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之初,晋国使臣尚未达边境,柔然新任可汗竟再次陈兵晋国北境,公然藐视两国盟约,大战再次一触即发。
弱落水城中,一匹红鬃烈马疾驰闯入孤零零的街道上,少年人眉眼阴鸷,身上狐裘披风被风雪侵染,黑白莫辨。
“吁”少年人将马稳稳当当停在客栈门前,口中呼出氤氲白雾。
“郎君住店还是用膳?”店中掌堂听闻动静,出来相迎道。
腊月里来往商旅锐减,店中生意空缺,能不惜冒雪前来,身骑良驹,身披狐裘之人出手大多阔绰。
“伙计,同你打听个人,若是她在宿在此,小爷便也宿在此。”
凌长风翻身下马,一张藏在斗笠帷帽下的面容消瘦,甚至还有几道皲裂开的口子,说话间,扬了扬手中银子道。
语调惯自张扬,透着几分天然洒脱肆意。
“爷问便是,小的虽识字不多,但每日里只肖见过的人,都会有印象。”客栈伙计望见那白花花的银子,殷勤笑道。
“我要找之人虽是一名女子,但也可着男衫,身量约摸到我肩头,长相绢秀英凡,笑起来时两颊有道梨涡。”凌长风努力比划着,唯恐漏掉伙计反应。
“爷说的人我店中倒是有,不过是两名女子,身边有一侍卫随行相护,不过与之一道的似乎还另有一位相貌不凡的郎君。”伙计抓耳挠腮,倒真让他想起人来。
凌长风闻言神色暗淡,眉眼低垂,似乎已经认定这趟或许徒劳而返了。
那日自山中归去后,他不放心地寄信临安,从苏宁口中得知谢慕清孤身来了漠北,西行前往吐谷浑后,他便独自从军中偷跑而出,直奔柔然而来,途中又收到谢铭安加急信件,这才得知她已离开吐谷浑,经柔然往北境而来。
彼时他已快至吐谷浑境地,复又折返。
再次失望而归,凌长风沉重地将手中银子丢给伙计后,翻身上马,正欲往城中别处客栈寻去。
他此前也是这般一城一城找过来的。
“凌小郎君。”客栈前堂中,汀兰望见门口之人,以为眼花,疑心自己认错了人。
哪料下一瞬再见凌长风上马动作时,认出了他。
凌长风寻声望来,手中缰绳顿了顿,脸上露出久违笑意来,迫不及待道:“娇娇可是与你在一处?”
“正是,郡主正在榻上养病,奴带您去见。”不成想他乡遇故人,汀兰也跟着意外惊喜笑道。
凌长风听到谢慕清养病,心急地从马上跃下,将缰绳交由那还未离开的伙计手中,吩咐道:“小爷住店,给我的马儿安排个避风之所,用上好的草料喂养。”
说罢,跟着汀兰往楼上厢房而去。
不忘关心道:“娇娇生了何病,要紧么?”
