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欠
  回到小院后,姜韫真卸了簪环,抱膝蜷缩在榻上。
  微云见她双唇干得裂了好几道口子,赶紧用热水和了桂花蜜,用白瓷茶碗盛了,端来给她。
  姜韫真一口气喝光,将茶碗递回,“好渴,再来一碗。”
  微云又端了一碗来,忧心忡忡问道,
  “少夫人,你方才说定报此恩,该不会……你真的打算嫁给那个俞公子吧?”
  “当然不了,我哄他的。”
  姜韫真俏皮地眨眨眼。
  俞浩卿也许有几分真心,但是这真心里,肯定还掺杂了些别的什么。
  男人可以耍心机,为什么女人不可以?
  微云看着主子,总觉得她有些不一样了。
  应该是因为姜家的事太累人。
  她有些心疼,“少夫人,姜大人的事你已经尽力了,你也不必太为难自己。”
  凉风卷入,将窗边小桌上一本泛黄的《女诫》吹拂得习习作响。
  姜韫真随手拾了过来,卷成一卷,抵到下巴上。
  是她出嫁时父亲所赠。
  在她的记忆中,父亲是严厉的,只有在她流利背诵《女四书》时,才会微微点一点头,以示嘉许。
  哥哥总能被父亲抱着、牵着,父亲便会用自己的络腮胡子,故意刺得哥哥呜哇大笑。
  小小的她,也很想躲到那个怀抱里。
  母亲哄她,“真儿还不够乖,等再乖些,父亲便会抱你的。”
  她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不够乖,只能尽力按照父母的吩咐,一样样地把事情做好,期待着那个至今没有得到的怀抱。
  仿佛那是身为儿女所能期盼的,最荣幸的嘉奖。
  她从未问过,这个嘉奖,到底值不值。
  她缓缓开口,“微云,你父亲呢?他在何处?你想他吗?”
  “奴婢的父亲也是姜府的奴仆,前些年得了主子恩典,回珠州帮忙看宅子去了。我父亲倒是很疼我的。”
  微云说到这,就不敢往下说了。
  姜家待这个女儿实在不怎么样,如果自己在她面前大陈父女亲情,岂不是戳她痛处吗?
  姜韫真凄然一笑,“你是我快出嫁的时候才来伺候我的,你也许不知道,我上一次见我父亲,是两年前。那时他在犹豫,到底该把我嫁给乔予樾,还是一个参军。那位参军年已四十,死过三个娘子,和他差不多大,但愿意出一千两银子的聘礼。”
  微云惊得茶碗都拿不稳。
  “还好,当时乔予樾实在太需要冲喜,二太太出了一千三百两,我才不用去伺候那位头发都已经掉光的参军。”
  姜韫真笑得如春日艳桃,“所以,我很感激二太太。即使她再泼我两次符水,我也不会怪她的。”
  微云看着她,那俏丽的脸上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怨恨和愤懑,只有由衷的谢意。
  她冲上去,握住姜韫真冰凉的双手,“少夫人,你若难过,就哭出来吧,千万别憋坏了身子。”
  “我不哭,我为什么要哭。”姜韫真笑道,“我要好好地活下去。”
  她走到铜镜前,“是时候洗脸梳妆了,今日是大太太寿辰,我得去祝寿的。”
  微云看着姜韫真挺得笔直的腰背,搜肠刮肚想了半日,也找不到半句安慰她的话,只得默默端了热水来,伺候她洗了脸。
  两人带上贺礼,来到大太太房中。
  一进门,便见乔予楠捧了一大盘金银首饰,正站着与大太太说话。
  大太太见姜韫真进来,先是“咦”了一声,笑道,“樾儿媳妇今日打扮得倒鲜亮。”
  此话一出,房中众人都看向姜韫真,唯独乔予楠僵着脖子,紧盯着桌上一把盛放的金丝菊。
  姜韫真今日确实好看。
  她往日顾忌着自己寡妇的身份,从不涂脂抹粉,衣衫也只挑灰白青的颜色。可眼下她穿了松花黄曳地裙,娥眉淡扫,朱唇轻点,鬓边插一对珍珠排簪。
  既显身姿轻盈、娇艳大方,又不算太出挑。
  六姑娘率先赞道,“二嫂嫂好看,以后每天都要这么打扮才是。”
  姜韫真道,“今日是大太太寿辰,妾身不敢怠慢,得让长辈们看着喜庆些。”
  大太太颔首,让她和乔予楠都坐。
  姜韫真扫一扫屋中,大少爷紧挨着大太太坐在上首,右侧第一把椅子上坐着大少夫人,剩余两个位置坐了六姑娘和七姑娘。
  只有左侧的三个位置空着。
  她不动声色地坐到左侧末位上,乔予楠一掠衣摆,坐在了左侧首位,二人中间隔了个空位。
  大太太话锋一转,对姜韫真道,“今日你是不是出府了?”
