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耶,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殿下’到底是谁?”殿中唯余三人,楼广洲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一切被父辈掩藏的真相。
  楼木眸光悲悸地望了望自家儿子,到了今时今日,再隐瞒下去也已无用。
  “洲儿,到如今阿耶不想再瞒你,你口中的那位‘殿下’,是魏国最后一代君王,而我们,则是忠于‘殿下’的死士。”
  楼木忆惜从前,眼中满是悲怆。
  “魏国末世之际,内乱不断,外族虎视眈眈,‘殿下’临危遵兄长之命挑起大梁,但那时候‘殿下’心中装着一女子,以雷霆之钧平息祸乱暂稳朝纲后,不惜冒险奔赴南晋,只为带回心上人,可惜那女子心中对殿下无意,甚至早已嫁为人妇,但殿下痴心已深,一心只想将人夺回,为此不在乎骂名。
  那女子若是寻常之人便也罢了,可她是晋国公主,所嫁之人更是高门谢家。
  殿下如愿见到心上人后,自然满心欢喜,但为了年少时的心中一愿,并未将其立即带回,而是软禁在侧甚至游走于晋国腹地。
  那段闲散漂泊时日,是他们见过‘殿下’笑容最多的时候,但却也留下巨大隐患。
  完成心愿后,‘殿下’也知耽搁太久,打算带着心上人归去。
  饶是他们隐藏得极好,可惜终有走漏风声,那日天朗气清,漫天海棠开得极艳,那位女子的夫君带人将整座山团团围住,‘殿下’爱之入骨,又岂会拱手相让,一场混战就这样爆发。
  眼见颓势已定,尊主不惜死谏‘殿下’,才让他们拼着一条命杀出重围。
  归国后,‘殿下’将王宫之中种满海棠,从此性情大变,不再修养民息,大操兵戈,直至挥师南下,只为覆灭南晋,重夺心之人。”
  暂短停歇后,楼木继而悲呛道:“那也正是魏国走上末路的开始,‘殿下’一心主战却又师出无名,朝中肱骨无一人能劝动陛下放弃此念头,大战初期,魏国铁骑势如破竹,接连攻克晋国北防,但那只是因晋国没有防备罢了,随着晋国主力接连后续地奔赴战场后,战局僵持,这渭水一战,更是成了‘丧命”之地。
  晋国这一战的主将并非他人,正是谢家少主谢玄景,而他也正是十年前打败魏军的那名无名将军。”
  ‘殿下’死于谢家少主之手,魏国则亡于那位公主手上。她乃四方商号背后之主,背后鼓动商人罢市、百姓生乱,让魏国一夜之间天崩地溃,再无复还。”
  说到这,楼木不禁泣目,哽咽成声道:“当年战场为父并未亲历,我与尊主一道被派遣去调查昔年一桩陈年往事,那是‘殿下’拼死也要给心上人的承诺。
  我们从战场上带回‘殿下’尸首后,回了大漠腹地,这里,也是‘殿下’当年偶然间发现的隐蔽之地,尊主与众弟兄商量后,决意隐居避世于此,一晃,便又是数十年过去。”
  说到末,楼木似乎流尽了这些年里藏于人后的眼泪。
  最后,摆了摆手,无力声道:“为父今日告知你一切,便是望你记住,我们既非柔然人,也非汉人,我们是鲜卑魏人。”
  秋日下,天空湛蓝得不染一丝杂尘,楼广洲满腹心事地走在从前行过无数次的阡陌道上,眼前的田埂池塘被谷中人打理得极好,麦穗碧绿旺盛,菜畦中瓜果满地。
  不远处,乘凉的乡人立在阴凉地里吃着汁水丰足的脆梨,一边聚在一处闲话家常,似乎半点意识不到他们与外界的不同。
  更想到不到他们身上还担负着为君为国报仇的使命。
  这里有的只是岁月静好,安满居业。
  汀兰默默跟在后,始终不发一言,听闻那样一段旧事后,她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她是被人捡回暗卫营的,从被收留之日起,她就只知自己往后一生都将忠于一人。
  而那个人,便是郡主。
  走过田间,楼广洲终于来到一处屋中,屋里走来一名农妇,见自家儿子身后还跟着一个清瘦少年,只是瞧着眼生,不是谷中人。
  “阿大,他是哪家的,尊主和你阿耶知晓吗?”妇人瞧上去怯怯的,但目光中却满是警惕。
  她一生仰仗丈夫而活,知晓谷中规矩,害怕儿子将外人带进谷里惹来麻烦。
  “知道,她是外来的女子,阿耶与尊主说明夜将拿她来祭奠故人,我将她暂时带来家里安置。”楼广洲看了眼默默不语的汀兰,安抚受惊的母亲道。
  那妇人听闻,当即对汀兰投来同情与怜惜。
