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接二连三,楼广洲尝试阻止,到头来却还是无力改变,秋夜风燥,火光不知何时肆意蔓延开来。
  再起身时,他神情悲痛,目光震慑望去,道:“乡里同族们,尊者、我父皆已身死,难道你们还要为了那早已无从分辨是非的恩怨而放弃自己家园吗?”
  妇孺当中,她们无望悲恸地看着眼前的火光与杀戮,眼泪成为了懦弱的武器。
  两方厮杀不止不息。
  她们最先听到楼广洲的话,眼瞧着火光往辛勤劳作的麦田耕地而去,所过之地,只剩下荒芜。
  她们对尊者、先祖的恩怨仇敌无动于衷,但对辛勤劳作的庄稼地被大火吞没却无法再隐忍麻木,这一刻,直击心灵的害怕笼罩在每一个妇孺心头。
  妇孺们再绷不住内心的恐惧,无助地朝自家丈夫儿子呼唤。
  一时间,场面当中的刀剑声停歇,男人们都看向自家妻儿,望见她们满脸的泪意,终是触动了心间那根名为“家”的弦。
  他们恍然醒悟,自发的丢弃手中疯狂的罪魁祸首,朝家人而去,陪在妻子稚儿身旁,眼中满是悔恨,那大火无情,肆意焚烧一切能烧毁的东西,唯剩下黑尽。
  高台之上,那些听从楼木与尊主之人还在前赴后继地厮杀着,他们与楼木、石堰一般,都是‘殿下’亲随,这些年来,他们隐居蛰伏,心中唯一的使命便是报仇。
  已经意识到今夜终将是最后的落幕,他们使出浑身之力,朝四人奋力厮杀,抱着不死不休的信念。
  甚至几度刀剑指向了谢慕清。
  好在方才被拖住脚步的剩余影卫与暗哨赶来加入其中,三人松了口气的同时,手上的刀剑也越发凌厉。
  谢慕清被护在正中,望着三人身上都落下不少伤痕,心头间满是动容。
  无论是默默陪她走南闯北的莫时,还是不知何时起总会护她身前的裴季,亦或是相识不过数日的郁久闾大檀,此时此刻,三人是用命来守护她。
  谢慕清忍不住地模糊了眼,任凭眼泪夺眶而出,她似乎总是学不会保护自己,一次次看着身边人为她而受伤。
  直到场上最后一人倒地,楼广洲再睁开眼时,场面已成定局。
  随着尊主与父亲和各位叔伯的身死,这桩恩怨终于了于尘烟当中。
  在每个人都悔悟之际,天空终于降下暴雨,那大火也终于被浇灭,谷中无辜被牵连的族人们脸上有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那场大火并未将所有希望摧毁。
  “商主,今日之事,我代族人们同你赔罪,他们并不知晓其中是非曲直,对你的恨意都源于对尊主与我父的敬重。”楼广洲安抚好族人们后,独自一人行至谢慕清身旁,道。
  “阿干。”不远处,楼广沅小跑而来,一双眼睛还是怯怯的,盯着谢慕清看了看,又望向他的兄长,似不敢相信般问询道:“阿干,阿母说阿父死了,是真的吗?”
  楼广洲望着自己的弟弟,如父亲般温厚地扶了扶他的头,轻声道:“阿弟,不要怕,阿干往后会一直陪着你和母亲。”
  在一声声安抚声中,楼广沅终于静了下来,小声抽泣着,但碍于人前有好多人,又用袖子抹去眼泪,站在兄长身后,拿一双清澈的明眸直愣愣望向谢慕清。
  这一刻,谢慕清也终于知晓背后帮她之人是谁。
  便连汀兰也受了他恩惠。
  那日,他故意支开母亲,给她灌下的是迷烟解药。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随着那场大火,为祸之人已经身死,四方商号被掳掠的所有人都无碍,谢慕清也不愿再去追究。
  “梦幽谷之事很快会被吐谷浑与柔然两国察觉,你可愿带领全族归入我四方商号名下,当然,我收归此地,也只是想将此建成大漠据点,并不会影响到谷里人从前生活。”
  这是他念在楼氏兄弟二人份上,生出的恻隐之心。
  她纵然无法左右两国君主不对此地的图谋,但四方商号有号令天下商人的本事,世人逐利,大漠之中,有这样一个安全无虞之地,受益的不止是她一家。
  面对谢慕清的善语相待,楼广洲眼中有着震撼,楼广沅虽听不懂二人在说什么,但瞧兄长情形,想来必是好事。
  “多谢商主宽宏,此事由我代族人谢过,往后诸事,还望尊主照拂。”楼广洲思虑几许,不带犹豫地应下。
  驼铃声声,楼氏兄弟二人站在谷外,亲送一行人离去,晚霞余晖尽处,复日又将是一轮朝阳。
  “阿干,那人是谁?”楼广沅随着兄长望向远方,不解道。
  那夜他躲在暗处不敢露面,直到大火扑灭,雨歇后,才回了家中,在母亲哭声中知晓了阿父身死一事。