  “因娘家有些事,回去瞧瞧。”
  大太太点点头,“姜大人被扣押,你是应该回去看看。不过,听说近日京中有北金国细作潜入,街上不安全,还是留在府里,免得出什么意外。”
  姜韫真低下头,诚惶诚恐地应了声“是”。
  藏在袖中的双手却紧紧捏成拳。
  二太太被禁足,大太太虽掌着后院的事,可从不约束她出门,今日突然有这么一说,十有八九是乔予楠告的状。
  好哇,在街上对自己视而不见,一回府便想借大太太之手,禁锢自己。
  大太太道,“对了,方才予楠说,你父亲的事,他会照看一二,你也不必太担心。”
  大少爷悠悠吹去手中茶盏的热气,拖长了尾音道,“四弟,二嫂的事,你看在予樾的份上,总该上心的。你可是亲口说过,亏欠了予樾的。”
  “那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就不劳大哥提醒了。”乔予楠道。
  房中黄铜孔雀香炉中,檀香轻烟馥郁悠长。
  大太太脸上一直挂着端庄从容的笑,连鬓边鎏金钗子的长流苏也不曾乱了分寸。
  可房中伺候的几位积年的管事嬷嬷,一个个变了脸色。
  姜韫真自然也听出了不对劲,但她装作不觉,先起身谢过大太太,又对着乔予楠的方向欠身行礼,“有劳四少爷,妾身感激不尽。”
  她一味低着头,轻声细气,温顺谦卑。
  乔予楠手中托盘的珠翠窸窣作响,硬邦邦回了句,“二嫂客气。”
  众人又接着说笑,乔予楠将珠翠送上,作为给母亲的贺礼。
  大太太远远看一眼,道了句“有心”,便让贴身伺候的婢女收下放好。
  大少爷道,“四弟如今颇得圣宠,出手不凡呐,这些东西可抵数百金,连我这个做大哥的,都要被你比下去了。”
  大太太不置可否,只问姜韫真手中的食盒是什么。
  姜韫真连忙揭开食盒送上,是她亲手做的鲜虾饺。
  大少爷身子往后一靠,悄悄翻了个白眼,大概是嫌弃她的礼物上不得台面。
  换做往日,姜韫真定是要自惭形秽的,但今日她只当没看见,依然笑意盈盈。
  她就是穷,拿不出更多钱买贺礼,又如何了?
  大太太倒是很是喜欢,这是她家乡吃食,京中难以觅得,当即取筷子夹了一个吃了,连声夸道,“跟小时候吃过的味道一模一样,樾儿媳妇,我竟不知你有这样的手艺。”
  大少夫人道,“前两日弟妹做的水晶饺也甚是美味,这两样都是珠州吃食,弟妹可是在珠州长大的?”
  婢女正在给乔予楠上茶,大约是茶水太烫,他没接稳,“哐叽”一声,险些摔了茶盏。
  姜韫真道,“妾身祖母是珠州人,这些吃食都是她教的,至于珠州,我不曾去过。”
  又坐了一阵,大太太便让众人散了,“今年我不是整生日,只一家子坐坐便是,今夜我要茹素,你们各自回房吃吧,不必跟着我吃斋。”
  大少爷却要留下,大太太自然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夸他孝顺。
  姜韫真回到小院附近竹林时,乔予楠从转角处闪出,“二嫂可会生我的气?”
  “不敢。”
  “小弟三番两次劝告二嫂别再管姜家的事,二嫂不听,我只好让母亲大人出手了。”
  “果真是你让大太太不许我出门的。”姜韫真道,“四少爷,你不是说过以后不再打扰我的吗?为何言而无信?”
  乔予楠脸色阴沉,右手一指微云,“给我下去。”
  “干嘛?”姜韫真将微云拦在身后,“管我还不够,如今连我的婢女都想管吗?”
  “我说过,我是为了我二哥。”
  “所以,大少爷说的你亏欠乔予樾,到底是什么事?”
  他霍然背过身去,不愿接话。
  “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跟我说,也罢,我也没兴趣知道,只是如果你真的亏欠了他,那你更不该处处为难我,你应该……”
  姜韫真突然觉得委屈,“你应该体谅我的难处才是。”
  他身子一颤,并不说话。
  她望着那宽厚挺拔的背影,“我父亲为官多年,胆子却小,他曾说过,大熙朝最忌官员贪腐军饷,他有位族兄只是偷了数斤军粮,便被判了流放千里。你说他为官惫懒敷衍,我信,但若说他贪腐,我想,会不会有些误会之处?”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暖意,“兵部官员,无论品阶高低,皆关系到前线成千上万将士的生死。你说你父亲惫懒,那便是尸位素餐,稍有不慎,诸如粮草运送不及、腐坏、烧毁,便可致多少英雄枉死。个中关系,你可曾想过?”
  姜韫真惶恐,“如果我父亲真的有罪,我也不敢求你徇私,但求你少让他受些皮肉之苦,我便心满意足。”
  他久久不语,姜韫真哀求道,“那我求你,如果我父亲真的要流放,又或者要被行刑,”
  她喉头酸涩不已,强忍着泪道,“我只求你让我见他一面,可以吗?”
  他仍然不说话。
  姜韫真没想到,他会如此心狠。
  “原来你与大太太说的,会照看我父亲,只是虚应故事。四少爷贵人事忙,妾身不便打扰,先退下了。”
  她颤抖着指尖揩去即将流下的泪,昂首越过他,快步回了小院。
  乔予楠在风中伫立许久,手中一包桂花软糕早已被他揉捏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不愿和她好好说话,是因为巡街经过凤麟楼时,得知她与一个小白脸相坐品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