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处,篝火熊熊,火光照映在每一个谷中人脸上,他们围聚于此,目光落在高台之上那位老者身上。
  他们中大多面孔青稚,十数年来生长于斯,从未从出过谷,不知晓世间事,遵从父辈之意,对这个守护谷中安宁、不苟言笑的老者充满敬畏。
  那样的目光,妇孺脸上已是。
  祭祀尚未开始,暗夜之中,谢慕清亦步亦趋跟随身前少年,绕过睽睽众目,躲在月牙泉旁的一僻静之地,这里绿木葳蕤,参茂繁杂,加之二人身量小,并不容易叫人察觉。
  谢慕清躲在暗处望着不远处祭台上的动静,早已无心去计较楼广沅为何会单独领她到此。
  没有郁久闾大檀的在旁相助,谢慕清无法与之沟通,情急之下,在旁捡起一支枯败细木,尝试用她所知的柔然语与之沟通。
  借着月光,楼广沅能看个大概,谢慕清也算运气好,柔然本就源于鲜卑,虽言语不同但沟通的文字却还是一样的。
  是以,谢慕清写下心中困惑。
  “是谁叫你帮我?”
  谢慕清不傻,男孩目的明确的带他来此,分明是受人所托,虽不知目的,但却并未打算伤害她,她心思何等聪慧,那人想必是早已知晓了她的身份,却故意隐瞒。
  楼广沅望着谢慕清摇了摇头,一双眸子清亮无比。
  兄长说过,无论何时,不可提他。
  “那今日被当成祭品的是何人?”谢慕清从那一双眼睛中看到隐瞒之意,却也并未深究,她如今只想证实心中猜测。
  楼广沅这回倒是并未立即有所反应,神情似陷入沉思之中,半响后,在地上划起人影。
  谢慕清俯首认真看去,楼广沅画笔虽粗糙,但看样子应当是学过的,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个模糊影子。
  谢慕清心下暗惊,眉心微蹙,随着五官被添上,鼻息间不由有过片刻凝滞。
  地上之人脸庞小巧,绝无可能是男子,加之五官间的三分神韵,她几乎不做他想地认定了替她之人必是汀兰无疑。
  谢慕清呆愣住,眸光中有着慌乱与惊恐。
  不远处,祭台上又有了新的动静。
  二人目光再次被吸引。
  楼广沅似乎担心谢慕清会情急之下跑出去,是而一手紧紧禁锢着她,脸上有着几分不明的关心。
  兄长说过,要他保护好她,明日将她悄悄地送出谷外,不叫旁人知晓。
  楼广沅小小年纪,虽不懂阿干为何要他去干这件事,但还是应下了,连阿母都不曾告知。
  祭台上,楼广洲亲自将汀兰押来,在对上尊者那一双信任亲和的眸光时,暗自错开来,抵手在前,躬身道:“尊者,祭品已至。”
  “很好,广洲,今夜祭祀典礼,你也同在祭台上观望吧,你父与我垂垂老矣,谷中一应事务,终归往后要交到你手上,也是时候让你在众人心中树立威望了。”
  对着往后要接管族中事务的小辈,石堰满目温和,语带亲切道。
  楼广洲缓缓抬眸,对着这样一番全然的信任,眸光动容,一时哑然。
  “还不快谢过尊主信任。”一旁的楼父见儿子失态,厉声提醒道。
  尊主威望早已深入谷中众人心间,都纷纷抬头望着台上动静。
  “是,广洲必不辱命。”楼广洲再次垂头,眸中恢复淡然,任重道。
  “同你父到一旁观望吧,今日祭祀,我要亲自为殿下主持,让他在天之灵安息。”
  石堰半辈子筹谋,终于在临死之际盼来今日,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一旁的祭台上,汀兰早已被另外之人架在柴火堆上,今日不见愁云,星空万里。
  “今日祭祀,非为他故,是为我主,你们脚下这片土地,便是他对我们子子孙孙的馈赠,你们当中,或许有人要问我们从何而来,今日,我便告诉你们,我们是他的子民,先辈们,亦是他的子民。
  不过如今,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且算遗民,我们的先祖,是曾经打败过中原,盘踞江水以北、统领整个北境的魏国之后。”
  老者慷慨激昂,满腹容傲与悲呛道。
  底下之人中,年轻者大多初次听闻父辈们提及来此定居前之事,他们生来遵从父辈之命避世隐居,从未见过外界天地,在一日日安宁平和的悠然时光中,早已忘记追溯来时路。
  “楼氏、穆氏、陆氏、贺氏、刘氏、于氏、尉氏和嵇氏,你们的姓氏由主上亲赐,代表着无上的荣耀,你们的先祖,为魏国的昌盛繁荣付出鲜血乃至生命。”
  “而眼前这人,她的父亲曾亲手灭了我们的国,母亲,则颠覆了我们的家园,你们说,我们该不该为国为君报仇。”
  老者此刻强压着力竭咳嗽,眸光笼罩在黑暗的火光中,满身的威压气势,神情愤愤难平,甚至有几分面目可憎。
  “烧死她,慰藉先祖。”底下不知谁人当先愤慨激昂道,
  剩下之人被这一番言辞煽动,紧随其后道:“烧死她,烧死她,杀死她。”
  暗影重重,不远处,裴季与莫时潜伏于一旁的密林中,那老者说话时,他们恰好赶到,自然也听到了那样一番话。
