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慕清一夜未眠,将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后,终于想到了一种最不可能的可能,那便是有人替了她。
而且能替了她,还能不被察觉之人,只有一个可能。
想到此,谢慕清不由心间一阵感动与心疼。
天色大明时,郁久闾大檀醒来,望着面前之人乌青红肿的眼眸,心里头有一股难言地刺疼之意,忍不住关心道:“放心,待我身上药效完全散去,我定不会抛下你。”
谢慕清闻声而来,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未将话放在心上,刻意冷声提醒道:“莫出声。”
窗外处,负责看守之人正紧靠墙根,想听听里头动静。
今日尊主亲自主持祭祀,谷中大部分都去了,他长这么大却是从未见过,难免心下好奇得紧,反正钥匙在他手里,那两人身上的药性还没散去,他想找个时机溜去凑热闹。
谢慕清早已听闻外间动静,故而久久未动,便是想叫守门之人松懈,哪料郁久闾大檀竟会在此时醒来。
谢慕清眸光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窗外,郁久闾大檀顿时了然。
二人继续佯装无力昏睡中。
待听得脚步声走远,谢慕清动了动身子,靠近郁久闾大檀,道:“等会儿我用银针强行解开你身上的迷烟之毒,再找借口诓骗外面之人,你见机行事,记住,机会只有一次。”
郁久闾大檀眼中闪过意外,随即又恢复一脸镇定,露出了然目光道:“你还会针灸,难怪会比我先醒来。”
随后换了个舒服姿势,下巴扬了扬,配合着往前挪了挪。
谢慕清当即不再耽误,取过藏在手腕衣襟里的银针,眉心专注认真,不忘道:“我从未中毒。”
话落,郁久闾大檀当即抬眸看来,眼里满是意外。
“你有解药?”
不对,若有解药,哪里还需要说强行帮他解毒。
“与你无关。”谢慕清继续着手上动作,并不想多作解释。
郁久闾大檀意识到自己猜想错误,又被人冷言以对,顿时不再说出声。
瞧着眼前之人针法娴熟,面上却是一丝不苟,看似毫无章法,实则他已能感觉到身上的力气在慢慢恢复。
饶是额间几缕掉落的碎发也丝毫影响不到手上扎针的速度。
郁久闾大檀怔怔望着出神,心下不禁暗暗猜测起其身份来,原以为她不过是一过路商人罢了,被劫财之人掳掠至此,哪料几日相处,其人心智谋略与显现出的本事,又岂会只是一普通的小小商人所有。
谢慕清一夜未眠,本就身子疲乏,加上接连数日来的忧心竭虑,此时又耗费心神替人针灸,若非靠信念支持,只怕早已倒下。
迷烟之毒深入脑髓神经,非同一般,大意马虎不得寸缕,这也正是她不愿替眼前之人解毒的原因。
将最后一针收尾后,谢慕清浑身早已麻木无力,身子忍不住地软颤,额间细汗密布,碎发尽湿,紧紧地贴着两鬓。
见她身体如此难受,身体逐渐恢复的郁久闾大檀不忍将其扶起靠在石壁上,端来凉水递到其唇畔,动容道:“多谢。”
“我并未救你,而是自救。”谢慕清睁眼看了他一眼,眸光清冷道,不愿与眼前之人过多深入。
“待会儿听我行事。”谢慕清靠着墙壁等待体力慢慢恢复。
外头处,还有一个傻丫头等着她去救。
半个时辰后,谢慕清起身来,不动声色地示意郁久闾大檀莫忘了行事。
这个时候,守卫该来给二人送吃食了。
下一刻,锁脱落声传来,谢慕清一张清瘦净白的脸上刻意含着几分对歹人的怯懦,这几日的饭食都是她从守卫手中接过的,倒也不会叫人起疑。
守卫见石洞中无异,嘀咕了几句,并未如从前般放下后离开。
谢慕清听不大明,一旁的郁久闾大檀却是了然,大意是这饭食中被他擅自加了迷药,只要服下,便会叫人昏睡。
郁久吕大檀最看不起玩忽职守之人,愤意直冒,亲自出手将守卫打晕过去,取下钥匙后,随后将其关入石洞中。
二人得以逃脱。
此事谢慕清也能办到,但她手里的银针有限,即便逃脱也无救人功夫,只能与解了毒的郁久闾大檀合作。
斜阳落日,漫天余晖给这片长在沙漠中的密谷镀上一层光彩。
余晖另一边,莫时按照郡主留下印记,带领从吐谷浑处借来的兵士,一路行至涧口,再往下,便是密林悬崖。
“这里不能去啊,沙漠之神会怪罪我们的。”
“禁地,从无人活着回来。”
