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中原人就是这般对待救命之人的?”郁久闾大檀眼皮一掀,颇有兴致地看了过来,唇畔不辨喜怒道。
  谢慕清语塞,怪她方才太心急,竟让眼前之人钻了空子。
  “可我觉得你在多管闲事,我何时让你相救了?”谢慕清很快想好说辞,目光毫不避讳地怼了回去,除了在稠江那里吃过瘪外,她还不曾在口头上落过下风。
  清冷月辉下,石洞中短暂静谧,二人就这般彼此相视,谁也不服谁。
  洞外偶有几声夏末的蝉鸣,山风拂过葱郁碧叶,沙沙作响。
  郁久闾大檀几不可闻地扯了扯唇畔,先收回目光来,笑语低声评了一句:“中原的姑娘还真真是执拗。”
  “我出手相救,是因那日你在危机时刻提醒了我,此番怪我不知量力了。”郁久吕大檀刚吃饱喝足,精神得很,倒也毫无避讳矫情。
  草原男子生来坦荡,从不觉得技不如人是丢脸之事。
  随后错开身,走向那扇唯一对外的窗户,观察起四周动向。
  谢慕清见这人态度倒也还算和善,心思也不复杂,收起脸上不耐,主动道:“外面只有一名守卫,钥匙在他身上,想要出去,只有每日的饭点是机会。”
  闻声后,郁久闾大檀转头望了过来,眼中似乎有些意外。
  谢慕清任由他直白目光打量,口中不紧不慢继续道:“你打算如何应对?”
  她这番主动说起,便是想要寻求合作的意图。
  还有一点,他似乎并不惊讶她比自己先醒过来之事,还有方才那声嘀咕,对方早已知晓他女子身份。
  “你还有办法?”郁久闾大檀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眼中噙着一缕轻笑。
  “不错,除了守卫外,还有一名半大孩子会来这里,今日他收了我一锭银子,明日必然还会再来。”谢慕清笃定道。
  谢慕清比他先醒来,更或者说她从始至此都没有被迷烟影响,知晓之事比他多倒也不奇怪。
  何况那日天暗,他却瞧的清楚,她身旁还有一同伴逃走了,想来那日必是救兵无疑。
  这么一想,他倒反没有那么急切想要逃出去了。
  他此番本就是自我放逐,走哪算哪,无人在意。
  谢慕清如此说,便是想等着这人主动上钩,哪知他除了刚开始时露出的几分心切后,随即表现得淡然无比,脸上毫无落入险境的着急之色。
  “你不想逃出去吗?”谢慕清不愿坐以待毙,在背后之主找上她前,她该夺回主动权的。
  “不想,除了没有酒喝外,这里倒也不错,山清水秀的,无人打扰。”郁久闾大檀看着眼前之人沉不住气模样,闷闷笑出声,有意逗弄她道。
  这些时日来,他独自前行,许久没遇到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了。
  “你……。”谢慕清没料到他竟是这么个态度,气急忍不住瞪眼道。
  一双澄澈明眸中隐隐含着怒意。
  这人摆明耍她呢。
  谢慕清来了气,那点心中为数不多的好感败坏得四分五裂。
  以其靠别人,还得是靠自己可行。
  谢慕清收整好心绪后,转身回到先前闭目休息之地坐下歇息,不愿再同那人搭理。
  郁久闾大檀见状唇畔笑意不经更深了几分,却也没有多言阻止。
  寥寥数语,他早看出眼前女子并非是坐以待毙之人,今日天色已晚,二人折腾下去也无果,倒不如养精蓄锐,伺机而动。
  随即,郁久闾大檀也回到方才休息之地,倚靠墙壁阖眼歇息,分出些许心力留意洞外情形。
  天光骤明,谢慕清睁开眼来,身旁之人似乎还在休息,瞥了他一眼后,石洞外传来声响:“里头的人昨夜没闹出动静吧?”
