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肆之中,身边再无旁人时,谢慕清终于问及方才之事。
“白圭,你刚刚可是察觉了危险?”谢慕清直言问道。
以他的性子,只有面临生死攸关之事时,才会情绪外露出来。
二人毗邻而坐,中间只隔着一方茶几,这是难得的二人相处时裴季没有泡茶。
“是。”裴季心知那危险因何而来,却并不打算告知于她。
他护在手心的明珠,又岂会任人惦记。
“那些人为何要为难我们,最后却又罢手了呢?”
谢慕清归来途中,一直在心中琢磨此事,她猜到了二人方才必是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才让他显露了情绪,但始终想不明白这危险从何而来,在柔然,她并未显露过身份,何至于有人会大张旗鼓前来杀她。
排除自身因素后,谢慕清不由将目光落在身旁之人身上,哑然问道:“这些人不会是来自柔然王庭,为了破坏议和而来的吧?”
谢慕清虽也不确定,但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样一个理由能解释得清了。
“猜对一半。”裴季始终笑盈盈看着眼前之人胡乱猜想,适时道。
以他如今带来的人尚还无法安稳护住二人,是以,有些事,他并未打算一直瞒着。
“今日那批人确实来自于柔然王庭,但并非是针对你我。”裴季不想让她知道太多而卷入其中,但却也不能事事瞒着她,此事尚未成功前必然凶险万分,她若是一直待在他的身边,离危险也会越近。
“柔然新任可汗非是甘心居于一隅之人,据暗哨传来消息,他已私下调派士兵奔赴边境,正想借此番议和之事哗变,再次挥师南下,而我此行真正目的,是为扶持一位庸碌无为、不会对两国边境造成威胁的新可汗。”
裴季将此行目的意图大致告知,却并未透露出具体如何打算。
闻后,谢慕清良久沉默,父亲年轻时虽收复了北地,但却未对逃离大漠的鲜卑族赶尽杀绝,而是任由其发展壮大,进而到如今称霸草原、与晋国对抗的局面。
有些时候,并非只有依靠战争侵略才能带来长久的和平与安定,一位怀有仁者之心的国君同样可以。
与邻国友睦,爱护子民,将对自私的掠夺之心放在发展民生上,这样的国家,又岂会一直贫弱下去。
“那你又如何会出现在吐谷浑?”谢慕清始终不解此事,从前她只当不知,但今日裴季主动说起,她不免又好奇起来。
“还记得我方才提及的新可汗吗,老可汗身死前,曾亲自教导过两名少年,其中一人便是今时的柔然新可汗郁久闾步鹿真,而另外一人,你也认识,他是与我们同行一路的郁久闾大檀。”
裴季话落,谢慕清霎时震惊道:“是他。”
裴季颔首,肯定道:“不错。”
复又继续道:“这两位少年长大后跟随老可汗南征北战,无论是在朝上还是军中,都不负众望,战功赫赫,但可汗之位只有一个,各部落首领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暗中支持对自己更大利益的那个,朝中霎时分成两派,但郁久闾大檀似乎更得老可汗偏爱,加之丞相也在明面上支持他,是以,众人都以为下一任可汗会是他,可惜这位已经被封为小可汗的人却在老可汗最后一次败北之际做了一件叫人匪夷所思之事。”
裴季顿了顿,嗓子有些许痒想喝口清茶润润却又意识到眼前之人听得认真。
只能就此作罢继续往下。
“他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汗位,选择远走他国做一名逍遥客,而我那次追去吐谷浑,便是为了寻找他。”
说到最后,裴季终是抬手给二人各自斟了一杯茶。
屋中所用炉碳非是红罗炭,而是稍次之的银碳,虽也无烟尘,但却会不时发出“噼啪”声来,裴季听惯了不觉有异,谢慕清尚在沉思当中,听见动静时,无端被吓了一跳。
不知道的还以为屋中闯入了贼人。
“无事,只要有我在,便不会叫你有危险。”裴季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温声哄着,语调轻柔无比。
“我回去歇息了。”
谢慕清听了裴季讲述的故事,心神有些凝重,原来那样一个不羁的人身上,竟还有过那样一段经历,本是天之骄子,却能从容放下权势名利,这样的人,心中该是何等坦荡。
“回去后,勿多思,好好休息,我同你说这些,只是想叫你心中有个底,若真遇到危险时,不惊慌罢了。”裴季望着她失神背影,担忧道。
“好,听你的。”离开前,谢慕清听了裴季的话,冲他回头笑道。
屋中悄然寂静,裴季独自端坐案几,眸色凝重,身影笼罩在幽暗之中。
暗哨至今未传回消息,郁久闾大檀那边尚无需忧心。
但郁久闾步鹿真既选择出手,一击不中,自然不会收手。
往后局面里,无论是郡主与他都难逃危险。
灯影浮动,照壁上落下一道斜长青影,裴季枯坐至今,手中书页久久不曾翻动,眉头紧蹙,薄唇抿成远黛伏山,神思沉静得如同菩提座下的佛子般。
泪炬话落,光影一闪而过。
面前之人恍然间好似动了动,将手中书册随意一放,眉头始终不曾抬起,从旁取过压在一旁信笺,落笔犹如千钧重般。
“无论用何手段,将这封信笺尽快送到。”裴季招来影卫,沉声吩咐道。
这棋局该如何解,全看这破局之人心中所愿了。
事到如今,局势已然脱离掌控,甚至还将无辜之人牵扯其中,裴季眸色越发深沉,神情阴郁。
郁久闾步鹿真狂妄自大,加之多年来处处受尽老可汗的打压,一朝得势必然会有大动作,为了摆脱郁久闾大檀带来的阴影,他必然会选择继续南下攻打北漠去证明自己强于老可汗。
这也是他的报复手段之一。
裴季之所以叫人不惜一切控制住金山,为的就是防止局面失控到无力挽回的地步。
金山乃整个北境矿脉所在,无铁矿,又如何制成骑兵护甲与兵刃。
但这步暗棋不到万不得已裴季是不敢轻易动的。
至于真正的破局之人,他心中也无十足把握。
至此一步,唯有全力以赴,尽人事听天命。
影卫悄然无息退去,风雪之中,独行往漠北腹地而去。
谢慕清屋中,从裴季那里归来后,整个人懒懒地枕在案几上,眉骨皱在一处,显得格外无精打采。
汀兰瞧着郡主这般,在旁关切道:“郡好好的怎么随裴郎君出去一趟,又不开心啦?”
