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糕
姜家门房的刘嬷嬷对姜娘子的病情一问三不知,只说姜老爷不在家,把姜韫真领进了花厅。
厅中红烛高烧,姜娘子悠悠闲闲地坐在厅中品茶,见姜韫真进来,只淡淡说了句,“你回来了?”
姜韫真见她两颊红润,声音响亮,不像身体抱恙,问道,“母亲,送信的李管事是不是年纪大糊涂了,竟然敢咒你病了。”
姜娘子放下茶杯,对着烛光欣赏自己涂得殷红的指甲,“是我让他这么说的,若不如此,你能回来嘛。”
“母亲,真不是我故意不送银子回来,实在是府中有事耽搁了。”姜韫真在母亲面前,素来是诚惶诚恐的,听了母亲这话,更是慌了。
她双手捧着包着银子的帕子,递到姜娘子跟前。
姜娘子低头看了一眼,淡淡笑道,“这点银子,请少夫人留着买花戴罢。”
姜韫真愣在那里。是的,母亲说过,哥哥下狱,需要二百两银子疏通,她这点银子远远不够,可是这两年来家中每每要钱,哪一次她不是竭尽全力?
难道就这一次无法满足,母亲便要怪她吗?
“母亲,上个月前你说要给哥哥议亲,我卖掉了最后一套头面,那时候我便说过,我实在拿不出更多银子了。国公府看着风光,可是每个人的东西都是有定例的,我……”
姜韫真说得心酸,可姜娘子满脸不耐烦,根本没心思听她说话,她索性褪下手腕上一对缠丝金镯,和银子一起放到桌上,
“请恕女儿无能,我只有这些了。”
姜娘子掂起一个金镯子,翻转着看了又看,“我哪敢怪国公府的少夫人呢?往后我还得仰仗你呢。”
“母亲,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姜韫真急得手足无措。
李妈妈此时在门外通传,“俞公子到了。”
“快请。”姜娘子马上站了起来。
俞浩卿快步走进,先躬身给姜娘子行了一礼,马上转身对姜韫真道,“真妹妹。”
他着一身宝蓝锦袍,白净的脸上双眸炯炯有神,看着姜韫真温柔浅笑。
姜韫真没想到入夜后家中会有客人到访,更没想到这人会是俞浩卿,一时间尴尬不已,只得依着礼唤了声,“俞公子。”
姜俞两家虽是世交,她和俞浩卿也是自幼相识,但如今男婚女嫁,夜里会面不合规矩。
俞浩卿却不觉有何不妥,一双眼痴痴地黏在她身上,“真妹妹,你瘦了。”
姜韫真不敢回答,扭头看向母亲求助,心中怪责母亲太也鲁莽,父亲哥哥不在家,花厅只得两位女眷,怎好让外男进门。
姜娘子不慌不忙道,“真儿,这次你哥哥的事,浩卿帮了大忙,他亲自把二百两送去给那位被你哥哥打伤的公子,又去衙门说情,明日一早你哥哥就能放出来了。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
不等姜韫真回答,她又对俞浩卿说道,“我记得你喜欢吃酒酿丸子,我去厨房看看他们做得怎么样了,一会儿给你端过来。真儿,好好陪俞家哥哥说说话。”
眼见母亲就要离开,姜韫真连忙跟上去,拉着姜娘子衣袖道,“母亲可是糊涂了?我是守寡的人,怎好与外男共处一屋。”
“这不是还有丫鬟嬷嬷在吗?”姜娘子不以为然,“在自己家,谁会说三道四。”
姜韫真紧紧揪住她的衣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今夜送我回来的有两位国公府管事嬷嬷,若传出一星半点的谣言,母亲可曾担心我死无葬身之地?”
“我难道会害你不曾?人家帮了你哥哥这么大忙,说只想见你一面,我怎好拒绝?”姜娘子大力甩开她的手,
“若不是你拿不出钱,何至于此?”
“依母亲意思,竟是我的错?”姜韫真呵呵冷笑,一颗心沉沉地往下坠。
她深吸一口气,喊道,“微云,回府!”
微云赶紧跑了出来,将银子镯子放回怀中贴肉收好,扶着姜韫真,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才刚走出姜宅大门,姜韫真的泪水便连珠串般滚滚而落。
她实在不敢相信,母亲为了救哥哥,竟会扯出如此荒唐的谎,把她骗回家中,哪怕毁了她的清誉名节,也在所不惜。
当年正是因为哥哥闯了祸,父母为了摆平此事,才把她嫁给已病得下不了床的乔予樾。可哪怕进了活死人墓,她依然逃不掉为哥哥填债的宿命。
原来哪怕同样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也是亲疏有别的。
姜韫真回首看着姜宅,竹编黄纸灯笼映照下,朱漆大门上崭新的铜钉熠熠生辉。这是生她养她的家,也是无法依恋的家。
她凄然一笑,摇摇晃晃地走向马车。
两位管事嬷嬷正在门房用茶,突然听说姜韫真要回府,匆匆忙忙跑了出来,见姜韫真泪流满面,还以为姜娘子真的病重,她伤心难耐所致。
车夫老刘不在,嬷嬷们赶紧去找。微云将车帘掀开,她弯腰进了车厢。
她只顾着哭,也不曾细看,昏暗的车厢中有低沉男声响起,“嫂嫂何故哭泣?”
姜韫真惊得腿软,几乎跪下,那人快速伸出长臂,稳稳托住了她。
她睁着朦胧泪眼一看,这人目光如电,浓眉高鼻,竟是乔予楠。
这人怎么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着她?
