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骤起,至天明时,厚雪又覆盖了一层。
  谢慕清今日难得早醒,不想待在屋中,随了汀兰莫时一道去往楼下用膳。
  从裴季口中,她已知晓柔然擅自毁约一事,两国再次屯兵北境,自然,晋国使团与阿弟也不会再来。
  今时今日,她也倒不执着归去,左右大雪封路,回途尚不知风险,不如安心待在城中,随裴季一路同行。
  前堂之中,汀兰与伙计要了白馍、卷饼和热奶后,三人坐在一处不起眼角落,听身旁人说起近日发生在柔然内部之事。
  “都听说了吗,这位新可汗急于立威,将大军都调至边境,哎呦,这冰天雪地的,只怕战还没打起人就先饥寒冻死了。”当中有一队镖局自关内而来,也算远远瞧见过边城,不免有些不忍心道。
  “这算啥,自丞相走后,王庭中不少老臣极力劝阻新可汗莫要大动干戈,穷兵黩武,不成想竟惹来杀身之祸,王帐中载歌载舞,祭台上却是血流成河,再这样下去,只怕不用晋国人打来,柔然王庭便先从内部衰败了。”
  “唉,今年冬日的雪,到底何时才能停啊。”
  众人无力感叹完,复又来去匆匆忙碌。
  天下熙熙攘攘,为利奔波。
  “郡主,咱们回去吧。”三人听着议论声,哪里还有心思吃早膳,寥寥几口后,回了屋中歇息。
  “汀兰,你让莫时带着我的印鉴,去城中打探一下北境之事,另外去瞧瞧长风醒了没。”回到屋中后,谢慕清静不下心来,如今战事再起,阿弟那边,免不得要操劳奔波。
  “是,奴这就去。”汀兰应声而去。
  谢慕清待在屋中闲不住,又去往裴季屋中,身旁有人说说话总好过自己胡思乱想。
  “青慕可是听闻了边境战事。”裴季给二人各斟一盏热茶,瞧她明显不安神色,又观她穿着厚实,必然是在外听到了风声。
  “白圭,你乃使臣之首,可有收到表哥和阿爹书信。”谢慕清心中不愿再起战乱,但此战乃柔然可汗一手挑起,实在避无可避。
  “放心,此战打不起来。”裴季笃定道。
  “为何?”谢慕清不解看来,难道说此事还有转圜余地。
  “金山铁矿之权,不在柔然可汗手中。”裴季安声道。
  这自然不是最根本的原因,但再深之事,还不是告知时机。
  柔然去年刚与晋国止战,国力早已不堪,兵马粮草更是不可能这么快补上,便是郁久闾步鹿真有野心再次挥师南下,也得仔细掂量掂量,他这波罔顾人心的操作,意在肃清可汗王庭,将不服他之人全部斩杀。
  这也正是他最近将各方消息放在一起,得出的结论。
  至于同晋国议和之事,既只是陈兵而非侵略,那自然也好搪塞。
  如今看来,这位新可汗,倒真是让人小瞧了。
  裴季将茶盏抵在唇瓣,轻轻吹开浮沫,呷了一口后,轻轻放下,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白雪,轻声道:“无需忧心,待这场大雪过去,一切都会尘埃落定的。”
  清雪中,茶香静谧,谢慕清惶惶不安的慢慢落定,也随他望向远处崇山间飘渺松涧,满目的白。
  一日过去,谢慕清在裴季屋中待了一日,二人烹茶对弈,时而说些趣闻,日子倒也过得极快。
  屋门外,守元推门而来,同二人道:“郡主,公子,那日替郡主瞧病的大夫匆忙而来,说是务必请郡主随他去药堂一趟,有人想见您。”
  谢慕清听着这莫名要求,满脸惊疑看来,对身旁人道:“在这弱落水城,难道还有人知晓我会医术一事?”