汀兰闻声听着,并未回答,二人绕过木质环梯,很快到了一扇屋门前。
“郡主就在里面,凌郎君有什么话不妨亲自到屋中去说。”汀兰知郡主与凌长风自小的交情,青梅竹马也不为过,是以放心地将人往里迎道。
说罢,她还不忘替其敲了敲门才离开,脸上噙着笑意。
“进来吧。”屋中,谢慕清埋头继续饶有兴致地看着手中话本,只当是客栈伙计来添热水。
屋门外,凌长风听着屋中传来熟悉无比的清泠声音,心头微微颤动,面颊有些发烫,俨如愣头青般,忘记此时该如何反应。<
暗中处,莫时将这幕看在眼中,随即隐身暗处,不再窥视。
“吱呀”屋门从外推开来。
谢慕清毫无防备地抬眼望来,哪料眼前竟是长风。
“你……何时来的,鬼鬼祟祟在屋外磨蹭半响,该不是为了给我一个惊喜?”谢慕清放下手中话本,起身来,笑盈盈道,眼中有着忽逢故人的悦色,尤其那人还是少时玩伴亲人。
“娇娇,我听说你病了,伤在何处,疼不疼?”凌长风早已按捺不住上前,将眼前之人拉近,关心道。
谢慕清朝其笑了笑,道:“不过是染上风寒,汀兰管得严,不许我出屋门罢了。”
“倒是你,长风,你这般模样,该不会是一路迎风披雪而来吧?”谢慕清望着他这幅不修边幅,容貌沧桑狼狈,哪里还瞧得出过去京城小霸王却还自诩风流倜傥的风采。
“都过去了,如今见到你,总算叫人放心了。”凌长风眼中只有谢慕清一人,至于路途艰辛,哪里还值得一提。
“快同我说说,你这一路是如何从临安到吐谷浑,又从吐谷浑到柔然的。”凌长风顾及谢慕清尚在病身,折返将屋门掩上后,这才与之坐下叙话。
二人自幼时起便无话不谈,谢慕清少时随商旅去往四地,归来时也是这般与之分享路上趣闻。
“此事说来话长,……”
另一屋中,凌长风到来一事早已经守元之口传入裴季耳中。
“公子,那凌郎君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您与郡主如今正是孤乡为伴,最易产生情感依赖的好时候,他这么一半道搅和,岂不白费功夫。”
守元立在一旁,瞧着他家郎君还能云淡风轻地持书相看,不由着急愤恨道。
“那你打算如何?”裴季移开书目,抬眸望来,不咸不淡问道。
“自然是正面交锋,将郡主目光都吸引到您这边来呀,最好让郡主自此对您情根深重,眼里再容不得旁人。”守元越说越起劲,掩不住地激动道。
“若是真正爱一人,便该予她自由,而非据为所有。”裴季不置可否,觑了他一眼继续看书道。
守元见他不为所动,心头颇为气馁,但偏偏又不敢再开口,但凡是他家公子认定之事,就没人能改变得了。
于是乎,守元干脆退出屋中,寻汀兰而去,他要亲自给公子盯梢,但凡凌小郎君有任何出格之举,他就豁出脸面挡了去,左右丢的是他家郎君的面,但维护的却也是郎君的利。
这个恶人,他当定了。
屋中,凌长风陪着谢慕清说了一下午的话,若非汀兰出言提醒,二人只怕还要再继续说下去。
自然,谢慕清也是口燥神乏,而一旁的凌长风却是意犹未尽,听得谢慕清一路艰险,他都有几分后悔从军了。
有他在,又岂会让她涉险。
“娇娇,等我回去换套衣袍再来陪你用膳。”离开前,凌长风难舍道。
若非思虑到他满身风尘,娇娇又在病中,他非不可拉着她痛饮一番酒,来慰藉多日来萦绕心头的思念。
“郡主,晚膳您应了裴郎君,要一道刷热锅子吃,难道您忘记了吗?”
