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灯影朦胧,炭火烧得极旺,谢慕清却感受不到丁点儿暖意,浑身难受得紧,冷热交替,唇畔泛白,额间冷汗不断往外冒,意识混沌。
  她许久不曾感染风寒,这一遭,可谓受尽苦楚。
  裴寂绕过屏风上前来,眉眼间掩饰不住的关忧,唇畔紧抿,神情间暗含自责之意。
  耳畔失了动静声响后,谢慕清再撑不住身体,毫无意识地往塌前摔去,裴寂下意识地上前,将人抱入怀中,怜惜地望着怀里睡不安稳的人,忍不住地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心,温柔安抚道:“娇娇莫怕,有我在呢。”
  闻声,怀里的人似乎当真听懂了般,含糊不清地呢喃了几句梦语,随后在他怀中终于平静睡去。
  灯影灼灼,裴寂坐在塌边揽着人,直到她沉稳的呼吸声传来,这才情不自禁地俯身,一吻似孤雪飘零般落在她眉心处,眼中含着瀚海深情。
  “裴郎君,我来吧。”眼前处,汀兰与守元寻来热水与烈酒,还不待二人上前帮忙,裴季当先拿过一旁帕子,绞过热水后,正欲亲自替郡主擦拭。
  汀兰不敢劳烦他,赶在面前一步道。
  “你先将她身上衣物褪去些,露出脸颊与手腕来,莫打湿了叫她难受。”裴季并不打算罢手,眼中不见情绪,命令声却是不容置喙。
  汀兰心头大亥,阻止之话尚来不及说出口裴季便已上前来,还不忘对一旁呆愣住的守元沉声道:“到门口候着大夫去。”
  守元目瞪口呆之余,只能往外照做退去。
  这回轮到汀兰目光震惊了。
  眼前之人可是国朝天子近臣,首辅门人,更是世人眼中清风朗月、玉质风华,墨香染手,出入王侯之家的谦贵郎君。
  这样的人,汀兰信他能翻云覆雨,有云淡风轻间谋算千里之外的本事,却不信他能照顾好一个生病的人。
  然而事实却是打了脸。
  汀兰不过呆愣间,裴季已然轻柔地将谢慕清脸上风干的冷汗擦去,复又折返,换过一块绞过热水又倒上烈酒的帕子,轻轻揉揉地再次擦拭起来。
  那旁若无人的认真模样,宛若照看自身妻儿般,容不得一点马虎。
  汀兰慢慢适应这一幕后,压下心思来依言将郡主衣物解开些,看着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擦拭着烈酒,细致入微得竟叫她找不到插手之地。
  就冲这份待人之心,汀兰对裴季其人又多了几分好感,宽慰其对郡主之心。
  大夫尚未到来之际,这般折腾已然见了效,汀兰不时触碰郡主手心,发觉她的身体不再忽冷忽热,脸色也恢复过来几分。
  “公子,大夫来了。”门外处,守元忍不住激动道,声量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拔高了些。
  汀兰也看向裴季,等着他发话唤大夫入内。
  “汀兰姑娘,让大夫进来吧。”裴季转头向她看来,轻声道。
  汀兰这才回神,是了,身为郡主贴身侍女,她才是最有资格唤大夫入内的人。
  但刚刚那瞬,她却忘记了,甚至于在照顾郡主过程中始终处于被动地位。
  “多谢郎君提醒。”汀兰回以一笑,适才道。
  屋门响动,莫时领着大夫入内走来,裴季立在一旁,任由大夫为其看诊。
  此时正是深夜,城中虽无宵禁,但这冰雪地里街上无人,不少商铺早早打烊。
  莫时信不过草原游医,但要此寻到一个中原医者并非易事,故而将守在暗处保护的人一并派了出去,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位来自中原的大夫。
  号过脉后,大夫却是笑声道:“不妨事,小女郎高烧已退,让她好生睡上一觉,我另外再开几副调理汤药,醒来喝下便无事了。”
  “多谢大夫。”闻言,屋中众人纷纷松了口气,感激大夫道。
  “此事无需谢我,要谢,还得谢想出用烈酒给女郎擦拭身子降温之人,若无他在前,只怕女郎今夜有得折腾了。”说话间,那大夫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自他入内便始终一语不发之人,目中有着赞赏之意。