  裴季怔然,眸光却低敛,郁久闾大檀在那里养伤之事他是知晓的,但以他的秉性,自是不可能主动找上门来。
  此事透着蹊跷。
  “不妨叫人先去打探一番,待知晓何人要见你也再去不迟。”裴季蹙着眉头道。
  若是陷阱,他的人为何迟迟不来相告,拖延至此,只怕是已生了变故。
  “不用担忧,若真是我从前在临安城的病人,怎可因畏惧生死而拖延。”谢慕清似安抚般轻拍了拍裴季手臂,乐观道。
  至此,裴季也不好再阻拦,道:“既如此,我陪你走这一遭吧。”
  “那再好不过,有你在,我总能心安些。”谢慕清笑着应下。
  “叫那大夫稍等片刻,我去换件衣袍便来。”今日她身上这件外裳不适合出门,若是再染上风寒,只怕汀兰那小妮子再不许她下榻了。
  “郡主放心。”
  说罢,谢慕清离去,守元也在他家郎君示意下退出屋子。
  下一瞬,裴季脸色凝重起来,暗哨也在此时现身,低呼道:“大人,出事了。”
  走在街头,谢慕清特意同前来相请的大夫打听情形。
  “李大夫,你邀我前去,可是替人看诊?”谢慕清不疑有他道。
  “姑娘难道也懂得岐黄之术?”李大夫本是一脸愁苦,闻她如此说,不免惊奇道。
  他医术不济,可屋中那人自昏迷起便再未醒来,连着高烧数日,他想尽办法都无法,今日见他那般模样,知晓已是无力回天,想到那日他竟是这般在意一人,饶是萍水相逢,也想着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将人请来见他最后一面。
  “李大夫请我而来难道还有其他缘由?”这回轮到谢慕清傻眼了。
  “也好,姑娘既会医术,念在故人份上,替他好好瞧瞧吧,老夫已是束手无策。”李大夫脸上终于难得露出些好面容来,但疲惫之态依旧醒目。
  眼看着就要到药堂,谢慕清越发好奇到底是何人邀他而来了。
  身后处,裴季眸光微动,唇畔张了张,始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也罢,她迟早都会知道。
  谢慕清跟着大夫先一步往屋中而去,裴季却将脚步顿在屋外,不知为何,他总有一丝不安。
  眼看周身无人,裴季唤出暗哨,沉声道:“死守此地,不得让任何人靠近。”<
  暗哨颔首,随即悄无声息地隐在暗中,严守戒备。
  裴季这才再次提脚入内。
  屋中弥漫着浓浓药味,汀兰跟在谢慕清身边多时,也忍不住地吸了吸鼻头,好不容易适应后,这才上前来立在郡主身旁。
  哪料榻上竟消失很久的郁久闾大檀。
  谢慕清也错愕,但目光却是很快凝重起来,眼前之人尚在水深火热之中,神智不清,浑身瘦弱得只剩一圈皮包骨了,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一般。
  若再不及时下重手医治,只怕离死不远了。
  “李大夫,你这里有人参吗,麻烦取一片来含在他口中,另外再准备一盏明灯,一壶烈酒、一把利刃、止血散和纱布。”谢慕清再出声时,语调清冷却掷地有声。
  “好好,我这就去准备。”李大夫离开后,守元与汀兰也不忍心,二人主动到一旁准备热水、干布等。
  屋中霎时只剩下谢慕清与裴季二人。
  “白圭,你来帮我将他身上衣服褪去,若我所料不错,他体内高烧不止源于外因,还有内由。”
  裴季当即上前来照做。
  果然,后背处,一条见骨伤口早已溃烂发脓,冬日里本不该如此,但那伤口上沾染了毒素,虽不过少许,但却能轻易要了人命。
  李大夫将人参含进郁久闾大檀口中后,谢慕清也不再耽搁,将利刃在明火上过一遍后,将烈酒倒在其伤口上,随后不顾人疼痛上手将那腐肉割下三层,又从袖口中取出特制的羊肠线和绣花针来,将伤口利索缝合。
  众人还是头回见这般,纷纷大气不敢喘息。
  待将手上活计弄完,谢慕清将包扎止血的活计交由李大夫,又从旁写过一张药方,交由汀兰与守元去准备。
  如今伤口腐肉已被剔除,但内里毒素却还在,谢慕清下一步打算施针,将毒素经口逼出,灌下汤药才能见效。
  这会,不用谢慕清吩咐,裴季已先将其扶起,借力支撑。
  谢慕清将携带来的针灸在明火上过一遍后,插入几大穴位之中,等上片刻后,昏迷之人果然有了反应。
  将毒血逼出后,郁久闾大檀面色恢复少许红润,自然,口中的参片也浪费了。
  不过这回也算是过了死门关。
  守元与汀兰也在这时将汤药端来,但榻上之人始终昏迷不醒,长时间滴水未进,胃药之事倒成了麻烦。
  不过李大夫也算见多了这样的病人,从旁取来空心木管,虽慢些,但好歹也能喂进去了。
  屋外不知何时昏暗,大雪尚在。
  谢慕清做完一切,脸上已是布了一层交替干粘的汗液。
  屋中有李大夫与汀兰、守元为其擦拭酒精去热,谢慕清倒不必忧心。
  走出屋门后,谢慕清独往灶膛走去,想寻热水擦拭一番。
  方才汀兰只留意到让其擦拭血迹,没留意到她脸上的汗珠。
  不过如今她也不好再兴师动众。
  甫一跨入灶膛,谢慕清便一眼瞧见裴季在其中忙碌身影,锅中热水尚未沸腾,那人正往里添着柴火。
  见到她来,手中动作顿了顿,将手里一截干柴放进灶膛中后,面露温柔道:“水盆在那里,里面是刚放进去的热水,凳上有皂角。”
  “多谢。”谢慕清露出倦意笑颜,由衷感激道。
  很明显,那盆热水是给她准备的。
  方才无人注意到的狼狈,却是被他放在了心上。
  她的心头也如灶膛中跳动的橘火般,被这人无声温暖着。
  谢慕清收下这份暖意,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不去沉沦。
  那会如飞蛾扑火般,壮烈绚烂,却也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