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
  众人都吓了一跳,白荷一脸镇定,指派了四个侍女将二太太擡到床上。
  侍女琥珀犹疑道,“白大夫,你这样对二太太,是不是有些不敬?”
  “深更半夜举止狂躁,若不是中寒邪,那是什么?若有冒犯,明日一早,我会亲自向老太太请罪。”白荷冷冷目光扫来,众人都噤了声。
  白荷让人替二太太解衣,又转过脸对姜韫真道,“这位少夫人脸色青白,嘴唇发乌,定是气血两亏,今日约莫也受了凉,还请快快回房好好安置。等此处料理停当,小人再去替你请脉。”
  一夜忙乱之后,白荷次日清晨回禀老太太,称二太太丧子后悲伤过度致心脉受损,需得好好调理;而二少夫人姜韫真体虚血弱,亦不能掉以轻心。
  老太太吩咐下去,二太太闭门静养,二少夫人也不必再吃素。
  徐妈妈去领茶点时,更听到一个大消息:乔予楠今早入宫面圣,圣上赞他少年英雄,乃国之栋梁。
  接二连三的变动,让平静许久的国公府起了波澜。四少爷突然归家,二太太被禁足,素来不受待见的二少夫人得了奖赏。
  微云看着一桌的饭菜擦起了眼泪,“少夫人,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姜韫真缓缓搅动着一碗药膳鸡汤,“徐妈妈,你怎么看?”
  徐妈妈眼中精光一轮,“二太太的院子挨着老太太的养颐堂,老太太年纪大,本就睡得浅,听说,每每二太太一闹,老太太便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微云恍然大悟,“所以,二太太得罪了老太太?”
  姜韫真没接话,悠悠喝了两勺鸡汤,鸡是自家北郊庄子里养的,小火慢炖两个时辰,汤鲜味浓,食之难忘。
  在这个国公府后院,老太太有绝对的统治权,谁吃什么、谁做什么,都需要得到她的许可。也许二太太做错的也不仅仅是这么一件。
  至于为什么会允许她吃荤,也许老太太怕传出去被人说国公府苛待寡妇,又也许,是老太太借此敲打二太太。
  不过,相比起老太太,她更好奇白荷,还有她背后的乔予楠。
  被赶出家门的叛逆少爷,硬生生拼杀出累累军功,一回府就闹得人仰马翻,他却拍拍屁股,进宫领赏去了。
  这样的公子,想必在整个京城都找不到第二个。
  偏偏,金钗当票被这样的人抢了去。想到这,姜韫真看着一桌的炖鸡蒸鱼,生不起半分胃口。
  那柄累丝并蒂莲金钗,是她多年的心爱之物,每每看到,总有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之感。可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这金钗是如何得来的。
  若不是因为哥哥打伤人下了狱,母亲又哭又闹,她绝对舍不得当了这柄金钗。
  她胡乱吃了几口午饭,让微云赶紧把当金钗所得的三十两银子送到二门,托小厮张德送去姜家。
  张德性子忠厚本分,重要的是,乔予樾曾于他有恩,临终前特意叮嘱下来,若有事要帮忙,张德尚可托付。因此,每次她需要送东西回姜家,都是交给张德。他办事很是得力,从未出过岔子。
  午后,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比昨日冷了许多。姜韫真倚在窗边看雨,发了一会呆。微云俯到她耳边悄声道,“张德说有一句要紧话,须跟少夫人当面说,已经在祠堂旁的小鱼池等着了。”
  小厮极少能进后院,祠堂刚好处于前后院交界,偶尔国公爷也会吩咐几个小厮到祠堂打扫。张德若想见她,也只能选在那里。
  姜韫真有些犹豫,守寡的少夫人与年轻小厮在花园相会,若被人碰见,那可是灭顶之灾。
  “微云,还是你去见吧。”
  “张德说了,那件事情七拐八绕的,不容易说清楚,他怕传来传去,意思就变了样,反倒耽误事。”
  该不会是哥哥的事出了什么岔子吧?姜韫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赶紧换上一套不起眼的棉布衫裙,悄悄往祠堂走去。
  没想到祠堂旁的小鱼池很是不好找,被假山和一重重浓密的树丛花丛遮掩着,姜韫真转了几圈,直走得眼花缭乱,身前才出现了一湾澄澈清透的碧水。
  此时天色放晴,池水映着蓝天白云,水中红白黄数色锦鲤涌动,池边一圈桂花树正是花期,点点金黄花瓣洒落水中,芳香醉人。
  她喜道,“微云你看,这池子太美了。”
  一回头,哪里还有微云的身影。
  她压低嗓子叫了数次,始终没人回应。她慌了神,急忙回身往来路寻去,斜地里穿出一个年轻公子挡在她面前,“二嫂。”
  她慌忙后退两步,结结巴巴地开口,“四、四少爷。”
  乔予楠似笑非笑,随意往一株高大的桂花树上一靠,闲闲道,“二嫂可是在等一个名叫张德的小厮?”
  “四少爷何必绕弯子,有话不妨直说。”她早已领教过他的手段,知道他定是查到了些什么,索性开门见山,
  “该不会,就是你假冒张德之名约我来此的吧?”