瞧着凌小郎君终于舍得离去,但那一双眼睛却是无时无刻不黏在郡主身上模样,汀兰便有些受不住。
好在她知晓郡主心意,二人间绝无男女私情可言,这才稍稍放心些。
毕竟隔壁屋中还住着裴郎君呢,在她看来,郡主与裴郎君更为登对些,何况二人之间,总是萦绕着一股旁人没有的亲昵,那是出于对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
可惜郡主一直瞧不清自己的心意,只一味将裴郎君视做朋友之交,只不过瞧着那位似乎也并不着急,那她自然也不会将这些说给郡主听,免得让郡主当下犯难。
“是吗,那叫上长风一道也好,人多热闹。”谢慕清丝毫没有察觉汀兰心思,只当一行多了个人,说不定还能更热闹些。
“好,等会儿奴这便去转告裴郎君与凌郎君。”汀兰笑而不语,并未点破三人彼此的心意。
谢慕清如今病好了些,醒来后,又自己给自己更改了药方,可惜城中药堂缺几味药,只得继续用着那大夫留下医方,是以至今尚未痊愈。
裴季屋中,满室昏暗,屋中之人自午后起便静坐着,手中书册一页未动。
自得知凌长风到来的消息后,他面上说得轻松,实则心中早已兵荒马乱,往日淡然从容了无踪影,唯剩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四处游走。
内心深处,另一个阴暗的自己极尽嘲讽:“承认吧,明明嫉妒得发狂,何必装作正人君子,喜欢一个人本就该去争,去抢,胆小鬼,你是在害怕吧,害怕被拒绝,害怕离她越来越远,连她敢同你告白的勇气都没有,活该她对你无意。”
那人越说越大声,笑声也极致猖狂,嘲笑他的懦弱,只敢表面装得淡定。
裴季深陷痛苦之中,眼眸深邃,两手下意识捏紧手中书册,扉页早已蹂躏不堪,心中那头野兽也在对抗之中慢慢沉睡,而他,也终于敢将眼中凝滞的情绪掩藏。
“裴郎君,郡主说今夜凌郎君也随你们一道用晚膳。”
汀兰敲响屋门,朝屋中端庄儒雅之人道。
“多谢姑娘相告。”裴季朝其道谢道。
“郎君客气。”离开前,汀兰特意瞧了眼眼前之人眼色,见其始终一惯温和,这才放心离去。
屋门重新掩上,裴季似脱力般抵靠着门扉,深深呼吸几口后,才将心中郁气压下。
这回,心底的阴暗没再嘲笑出声。
但他却心情沉至谷底。
凡她一举一动,轻易挑动起他的心扉。
“公子,郡主与凌郎君一道来了。”
裴季立在漆黑圆木桌前,敛目望去,二人一路并肩说笑而来,面上嫣然。
裴季看着二人间旁若无人的距离,目光微凛,不自觉的将绣袍抚平,含笑瞧着二人走来。
“白圭,今夜叨扰你清净了。”谢慕清仰头望来,盈盈眸子如缀星辰般,面上有些许愧意道。
与他相处多时,谢慕清自知他性子恬淡,不喜折腾,而她与凌长风则恰恰相反,二人都喜热闹,若遇幸事,喝高了胡闹一番也是常有,是以,今夜里,注定是要连累他了。
“无妨,他乡逢故交,裴某高兴还来不及,何况在临安城时,我三人也一道吃过酒席,当日凌将军尚且前途迷茫,如今可是天下皆知的少年将军,裴某何其有幸能与之共饮为乐。”
说话间,三人已是相对而立,除却一旁的凌长风始终看不惯裴季,神情明晃晃的不甚乐意外,二人俱是笑着。
“裴大人抬举之意,凌某可不敢胡乱认下。”凌长风斜眼瞧他,满脸不屑道。
一旁处,裴季始终待人温柔和善,脸上并未一丝在意,始终笑脸相迎。
这番模样落在谢慕清眼中不免有些心疼。
二人间到底从哪里摩擦来的火药气,偶有的两次意外饭局,皆是这般莫名的冲。
她正想回头与长风说道几句,裴季却先开口,邀二人落座,边吃边聊。
自然地,为防凌长风再无礼伤人,谢慕清坐在二人之间,想着能格挡一二。
三人涮着鲜嫩羊肉,安静吃着。
裴季惦记谢慕清身体,自然地给她盛了一碗热汤。
谢慕清也不客气,接过后小口小口喝着。
二人间流淌着一种不必言说的契合,那是从前不曾有过的。
凌长风如今在军中历练,自然也多了几分沉稳,见状也不再莽撞冲动,他虽不知娇娇是何时对裴季放下的芥蒂,只观二人如今相处,似乎比朋友间还多了一层亲近。
“娇娇,光吃饭多没意思,来来来,咱俩划拳如何,老规矩,输的人喝酒?”
