正精神着呢。”谢慕清见他已知错,没有拒绝。
说罢,三人一起围坐火炉旁,这会儿凌长风终于看见了裴季,主动打招呼道:“裴大人也在这儿啊,你放心,娇娇有我相护,你自可回客栈歇息。”
谢慕清望着凌长风又将话头挑向裴季,心中不由气闷,抿唇不悦道:“裴大人与那人也算知交,放心不下,今夜也待在这里。”
凌长风察觉到娇娇对他顷然间变了脸色,顿时不敢再说话,连目光中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自从这回遇到裴季,他在娇娇那里碰了不少钉子,等回去,他要重新夺回娇娇的目光。
一旁处,裴季并未参与二人间的谈话,但神情间却是肉眼可见的欢愉。
在她心中,他开始慢慢占据了些许的份量。
下一瞬,凌长风突然瞧见炭火上还有一个烤得焦香的番薯,个头不大,但闻着香气便叫人颇有食欲,目光不由放亮开来,他出门得急,至今尚未用过饭食。
谢慕清自然瞧见他眼神当中的变化,也知方才情急之下语气重了三分,这会儿正是缓和。
“你吃吧,我方才吃过了,是裴大人亲自烤的。”谢慕清软语道,她也不是当真生气。
不过是见凌长风一连几次这般刻意针对人,看不惯罢了。
“凌将军自便,我与郡主都吃过了。”裴季温润看来,脸色一惯地随和笑意。
凌长风也没与之客气,当即上手如火中取粟般,顾不得烫手将其掰成两段,将焦皮胡乱撕开,大口吃了起来。
屋中再无人说话。
凌长风狼吞虎咽,终是被噎到了,起身见一旁正好有一广口粗糙瓷碗盛着水,便想取过喝下。
哪料却被不着一语的裴季先一步抢走,回身好心道:“凌将军,水凉,我重新替你倒一碗热水吧。”
说话间,裴季已将碗中凉水倒在一旁,涮过碗后,这才重新装水。
凌长风愣愣望着他这般架势,话到嘴边一时竟忘了回绝。
军中条件恶劣之时他连雨水都喝过,这会儿又岂会在乎那水是凉是热,在他看来,只要喝进腹中,不都一个样。
“给。”他尚未回神,裴季已将热水递至他手边,凌长风也忘了矫情,接过后,仰头喝下一整碗。
自然,他也知方才吃番薯时动作急鲁了些,沾上不少碳灰,也不好意思将用过的碗递给旁人,只问过哪里有干净水后,往外走去。
“莫要介怀,他就是这般性子,心眼不坏,与你不大相熟,加之心中还在计较从前之事,才与你这般不对付。”谢慕清望着凌长风别扭模样,适才笑着道。
闻言,裴季唇畔浮现一丝苦笑,若说起从前之事,他合该如此遭人不待见。
但他如今生了悔改之心,若能被原谅,他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谢慕清不察身旁二人心思,只当是裴季一向待人宽容,与人为善,没往深处想。
雪地外,凌长风无心刷着碗,脑中却是回味过来裴季方才举动。
那分明是被人喝过的水,他不愿让他沾染罢了。
如此看来,那人虽瞧着道貌岸然,心眼如狐,做事倒还有些自知之明。
作者有话说:
男主开始暴露占有欲啦,马上开始斯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