  “也没什么,我只是见不得有些人拿着我二哥的东西,去贴补娘家罢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包得圆鼓鼓的巾帕,在手中一抛一接,当作球般玩耍起来。
  姜韫真一看那巾帕的花色,便知道是她的东西,“你是不是把我的银子截下来了?你可知道,这银子是用来救命的!”
  “难不成你们姜家就穷成这样,每个月都需要你一个寡妇接济?”
  这句话狠狠刺痛了姜韫真。
  自从她过门后,姜家三天两头的便找由头要钱,母亲生病、哥哥谋官职需要打点、家里房子需要修缮……可她一个寡妇,除了每个月的月银,哪来的钱?
  她自幼被父母日夜教导孝道为先,性子又和软,见家里索要,从不敢拒绝,只能把嫁妆一件件地搬出去卖了当了。
  这样的事做得多了,二太太听到风声,更是毫不留情地挖苦她,“小官家到底上不得台面,有这样的亲家,也算我们二房倒了大霉。”
  如今,连乔予楠也要以此来讽刺她。
  姜韫真冷笑道,“是啊,我们姜家就是这么穷。我爹爹操劳一辈子,也只是个五品,难望国公府之项背,可是这三十两银子是我当了自己的东西换来的,与你们乔家没有半点关系,你没有资格抢了去!”
  她向前一步,伸出手掌,“还给我!”
  他不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细碎的桂花花瓣落到她手心中,他看着那柔嫩而浅粉的手,眸色渐暗,“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将银子放到她手中,“你哥哥的事,你不必管,也不该你管。”
  姜韫真拿了银子便走,“我的事与你无关。”
  “二嫂何必急着走?”他的语气和缓了许多。
  “对了!我金钗的当票,你是不是该还我了?”姜韫真想起此事,停住脚步。
  “二嫂是不是也有东西该还我?”他上前两步,逼到她跟前。
  她猛地想起那枚方形玉佩,心虚地抿了抿唇,可一想到乔予楠阻挠她营救哥哥,还把她骗来此处,她心中有气,把头一甩,碧玉簪子的米珠流苏从腮边拂过,
  “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流云变幻,一束日光落在他带着笑意的脸上,“母亲说二嫂性情温顺,寡言有礼,可我怎么觉得并非如此呢?”
  “大家说你性子乖张,我看就是如此。”
  “嫂嫂如此分毫不让,别忘了,我手上可是有你私当府中财物的把柄的。”
  姜韫真一跺脚,这人怎么就是说不通呢,索性把心一横,“四少爷,听说你今日随贺大将军入宫面圣,圣上封了你为金吾卫中郎将,更有赏赐无数。”她笑得促狭,
  “你说,圣上知不知道,新任的中郎将,昨日刚在闹市被金吾卫追捕呢?我的金钗并非府中财物,可你被追捕,倒是实打实的把柄。”
  到底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乔予楠闻言,脸上波澜不惊,挺身负手而立,“嫂嫂,咱们可是一家人,你总不会大义灭亲举报我吧?”
  “那就要看你了,只要你别再碍我的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姜韫真故意竖眉瞪眼,摆出一副凶狠的表情,扬长而去。
  转出去的时候,又费了不少工夫,走到一处花丛后,微云才走了过来,说自己走着走着,闻到一股甜香,醒来时已坐在祠堂门槛上。她又在附近摸索半日,才找到姜韫真。
  “我都奇了怪了,怎么在自家园子里都能碰到这种事。”微云挠着头道。
  不用说,肯定是乔予楠捣的鬼。
  姜韫真咬咬牙,以后须得处处留心提防,不能再中这贼人的计。
  正值掌灯时分,两人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走回小院,身前一盏盏黄纱灯笼依次亮起,菊花的香气冷冽微苦,微云吸了吸鼻子,“真好闻。”
  姜韫真却鬼使神差地想,还是桂花的味道更好。
  回到院子后,徐妈妈指着一桌子的好东西,欢喜得手舞足蹈,“四少爷得了皇上的赏,给府里每一处都分了些,这是给少夫人的。以前可是从来没咱们的份的。少夫人你瞧,丝绸、锦被、还有安神养身的药丸,尤其是这罐桂花蜜,白荷女医特意嘱咐了,少夫人胃寒,吃这个最合适……”
  姜韫真摸了摸那匹天青色湖绸,柔滑细腻,宫里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如果能给母亲拿去,该有多好。
  前两日母亲特地来了国公府,淌眼抹泪地说哥哥打伤了一个大官的儿子,被下了大狱,若不出钱疏通,定是要吃大苦头。
  当时她便塞了一对金镯给母亲,但母亲说不够,她才以上香为借口,偷溜出门当了金钗。
  可如今,银子没能送回家,张德也一定被乔予楠敲打过,不能再找他送。
  母亲会不会以为她狠心不帮忙?她该怎么办?
  微云看出了她的心思,“少夫人,姜老爷一定会想办法的,总不能整个姜家老是指望你一个啊。”
  这句话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听过。
  但姜韫真没心思细想。
  就这样,她心乱如麻地熬了一日。次日夜里,有人传进话来,说姜娘子抱恙,让姜韫真务必回去一趟。
  姜韫真当时就把手里的茶盏摔了。
  她生怕是因为自己没能及时把银子送回去,连累哥哥和母亲出了事。也顾不上夜深,赶紧回了大太太,坐了马车便往姜家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