凌长风对着谢慕清时,满脸宠溺笑意,他如此作为,也不过是想将她的目光吸引到身上罢了。
只要娇娇一日没有明确拒绝自己,他便不打算放弃。
“好啊,谁怕谁,你骑马赢不过我,划拳也是我的手下败将。”谢慕清来了兴致,放下手中筷子,隐然自傲道。
守在屋门外的汀兰听到凌小郎君就这般怂恿郡主胡闹饮酒,丝毫不顾及她尚在病中,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正要推门欲上前阻拦时,被身旁的守元拦住,朝她噤声。
汀兰狐疑,脸色不见收敛,只拿眼一个劲的看着他。
“公子早有准备,姑娘放心便是。”守元朝她微微一笑,解释道。
屋中,裴季也跟着放下筷子,在旁饶有兴致地瞧着二人你来我往地划拳,满脸温柔笑意。
只在谢慕清输了时,取过身旁酒壶,给她单独倒上一杯。
今日他只准备了两壶酒,本以为用不上的,哪料还是派上了用场。
谢慕清不疑有它,仰头喝下,入口处,并未酒水辛辣,反倒是一股甜滋滋的蜜意。
谢慕清喝下后,眸光蹭亮地朝其看来,眼中藏不住的笑意。<
裴季轻柔笑着接收回应,随即继续明目张胆地帮谢慕清悄悄将酒水换成蜂蜜水。
自然,他做的这些凌长风是不知道的。
谢慕清也为了不露馅,几杯下肚后,也装出几分醉意来,甚至以假换真地还将凌长风的酒水打翻,不着痕迹地沾染些许在外袍上。
柔然的烈酒不比中原,一壶下去,凌长风早已烂醉如泥,神志不清地继续拉着谢慕清还想说话。
一旁的裴季上前来,将二人隔开,随即安抚着他唤来守元将人送去休息。
再回头时,清眸撞进一双熠熠生辉的星眸中。
笑眯眯道:“裴大人,我发现你也好坏呀,长风与我可算是一道相伴长大的,要是我初疑之下露出破绽,只怕他要与你计较个没完没了,难道你就不怕吗?”
裴季深情凝望着她,今夜以来,他不知自己动过多少次想与她坦白的念头,可最终都被压制住了,在尚不知晓她心意前,裴季不敢行错一步,唯恐将人推远。
“我信青慕,亦如青慕信我。”裴季怔怔望着她道。
面对着那道坦然赤忱的目光,谢慕清有些受不住,垂眸避开来,脚下动了动,低声道:“今夜天色已晚,我回去休息了,明日再来同你对弈。”
裴季负手在后,如何不知她这是害羞了,但也并未挽留,唇畔处,露出一抹发自真心的笑意来。
似乎今日所有煎熬,都在这一瞬找到了出口。
离开裴季屋中后,谢慕清没有立即回屋中歇息,反倒立在回廊尽头,透过琉璃轩窗,感受着漫天的冰凉雪意。
脸上潮红慢慢退却,一颗莫名扑腾跳跃的心终于也恢复平静。
她知晓这异样源于何处,却并不打算承认,原因无他,裴季心中无她,那么,她也不会允许自己去破坏这份得来不易的情谊。
兜兜转转,她自以为心中早已放下一人,可如今才知,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只要是他,她就会忍不住的心动。
回到屋中,汀兰已将床铺收拾妥当,凌长风喝醉一事她是亲眼所见的,但观郡主神清目明归来,若非身上还留有酒香味,她都要怀疑与凌小郎酒划拳之人是另一人了。
但想起守元之话,知是裴郎君功劳,但却更越发好奇二人是如何浑水摸鱼的了。
“郡主,裴郎君今夜给您喝的是什么啊?”汀兰将屋中琐碎料理完后,忍不住问出声道。
谢慕清闻言回神,想起那人明目张胆的无赖之举,不自觉地笑出声来,道:“蜂蜜水。”
这下,便连汀兰也跟着笑出了声,裴郎君瞧上去一本正经,哪里知道这人也会有这般故意作弄人的时候。
就是可怜了凌小郎君,汀兰故意没让人给他准备醒酒汤,这柔然的烈酒醉下去,只怕后日才能醒过来。
不过,她可不敢将此事告知郡主,只是想暗中小小地报复他一下,让他不知分寸地拉郡主饮酒。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