  二人目力皆紧紧落在那被绑在架子上的人身上,火光中,汀兰神情淡漠,亦是无畏,甚至是从容。
  能有幸替郡主死,她何其有幸。
  二人自然也注意到了。
  深陷险境之人非是谢慕清。
  二人俱是暗暗松了口气,但很快又忧起心来,汀兰在此,郡主又岂会袖手旁观,依她性格,自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人替她受过,何况身死。
  心中不由得出相同结论,郡主必然也在此地。
  危险犹在。
  月泉侧,看着火光当中人群声沸响如雷,各个嫉恶如仇模样,谢慕清眼中怀着恨意,她如今可算知晓这莫名的仇怨结在何处。
  昔年北魏灭亡,盖因末帝昏聩无道,伐兵南下,不顾臣民之心,自取灭亡,如何能算在阿父阿母头上。
  否则又岂会兵败如山倒,有百姓除恶官,开城门之举。
  各中恩怨,皆看立场如何,她心中并不认为阿父阿母有错,他们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纵观历史各朝各代更迭,暴民者人人得而诛之,得民心者得天下百姓爱戴。
  “被架在高台上遭人谩骂者是替我受过,无论你受何人指使,还请放手。”谢慕清知晓身旁的小孩必不会轻易放她离去,故而继续写道。
  澄亮双眸中,氤氲着浓浓雾气,带着深沉的恳求之意。
  楼广沅人小,却已能明白其意,二人坦率地直视片刻后,他终是违背兄长之意,往后退了一步。
  谢慕清见状面上露出一缕清浅笑意来,由衷感激道:“多谢。”
  这话说的却是鲜卑语,也是这几日随郁久闾大檀学到的。
  说罢,谢慕清再不耽搁,往祭台处飞奔而去。
  火光当中,汀兰始终从容面对,哪怕身旁的火焰快要燎及己身,也全然无畏。
  这一刻,她盼着郡主不要出现,让她再无后顾之忧的替其殒命。
  谢慕清终于赶到,哪怕隔着人群,她也能瞧见汀兰唇畔那抹温和笑意,恬静而淡然。
  她的心一阵刺疼,迎着耳畔嘈杂热闹声,她一步步靠近。
  许是今夜众人目光都在那火光之中,无人顾及她的出现。
  高台之上,楼广洲却是最先留意到,眸光微惊,甚至有瞬间的失神。
  谢慕清眸光凌然,面上处变不惊,到此一刻,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面对着父母被诬陷,汀兰被屈辱对待,她只想以己之力而出,替他们辩上一辩,到底谁是谁非。
  密林中,裴季与莫时在最初一刻便留心到谢慕清的出现,二人心头一震却并未意外。<
  郡主生性良善,待人真诚,许是受了谢母影响,在她眼里,人与人之间从未有过身份特权尊卑之分,哪怕只是一个侍女的性命,也会看得极为重要。
  二人瞬间同时部署,他们今日已将谷中情形摸清,那些另外的商旅之人也被暗中救走,现如今,他们虽势单力薄,但谷外有吐谷浑军士围困,总归有更多胜算。
  为了救郡主,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主动毁了这片安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目之下,谢慕清似闲庭散步般行至祭台边,毫无顾忌地大笑出声道,在这庄重场合,举止显得格外突兀。
  “你是何人?”祭台之上,老者闻声望来,眸光不怒自威,眼里有着权威被人挑战到的可怖。
  瞧她衣着扮相,似乎一眼就认定她是中原人,口中说着汉话道。
  “怎么,你费尽心思将我请来,难道不知晓我的身份吗。”谢慕清挑衅望去,迎着那道犀利目光道,言语间毫无惧意。
  老者闻声后震惊,目光望了望火堆中还未被波及的人,再回望了望眼前人,似乎一瞬间便知晓抓错了人。
  是了,难怪自始至终那人一句话不说。
  瞧见谢慕清独自只身而来,他眼中的惊诧散去,摆了摆手示意谷中人噤声,随后脸上含着三分笑意,审视道:“既知我意,还敢独来,老夫敬你是条汉子,但老夫今日为故主祭祀,你既然敢来,就绝不会再让你活着回去。”
  “来人,将此人拿下,老夫要亲自用他的命给殿下祭魂。”
  老者眼中含着兴奋,朝一旁的谷里青壮年道,当中便有楼广洲。
  谢慕清自知势单力薄,无力抵抗,索性放弃挣扎,随着那些人的靠近,再次开口道:“如今我已束手就擒,还望你不要伤及无辜之人。”
  谢慕清任由人将她捆绑住,目光无惧道。
  “郡主,不要。”一旁处,汀兰泪目,直冲谢慕清摇头道,一声声抗绝之意声嘶力竭。
  她本已做好替郡主牺牲的准备,哪料在最后一刻,郡主还是来了,为救她而来。
  作者有话说:
  要参加校招了,怎么说,隐隐期待里夹杂着丝丝害怕,最近陷入迷茫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