“鬼影琮琮,会被诅咒的。”
莫时凭借令牌调兵追踪而来,郡主最后一次线索便是断在了这里。
若非二人有约定,若当真出事,会燃放烟花示警。
万幸之中,局势还未到那一步。
莫时听着身后士兵一个个畏惧不前,口中说着诬邪之言,面容冷峻得可怕,抿唇一语不发。
时间一分一毫流逝,郡主下落不明,他不愿再与这群人多费口舌,打算独自前往。
“慢。”身后处,黄沙漫天,一群人疾步而来,声响恢宏而焦灼,脚下动作却是不减。
莫时本不抱希望,闻声后,不由抬头望去,那群人靠得越来越近,两旁士兵停止争吵,主动将路让出。
“莫时,郡主可是给你留了线索。”裴季当先停在莫时身前,浑身沾染风沙,脸上狼狈不堪,唯有一双眼睛灼灼看来,沉重压迫感中隐含着小心期翼。
“郡主在下面。”莫时望着与印象中全然不同的裴大人,直言不讳道。
同样地,心中也悄然松了些。
这群吐谷浑兵指望不上,他带来的人不过四五,郡主那边情形不明,他心中也无十足把握能将郡主平安带回。
“好,我随你同去。”
得到肯定回答,裴季立即道,说着一边安排人,让不会武的守元留下,其余人等全部随他一道从险崖之上下去。
一时间,暗哨们主动将麻绳放下崖底,另有两人已下去,晃动绳所示意。
二人也不再耽搁,顺着绳索下了涧崖,另留了守元与一名暗哨在崖上接应。
这群吐谷浑兵他们信不过。
落崖后,一行十来人谨慎穿越密林,终于在日落前潜入谷中。
说来也怪,他们路上并未遇到任何一个谷中人,谷中寂静无声,叫人不由心中起疑得很。
谷中情形不明,二人不敢有大动作,好在带来的人不是暗卫便是暗哨,平日里干的都是暗处的活,是而二人默契地将人分散开来,暗中潜入谷中,伺机救援。
天色擦黑朦胧,石洞地处偏僻,守卫并不严劳,何况今日与守卫先和他想法的人不再少数,是以,二人一路并未遇到危险。
逃脱石洞后的谢慕清一心往祭台而去,今夜祭祀,汀兰被误成了那个本该是她的活人祭品。
“跟我走,绕过密林,便能逃出去了。”郁久闾大檀不知谢慕清心中打算,伸手拉过她往谷外方向去。
草原之人在野外多一分天性,加之从前带兵打仗的经历,他能清楚地知晓水源、山川脉络走向,自然也清楚如何顺利地逃出去。
“不,我要去救我的人。”谢慕清挣脱,一双眼睛极为不情愿道。
“凭你我二人之力,如何救?”郁久闾大檀望着她这般执拗,忍不住沉声道。
“你我之间尚有合作,你若愿帮我,我许你利。”谢慕清仰头望向他,用着商人口吻,清澄眼眸里隐含丝丝期待。
凭她一己之力,若想救人,唯有最坏的打算。
但她不愿放弃。
郁久闾大檀尚存理智,目光幽深地望着她,久久不语。
他自幼熟读兵法,凭二人之力无异于以卵击石,他自问没有理由为了一个萍水相逢之人而让自己置于险境。
“我说过,要是玩过了火,我没有救你的义务,你我就此分道扬镳,你救你的人,我逃我的生。”郁久吕大檀冷下脸来,神情冷漠无心道。
“既如此,合作就此作罢。”谢慕清心中猜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但还是止不住地抱有最后一丝希望,凉意遍体,但如今她能依靠之力唯有己身。<
随后转身离开,往瞧得见村落的方向而去。
身影决绝,义无反顾。
郁久闾大檀凝望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胸口起伏不平,暗暗说了一句“执拗”后,大步往前离去,面容阴沉,眸光不含一丝情绪。
与郁久吕大檀分开后,谢慕清不再躲躲藏藏,坦然独行,她本就是为了真相而来,心中无惧,只怕身边亲近之人因她枉死。
眼看着村落渐渐明晰,谢慕清唇畔含着一缕浅笑,神情坦然自得,一地银辉落在身后。
下一瞬,有过两面之缘的半大男孩挡住她的去路,眸光虽是惊诧之色,但却并未伸张,甚至还偷偷摸摸地确认四周是否还有人。
谢慕清对着男孩笑了笑,兀自道:“这两日多谢你,这是我身上最后的银两,连同绣带一并给你吧。”
饶是知晓男孩听不懂她说的,谢慕清却还是将绣带放到男孩手中。
哪料男孩却是不着一语,走近身来反手握住谢慕清的手往远离村落热闹处跑去。
秋夜凉风迎面而来,谢慕清一头雾水,半大的男孩却是脚步不停,让她无法挣脱开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