  “这样啊,让她住你阿弟房间,今夜你们兄弟二人挤挤。”妇人目光几经流转于汀兰身上,小姑娘看上去安静乖巧,不像是大奸大恶之人,为何平白无故地要拿来祭奠。
  “阿母,她身上中了尊主特制的迷烟,没什么力气,我将她锁在屋里,你无事莫要开门,免得让她跑了。”楼广洲将人关在屋中后,交代母亲道。
  随后出了屋,不知要去哪里。
  楼母望着儿子自归来时便是一副心事重重模样,也不敢多问,她向来听惯了丈夫与儿子做主,没什么主张。
  靠在小儿子屋门口听了听里头没什么动静后,楼母走开去,到一旁继续搓洗衣物。
  听闻了那桩辛秘后,楼广洲心乱不已,到月泉边寻了一僻静之地,这里离祭台不远,甚少有人靠近。
  自打与外界接触过后,楼广洲从未觉得自己会一辈子待在谷中,他喜待在茶楼酒肆,听商旅行人滔滔不绝地说起各地见闻,梦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走遍五湖四海,看遍天下山川大海。
  商旅之中,四方商号这个名头如雷贯耳,楼广洲早已有所闻,他不是鲁莽无知、不辨是非之人,尊主与父亲口中那个作乱一国的商号之主非那样之人。
  中原人口中,商主心怀仁义,兼济天下。
  吐谷浑人眼中,四方商号势大却良善,从无欺压之举,甚至是傻。
  西域诸国人对四方商号则是推崇备至,言辞间俱是赞赏颂德。
  试问,这样得万千民心之人,又岂会作下那样的乱来。
  他不敢相信父亲与尊主所言,却也无法背叛二人。
  天黑时分,楼广洲终于走出来,饶是所行之事违背心意,他也无法改变。
  回到家中,阿父不在,阿母正紧张不安盼着他回来,道:“那姑娘一直没有动静,会不会是出事了?”
  楼广洲闻言拿出钥匙打开房门,见屋中女子正安睡在榻上,毫无挣扎逃跑之意。
  楼广洲松了口气,随后转身对其母道:“阿母,你去拿些吃食来,我有话同她说。”
  楼母闻言望了望儿子,这才顺从去了外间拿吃食。
  楼广洲掩上门,朝塌前走去,眼睛始终盯着那女子。
  汀兰听到声响靠近,睫毛动了动,终是无声睁开眼来,二人四目相视。
  “你非尊主要寻之人吧。”楼广洲早已知晓眼前女子在他来前不过是装睡罢了,也不点破,却一语道出她的目的。
  汀兰闻言有一瞬的目光慌乱,随即又镇定下来,毫无畏惧地直勾勾望着来人。
  “尊主费尽心机引商主前来,暗中派我盯梢,这当中究竟哪位是商主我还是分得清的,你以为,你能如此顺利李代桃僵。”屋中昏暗,但二人眼中眸光却是清亮。
  “你想如何?”汀兰终于开口。
  “告诉我你们的计划,我保你不死。”楼广洲非是恶人,但在家人亲族面前,他别无选择。
  这大义他担不起,但这责他该肩负。
  “你做梦。”汀兰宁死不屈,若非浑身无力,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这是你自找的。”话落,楼广洲将藏于手腕中的药强行喂进汀兰口中,眦目道,手上力道颇重,亲眼看着她再无反抗之力地昏睡过去。
  楼母端来饭菜,见儿子神情不悦,不欲多言地起身往外而去,榻上的姑娘依旧在昏睡中,在地不满地抱怨了几句后,转身回了屋中休息。
  楼广洲再度归来时,家中父母与阿弟皆已睡下。
  另外一屋也安静无声。
  楼广洲将占据大半床榻的弟弟挪过去些,正准备躺下身时,借着照进来的月光,瞧见了被阿弟枕在身下的两锭银子,那样式,为中原人所有。
  他将两锭银子收起放在一旁,随后才躺下身去休息。<
  暗夜之中,谢慕清今日又再次见到了昨日来过的那半大孩子。
  用一锭银子,换来了一些消息。
  比如这个山谷有一座不可随便进入的宫殿。
  还有明晚谷中似乎要有大事发生,尊主要召集所有谷中人,一同参与一场祭祀之礼。
  那小孩收了她的钱,答应不将与她见面之事告知旁人。
  石洞中,夜已深,谢慕清却了无睡意,到如今背后之人竟还没来找她,谷中为什么会修建宫殿,明日又是为谁祭祀。
  她的思绪乱糟糟的,整个人烦闷至极,冥冥之中似乎发生了一些不受控之事,在她的意料之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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