  众人也跟着望去,裴季却并未作出回应,整个人的心思与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一人身上。
  “今夜有劳大夫辛苦奔波,请您随我到外间喝口热茶开药方吧。”守元知晓他家郎君性子如此,笑眯眯主动接话道。
  开玩笑,他家郎君今夜好不容易得了郡主身旁人的好感,他自然也要把细枝末节给做好。
  若是郎君与郡主真成了一对,他少说也得混个酒席位置坐坐呢。
  那大夫也不知今夜看诊之人身份,但见下属如此懂得待客之道,想来这群人必定出身不凡,又岂是他一个小小大夫能招惹得起的,故而也笑着掠过这一茬,跟着守元往外边走去。
  莫时见郡主无事,屋中也插不上手,又开始默默隐身,守好安全之责。
  屋中再次只剩下汀兰与二人,不知为何,她头次感觉待在郡主身旁觉得不自在。
  “裴郎君,郡主还得劳您继续照看,我去看后厨熬夜,顺带再准备些清粥。”
  汀兰脸不红心不跳道,为了让自己回来得更晚,她还多寻了一个由头,当然,那也是必要的。
  郡主自午后便不曾进食,而今又体虚,醒来会饿的。
  “嗯。”裴季颔首。
  离开屋子后,汀兰悄然松了口气,她何时也学会说谎了,若是郡主还醒着,她是万万不敢这么干的。
  也罢也罢,待过了今晚,她定然再不离郡主身旁。
  如此想着,汀兰也不觉自己对不起郡主了。
  屋中再次沉静下来,裴季从旁端来绣墩,坐在榻前守着,满心满眼俱是眼前之人。
  谢慕清中途醒来过几回,裴季给其喂下温水后,又再次睡去。
  这一觉,榻上之人睡得格外安稳,裴季握着她温热柔软的手心,不知何时也沉沉睡去。
  街道上,大雪漂泊一夜,白雪悄然地卧在屋顶,睡梦中人酣畅,迟迟不愿打破这方静谧。
  “昨夜你看诊之人如何?”草药堂后院之中,大夫甫一推开屋门,不知在雪地中立了多久之人问道,神情中掩不住地有着关切之意。
  “你如何知晓我昨夜出诊了,莫不是你跟踪我一路?”那大夫莫名一瞬,反应过来道。
  “我只问你她如何了?”郁久闾大檀不改面色道。
  饶是身影单薄,脸上一道血痕刺目,手脚尚且不利索,也挡不住他一夜无眠,心思早不知飘落何方,守在雪地一夜只为知晓她安危否。
  “那位女郎不过是感染风寒,不及你十分之一伤重,你若是再这般折腾自己身体,老夫只能赶你离开了。”
  那大夫本是姓李,从前也是富庶人家之子,但奈何遭逢变故才远走塞外,凭着少时对医术的痴迷学了几年医,也正好幸运地继承了医馆,落居在此独活。
  知晓她无碍后,郁久闾大檀轰然倒地,自然也并未听见李大夫的话。<
  “哎,晦气,何至于如此不在乎身死呢。”李大夫赶忙上前,探过鼻息后松了口气,颇为郁闷道。
  看着他这幅模样,他仿佛间瞧见了当初四处飘零,心如死灰的自己也是这般模样。
  如今回首再看,不过也是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罢了。
  哪怕再多恩怨情仇,也抵不过兴来一壶酒。
  李大夫再度将院中晕死之人扶入屋中,昨日那位姑娘他去时不曾发烧,今日却是轮到他发烧了。
  也罢也罢,他既遇上自己,便当日行一善吧,报答当年他沦落至此得好心人收留之恩。
  客栈中,谢慕清醒过来时,窗外的风雪终于停歇,不过天气却是越发冷了。
  她此番病倒吓了众人一跳,汀兰怕她身子还好不利落,不让她下床来走动,她拿目光向裴季求解,却是见他只在旁笑着并未劝说一二。
  用汀兰的话来说便是郡主尚在病中,只需吃喝睡觉即可,别的一概劳心,不宜修养。
  是而,这几日来,谢慕清整日无聊地待在榻上养病,便连看画本子这唯一的消遣也被剥夺。
  倒是裴季每日里都来陪她,为了给她解闷,甚至提出可以帮她念画本子上的故事给她听。
  但这等好意被她谢绝了。
  谢敬不敏。
  “不若你同我说说这柔然内政之事吧,我想知道一些。”听他提旁事总好过二人大眼瞪小眼来得舒服些。