谢慕清知晓裴季与她所说之事干系重大,能告知她已是看在二人这段时日来交情深的份上冒险为之,她自然也要为其保守秘密。
何况此事也不适合告知汀兰,小丫头重情重义,性子又倔,若是知晓她有危险,必然又会处处提防来保护她的安全,她不确定这般是否反而会打草惊蛇,坏了裴季谋算。
“无碍,就是出去一趟累了,想早些歇下。”说话间,谢慕清起身来,顺带打了个哈欠,随口诌了一个借口。
汀兰瞧她这般,信以为真轻声道:“那郡主好好歇息,奴去后厨看看今日可否来了新食材。”
“嗯,去吧,在外小心些,若是遇上外出,叫莫时去办便好。”谢慕清不能告知汀兰实情,只能隐晦道。
“郡主多虑,外边冰天雪地的,您在这里,奴哪还会往外去,等我从后厨给您带好吃的。”汀兰将门窗一一掩好后,这才放心地往楼下而去。
路过楼梯时,正好遇上守元,从彼此口中知晓两位主子都在歇息后,一道同往后厨中,背后倚靠不差钱的主子,二人吃的那叫一个开心,当然,也不忘给两位主子带。
哪料今夜两位主子都默契地闭在屋中掠过晚膳,甚至夜间也不见有何动静,二人将带回的吃食热上三遍后,索性与莫时一道吃了。
汀兰特意让这家酒肆后厨留了人,二位主子醒来也不怕饿着。
夜半时,谢慕清浑浑噩噩醒来,身上依旧穿着白日里的锦袍,浑身只觉冷得厉害,嗓子沙哑干疼,一丝音量也难以发出。
不过好在莫时隐在暗处,屋中哪怕细微动静也能听闻。
“郡主,您睡醒了?”莫时不便入内,在外隔着门扉问道。
谢慕清尝试了几回,嗓子反倒越发难受得厉害,放弃唤人后,将一旁烛台推倒在地。
莫时心头随着那不合时宜的声响“咯噔”一声后,再无顾及地推门而入。
好在屋中并无贼人踪影,郡主也非受惊而为。
莫时正当松了口气上前,才发觉郡主面色潮红,浑身冷颤,脸上发白,俨然正是染上风寒身处高热模样。
屋门处,汀兰闻声而来,她住在郡主隔壁,自然也听到了那声响动,尤其是暗夜之中。
“郡主染上风寒了。”莫时一时有些束手无措,只能同一旁的汀兰道。<
“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呀。”论起镇定,汀兰当先道。
随后上前来倒了杯在炉子中温着的热水端给郡主。
谢慕清双手捧着热茶,杯盏在手中轻晃,四肢百骸传来的蚀骨寒意让人只觉置身冰窖之中。
汀兰瞧着心疼不已,忍着湿意从旁柜子中取来狐裘,紧紧地裹在谢慕清身上。
心疼道:“大夫很快就来,郡主再忍耐下。”
谢慕清口不能言,喝下热水后,腹里与嗓子总算舒服了些,但发声依旧困难,朝汀兰笑了笑,示以安心。
屋门外处,裴季快步而来,落在身后的守元手中端着刚从屋里拿来的火盆。
依着公子吩咐,里面添了不少红罗炭,火势越来越旺。
“你家郡主现下如何?”
裴季看了眼榻上娇软柔弱地如同被风雪侵染,透着憔悴虚荣的人儿,心口愧疚翻涌,满目心疼却又顾及礼法不能上前,只能转问一旁的汀兰道。
“郡主想来是着凉染上风寒,莫时去请大夫了。”汀兰脸上掩不住的急色回道。
知晓大夫已在路上,裴季安心了几分,却也不敢大意,斟酌再三,终是道:“你去打一盆温水,再同店家要一壶烧酒,来给你家郡主擦拭,屋中暂先交由我照看。”
裴季立在榻前,望着榻上之人浑身难受模样,心中跟着不好受,面上焦灼道。
汀兰闻声看来,眼中有着惊诧,却也依稀记得民间似乎有人用烈酒驱热的法子。
当即应声道:“奴这就去,郡主有劳您照看。”
汀兰退出间隙,一旁的守元也跟了出来,上赶着道:“汀兰娘子,我与你一道,若是有劳烦店家之处,我比你方便些。”
说话间,守元已往后厅走去,那里正是储酒之地。
汀兰顿了顿,眸光轻柔晃动,终是无声转道去了灶台间。
作者有话说:
后天有个面试,明天要做准备,把周末好不容易赞的存粮一次性给各位宝子们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