  “广洲哥放心,里头的人还在呼呼大睡着呢。”守卫没比谢慕清提前多久醒来,方才他从窗户那里往里瞧过,里面关着的二人正安稳睡着,故而没有放在心上。
  “那便好,认真守着,莫要玩忽职守。”离开前,楼广洲交代道。
  “是,广洲哥慢走。”守卫殷勤笑着道。
  石洞中,谢慕清瞧出守卫似乎很是敬畏方才之人,料想他必是这里有话语权之人。
  正暗自思付间,身后传来一声低呼:“鲜卑人。”
  那声低呼音量极小,似乎带着几分十足的意外。
  谢慕清却是听得一清二楚,提起那二字,她毫无陌生。
  鲜卑一族正是柔然前称,在还没有柔然时,鲜卑人在北方建立的北魏可是与晋国分庭抗礼的存在。
  史书记载,鲜卑人建立北魏后,效仿汉人官职,尊孔崇儒,改汉姓,禁胡服,通婚融合。
  延续至末帝时,若非内部分化严重,民间商贾百姓闭市罢工,倒也不至于大厦将倾,举国覆灭。
  难怪,谢慕清早先觉得疑惑之处,终于得到了解释。
  “你听得懂他们所说之话?”谢慕清不计前嫌,认真问道。
  “能,姑娘这般聪慧,不是早已猜到我是柔然人。”郁久闾大檀直起身来,毫不避讳地在谢慕清面前伸展蜷曲了一晚的腰身,他身上只一件披风,若非他体壮,如何能熬得过秋寒。
  眼前之人却包裹严实,身上的狐裘披风一看便非凡品。
  自然,他身上的也不差。
  谢慕清没料到他会戳破二人彼此的伪装,这人看着高大魁梧,正人君子模样,说出的话却是直率得犀利,容不得一点沙子。
  “你我合作吧,事成之后,条件随你提。”谢慕清昨日尚且犹豫,今日却是无比肯定她需要眼前之人的帮忙。
  在这里她言语不通,饶是想打听什么,也有心无力。
  “姑娘倒是大方,不过你怎就如何肯定我非要与你合作呢?”郁久闾大檀进一步朝谢慕清走近,眼中含笑道。
  谢慕清直直看着他,目光毫不躲闪。
  若说昨夜还有试探之意,那今日他听到鲜卑话后下意识的惊呼声让她笃定此人一定会应下。
  郁久闾大檀望着眼前无比自信目光坦然的女子,心中无奈叹息了声,他本只是无关己身的看戏人,如今倒真入了眼前这个小狐狸的局。
  “也罢,我本一闲散人,陪你玩上一玩也无妨,说好的,要是玩过了火,我可没有义务救你。”郁久闾大檀终是应声道。
  “成交。”谢慕清终于露出笑来,眼里藏不住的狡黠,一双眸子灿如繁星般,耀眼夺目。
  一只手悬在半空,眸中盈盈星光。
  郁久闾大檀愣了愣,眼中有过片刻晃神,随后举手覆了上去,二人算是达成一致。
  灰瓦殿中,楼广洲将人带到,身前是早等候多时的父亲与尊主。
  二人目光不善地落在殿中之人身上,沉声道:“抬起头来。”
  汀兰闻声直起目光,毫不躲闪的迎面遇上上首处那位凶狠阴厉眸光。
  害怕被深藏于心,为了郡主安危,她愿意做任何事,哪怕是死。
  “小姑娘,母债子偿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当年殿下若非为了你的母亲而只身涉险,不顾社稷安危,又岂会落得个众叛亲离、国破人亡的下场,他至死念念不忘的,都只有你的母亲。”
  “而今我已至衰年,再无力为主报仇,当年你父你母联手害得殿下那般惨,如今我也要让他们尝尝失去至亲之痛。”
  提及旧事,石堰忍不住地情绪激动道,口里却是不忘说着正宗汉话。
  当年他带走殿下尸首后,远走关外,北魏灭亡势如破竹,他带着身后随众深入漠北腹地,直到阴差阳错下入了这外人不敢涉足的梦幽谷中安居。
  魏国覆灭他虽无力回天,鲜卑早已成了史书当中的一笔,而今的柔然再无真正能与晋国抗衡的实力,他们游居草原,过着安稳日子,到如今,还有几人能记得先辈们曾成就过那样一番的霸业。
  积年累月中,他的怨怼渐渐成了心魔,国仇之痛他报不了,但殿下身死之仇他如何也放不下。
  那位谢夫人是四方商号背后之主的秘密他早已知晓,只是,杀了她给殿下陪葬未免太轻了些。
  这些年来,随着各地商号来往,他打听到原来如今的四方商号已交由她的女儿在打理。
  对于眼前之人,除了没见过面外,石堰了解她的全部过往。
  比起她的母亲,女儿也毫无逊色。
  想必失去这样一位众星捧月的女儿,那对夫妇也能体会到他当年的心痛了吧。
  “将人带下去看牢,明日晚上,在月泉祭台上将她献祭给殿下。”石堰背过身去,任由眼泪,心中郁结多年的怨气,总算要带着他去陪殿下了。
  “是,尊主要好好保重身子,切莫太过动气。”楼氏父子立在后,虽瞧不见尊主悲伤模样,但还是忍不住关怀道。<
  “无妨,下去吧,我去海棠亭中陪殿下说说话,莫要跟来。”尊主从后方而出,身子几度摇摆,但最后都挺了下来,背影是那般孤凉。
  汀兰垂下眼,自始至终默不作声,绕是听闻那样一桩辛密,也只心中暗自庆幸昨日有人来寻女子时,她挺身而出,替群主挡下这一劫。
  不到最后一刻,她心中始终坚信郡主会来救她。
  她在努力给郡主拖延时间。
  作者有话说:
  这章恩怨涉及,在第一本《临安阙》里面写了,还有海棠也是因为女主的母亲喜欢,这里出现的殿下是上一本男二,写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心疼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