  “好,那我便从柔然第一代可汗说起。”裴季无有不依,笑声温柔道。
  屋中温润之声响起,柔然并非泱泱大国,文化风俗承接于鲜卑拓跋一族,是而他在讲述间,又添了些许趣闻,叫人听来只觉妙趣,叫人听得津津有味。
  裴季望着这幕,心头突然想起一事来,从前他刚入仕途不久,恩师谢相也曾请他到家中为儿女开蒙,不过去了一人后,他便再无心此事,原因无他,恩师家的小世子倒好,年岁浅尚不知事,性子肖恩师乖巧,能安静端坐。
  但小郡主却是娇气宠溺得厉害,瞧着粉嫩朱颜,捉弄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认错时星眸湿漉无辜,叫人狠不下心来责罚。
  他无奈下只能冷言相对,谁知那小姑娘竟被吓哭了,叫人心中不慎烦忧,好在第二日他自请去往北地,躲了这桩重任。
  如今,从前那个娇憨烂漫的小姑娘早已长大,如灿阳般,照亮了数不尽向阳而生的芳草葳蕤。
  腊月之初,晋国使臣尚未达边境,柔然新任可汗竟再次陈兵晋国北境,公然藐视两国盟约,大战再次一触即发。
  消息传至临安城时,满朝文武哗变,便连晋明帝也有些错愕,这好端端的议和局面,怎不过几月,又再次兵戎相见。
  裴季暗中前往柔然一事只他与谢相知晓,如今尚未收到确切消息,晋明帝一时也不好作打算。
  遣散众臣后,晋明帝再按捺不住,留了谢相到昭明殿商议。
  如今晋国陷入被动,这一战,并非众人所乐见,晋明帝自然也不乐意在这冰雪天气里让大晋兵将遭罪,要打,起码也得等过了除夕开春后再说。
  “舅父,此番柔然公然挑衅之事,您如何看?”晋明帝负手而立,眼中迫切道。
  “陛下,此事皆看您如何想,若要战,臣尚有一力,我晋国子民亦是英勇无畏,但草原辽旷,夺下柔然,他们躲入腹地,经年之后,又会有另外的东然、西然再次侵扰北境,生生不息,代代不止,这样的局面,当真是您所想瞧见的吗,古往今来,封狼居胥虽值得让人敬佩,但天下永久太平才是为世间正道。”
  晋明帝闻后认真思付起谢相的话来。
  屋中寂静,临安城初雪尚未来临,但入冬后天寒骤降,窗外红梅枝头乍破,倾吐蕊香。
  宫人应景得折了几只插在青瓷细颈瓶中,远远望去,满室馨香。
  “传旨下去,命镇北王率军在北境防御,无论柔然人如何挑衅,都按兵不动,但亦要守好我大晋每一座城池,保护好我大晋每一位百姓。”
  二人无需多言,晋明帝已然明白谢相所虑之事,如今唯一的转机,便是落在裴季身上。
  郁久闾步鹿真已在天下百姓前暴露出本性,这样好战之人,并未为现在需要修养的柔然所需要的明君,亦不是裴季挑选之人。
  而他与舅父,都相信裴季必然能不负众望。
  “是,奴这便去尚书台传消息。”殿门外,周律躬身道。
  将一桩心事放下后,晋明帝又忧心起它事来。
  “舅父,下月便是皇后生产之期,娇娇何时归来?”
  提起此事,谢相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忧思情绪来,“臣也不知,近来收到消息,娇娇说她打算绕道北境,去看望铭安,我与你舅母也一心盼着她早日平安归来。”
  “这样啊,那她现下在何处,柔然如今公然撕破脸,朕担忧她落入险境中。”听到消息后,晋明帝反倒越发担忧。
  吐谷浑与北境相隔柔然,裴季已然下落不明,娇娇若是再遇险,他担忧舅父怕是要后悔方才顾及大局之言了。
  “算算脚程,她们如今怕是正在柔然境内,按娇娇性子,她自不会去王庭,但若要安心落脚,只会去弱落水城。”
  谢相如今越发忧心女儿处境,眉心狠狠皱在一块,丝毫瞧不出往日风雅仪卓。
  “舅父无需过于忧心,朕这就传书裴季与铭安表弟,叫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表妹,将她平安带回。”
  晋明帝也跟着慌了神,当下不再耽搁,亲自书信让人快马送去边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