微云在车厢外吓得呆住了,不敢进,也不敢退。乔予楠一个眼神递过去,微云当即连滚带爬下了马车。
姜韫真挣开他的手臂,没好气道,“四少爷若这么喜欢我的马车,我让给你便是。”说罢便要下车。
“嫂嫂为何不听劝?”他带了几分怒气。
“此话何解?”她背对着他,停了脚步。
“我说过,姜家的事,你不必管,也不该你管。”
“四少爷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可从未听过,小叔子有资格管寡嫂的娘家事的。”
他沉默了一会,突然柔声道,“吃不吃软糕?桂花软糕。”
姜韫真觉得奇怪极了,这人到底是来跟她吵架还是来送吃的,气鼓鼓扔下一句“不吃”,又要下车。
“兴隆斋的,刚蒸出来,还是热的。”他有些讨好地说道。
姜韫真不由自主地回过身子,坐到靠近车帘的位置,跟他分坐车厢两头。
他递来一个红木食盒,揭开盖子,一阵桂花甜香扑来,熏得她心也软了。
热气散去,六块圆滚滚的软糕卧在一只青瓷碟子上,白玉团般颤颤巍巍。
他眼中含笑,“快尝尝。”
姜韫真见他说得诚恳,掂了一块,吃进嘴里,那软糕裹着流心桂花糖汁,清甜不腻,入口即化,还带着一点茶叶的回甘。
“好吃。”姜韫真道。
他笑得畅快,像得了夸奖的孩子,“再吃点。”
她点点头,两行珠泪却从眸中涌出。
她自知失态,急忙掏出帕子擦拭,可是那泪竟是止不住般,根本擦不完。
她哽咽道,“让四少爷笑话了,妾身先下车。”
“要走也是我走。”他轻声道,“夜凉风大,回府的路上可别着凉。”
他放下食盒,掠开轿帘下了马车,经过她身边时,袖角从她手背上拂过,留下一阵极淡的松柏苍翠气息。
她怔怔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呆了呆,见车厢中似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她抖开一看,竟是一件崭新的蜜合色披风。
又过了一会,才听得嬷嬷们与车夫老刘走了回来。
马车驶在青石板大街上,嬷嬷们一边抱怨老刘贪杯耽误事,一边掀开车帘看京城夜景,成排的红灯笼下是热闹的酒肆,说笑声叫卖声喧哗一片,各式食物交织而成的香气扑鼻而来。
“瞧,兴隆斋门外排队的人,都挤到街尾去了。”有个嬷嬷道,“如今京里最时兴的便是他们家的点心。听说大师傅都是从江南重金聘来的,手艺好得很。”
姜韫真垂眸看了看角落的红木食盒,口中那股桂花清香在舌尖萦绕着,久久不散。
回到房中,微云才悄声问道,“这点心和披风,是他给的吗?”
姜韫真点点头。
“我们方才走得急,连披风都忘了带。”微云小心地看着主子的脸色,犹豫着不知道是否该说下去。
姜韫真将披风挂到雕花衣架上,蜜合色缎子料,只在下摆绣了两朵饱满硕大的浅黄秋菊,不出挑也不过于灰暗,很适合她的寡妇身份。
她轻轻抚摸着领口的一圈白色短绒,这披风穿在身上又轻又暖,她很是喜欢。
他是真的有心。
只是不太合乎她的身量,大概是他在街上的成衣铺子上买的。
可他为什么要为自己做这些呢?
她是这府里年轻守寡的少夫人,他是刚封了中郎将的四少爷,两人顶天了也只能是见面问好施礼的关系,哪怕说笑两句,被有心人编排了去,也会是一场风波。
这衣裳她不该再穿的。
可夜风中的暖衣,怎好轻易舍了去?
说到底,她也只是凡人一个,会贪恋那一口甜,一分暖。
“我去把软糕蒸热,少夫人再用些可好?”
“你蒸热后和徐妈妈一起用了吧。”姜韫真疲倦地靠在椅子上,按一按一直藏在袖中的方形玉佩,这是他遗下的东西。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中有许许多多的人来来往往,婆母、母亲、哥哥、病得面如白纸的乔予樾、还有马车里的乔予楠。
次日醒来后,姜韫真怅惘地坐在镜前梳妆,只见窗外黄叶纷纷,秋的气息愈发浓了。
管事张妈妈来了小院,“今日兵部尚书丁大人的夫人和千金要来府中做客,还请少夫人在院中歇着,没什么事就别出去了。”
每逢有贵客来,老太太等人都不喜她出现,小门小户出身,又是个寡妇,平白招人闲话。
姜韫真早已习惯,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
徐妈妈与张妈妈有些交情,作势便要打她,“好你个老东西,又来欺负我们少奶奶,你明知道她最规矩不过,平日里从不多走半步多说一句话的。”
张妈妈笑嘻嘻躲开,“我们何尝不知道,只是得了主子吩咐,不得已跑一趟。”
徐妈妈又道,“从未听过丁夫人来过咱们国公府的,怎么今日突然来了?”
张妈妈有意卖弄自己在主子跟前得脸,仰着脸转了一圈,看着姜韫真笑道,“听说呀,是来与咱们四少爷相看的。四少爷如今圣眷正浓,京中不知道多少人想把姑娘许配给他呢。”
姜韫真没说什么,只让微云将披风叠好放到箱底。
夜里,白荷来请平安脉,徐妈妈忍不住打听,“白大夫,今日四少爷与丁小姐相看,两人可欢喜?我们被困在院里,什么都不知道。”
“四少爷把丁小姐吓哭了。”白荷永远一脸冷静,说出的话却总能把满屋子人震住。
“他干什么了?”姜韫真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