  “阿弟,那是世间最仁厚之人,也是我们的庇护神。”
  楼广洲不愿再有族人怀有仇怨,如今的他,早已放弃了年轻时候的梦想,只想一辈子待在谷中,守护着族人。
  回到伏俟城中,谢慕清亲自给裴季换过药后,这才复返吐谷浑王宫,一来为归还玉令,二来是为了梦幽谷一事。
  再离开时,心情终于复朗,这回陪她走一遭的是汀兰。
  “郡主,那王后为何答应得如此痛快?”汀兰头次随她家郡主觐见他国掌权者,没料到竟是这般好说话,跟话本里听来的不同。
  郡主闲来无事时喜欢看话本,连她也跟着看了不少。
  话本中,所有的君主都无一例外,跋扈强势,权威与国土不容人侵犯。
  但眼前这位王后似乎不同,郡主同她商量什么她都说好,期间还一直关问郡主身体如何。
  瞧上去格外平易近人,叫人心生好感,无形中忘却她的身份,似乎但真只是一个亲和的邻家阿姊。
  听了汀兰的话,谢慕清只是无声笑了笑,道:“话本没错,世上君主都一样,不过是她有愧于我罢了。”
  剩下的,谢慕清没在多言。
  这位吐谷浑王后表面答应借了她兵,但真正时候,却险些害得她差点桑麻,若非关键时候裴季赶来,她此番怕是生死难料。<
  谢慕清不怨恨谁,但事已如此,她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份迟来的补偿或许才能安了这位君王的心。
  “郡主,我们要回去了吗?”商旅之事顺利解决,汀兰终于找回从前笑意。
  “嗯,不过回临安前,我想去漠北瞧一瞧阿弟他们。”谢慕清这回拒绝了王庭的羊车接送,二人穿着吐谷浑女子服饰,走在热闹街道,享受着耳畔的喧嚣热闹。
  “好,郡主去哪,奴便去哪。”汀兰跟在谢慕清身边,二人不再做遮掩道。
  回到落塌之地,谢慕清问过莫时,知晓裴季还未醒来。
  那日乱局结束后,所护之人无虞,危险不再,裴季终于再撑不住地倒了下去,连带着连日而来的奔波疲劳也一并发作了出来。
  谢慕清为其查探一番,才发掘他的手臂受伤颇重,血肉破绽开来,深可见骨,那刀若是再锋利上几分,只怕当场断臂。
  瞧着那触目伤口,在场之人无不动容,裴季是第一个冲到她身前之人,拼死相护,如今她毫发无损,他却是沉沉昏迷了三日。
  这份情,谢慕清将之放在了心上。
  是以,这几日裴季都由她亲自照看,连换药也不曾假手于人。
  这几日,郁久闾大檀宿在裴季隔壁,听到屋外动静,走了出来,对上谢慕清那满脸关切,眼神抑郁着,欲言欲止。
  “你寻我何事?”谢慕清顿住脚步,抬眼看来,目光自如道。
  郁久闾大檀怔了怔,半响才道:“那日对不住。”
  这是自脱险那日后,二人第一次说话。
  二人逃出后,郁久闾大檀怀着愤意走出不久,便生了悔意,她一个毫无武力傍身的女子,言语不通,又如何谈及救他人。
  郁久闾大檀带兵之时,从不打无准备之战,换句话说便是没有冒险精神。
  在那样危险时刻,他不相信凭二人之力能救助他人,故而既是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又暗讽世上怎会有不顾自身而在乎他人性命之人。
  但,眼前这个看似满腹生意经,该是圆滑深谙自保之人的人竟然在危机时刻选择了他从前从未走过的路。
  短短几日同处,她似乎一个轻易决定就能牵绊住他逃避的心。
  等他后悔折返时,却再也寻不到了她。
  郁久闾大檀本想再次放弃,可那样一双想求自己却又执拗的眼睛终是让他再次放弃独善其身的念头。
  再找到她时,她果然深陷危险之中,身前出现了另外的两个男子相护,哪怕一眼便知她势均力敌,他还是违背己身的出面。
  等到尘埃落定,他都不知道他这么做到底缘何。
  谢慕清静静瞧着他,见他眼中那愧色之下的迷茫,淡然摆了摆手道:“无事,本就是交易而已,若你想离开,将你所求告知我即可,你救了我,交易犹在。”
  谢慕清无心窥人心思,于她而言,他不过是她众多途中的过路人罢了,只有交易,再无其他,自然也说不出挽留的话来。
  对于他的歉意,她倒是觉得有些莫名,大可不必,不过是面对危险之时各自选择罢了。
  “好,等我想到再告诉你。”二人间再无可说,谢慕清错身离开,继续前行,往屋中走去。
  她本就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至于旁人是去是留,与她无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