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柄
姜娘子将头一伸,压低了嗓音,“浩卿,此话当真?”
俞浩卿朗声道,“只要真妹妹应允,在下立刻送上聘礼,风风光光迎娶她进门。”
姜韫真早已羞得面红耳赤,听了这话,再也忍耐不住,站起道,“母亲,我先回去了。”
“真妹妹是不是嫌弃我官阶太小,配不上你?”俞浩卿也站了起来。
她只好解释,“不是,俞公子,我已经嫁人,你大好前程,好姑娘多如繁星,你又何必……”
“可她们都不是你。”
俞浩卿幽幽道,“若不是你,便不会有今日的我。”
姜韫真困惑地擡头,他一字一句,认真道,
“当年我向姜伯父提亲,他笑我不自量力。你嫁给乔予樾那日,我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那些公子哥儿一生出来,父母便将官职和美人捧到了他们面前。而我这样的寒门子弟,注定要吃尽苦头,才有资格跟在他们屁股后头,捡一些残羹剩饭。”
他苦笑地摇摇头,痴痴望向姜韫真,
“真妹妹,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如今,你不会再舍得我难过了吧?”
姜韫真急得将手中一条丝帕拧成了麻花,她虽与俞浩卿相识多年,但只把他当哥哥,从无男女之情。
犹豫半晌,她才道,“俞公子,今日我与母亲前来,是想向你打听我父亲的事。如今父亲在狱中,我没有心思想别的。”
俞浩卿轻声哄道,“真妹妹,如果你我将要结成百年之好,姜伯父便是我未来岳丈,他的事,我又怎会坐视不管?”
他竖起两个手指,提高声调,“我俞浩卿对天发誓,若能得真妹妹相伴,一定爱她疼她。姜家上下,我也必定尽心尽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房中一时静谧无声,愈发显得他方才那些热烈的表白余音袅袅,连屋顶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桌上红泥小炉温着紫砂壶,茶水咕嘟,炭火哔剥,暖意融融,姜韫真却觉得身上越来越冷。
她当然明白俞浩卿的意思。
只有她嫁给他,他才会出手救父亲。
她不能怪他太势利,毕竟父亲卷入的是朝中大案,两家虽有些交情,但尚不至于让他不计得失。
人情冷暖,本就如此。
可他一面信誓旦旦表衷肠,一面又把婚事当做交易。
总让她觉得有些别扭。
姜娘子见她不作声,抽出帕子,掩了脸呜呜咽咽抽泣起来,“浩卿对真儿这番情意,可谓感天动地。真儿,难道你是铁石心肠吗?还不赶紧答应俞家哥哥?”
母亲真是的,净添乱。
当初为了救哥哥,把她嫁给乔予樾冲喜还不够,如今为了救父亲,又想把她塞给俞浩卿吗?
姜韫真咬一咬唇,让自己冷静下来,缓缓道,
“俞公子,你对我的心意,我无以回报。只是国公府的权势,不是你我可以抵挡的。乔府的四太太,也是年轻守寡,她的娘家还是永宁侯府,可也在国公府熬了将近二十年。”
“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俞浩卿道,
“如今咱们大熙朝民风开明,民间寡妇另嫁的例子已有不少。就说今年年初,为驸马陈殷守寡三年多的长公主,便离开了陈家,回宫中居住。听说圣上已经在替她择婿,准备再缔良缘呢。有了这现成的例子,难道国公府还敢阻挠你离府不成?”
姜娘子拍掌道,“可不是,浩卿的背后可是齐王,齐王在朝中势大,只要他说一句,礼国公府不愿意也得愿意。”
“不是我夸口,哪怕是老国公爷活过来,见到齐王,那也得毕恭毕敬。”俞浩卿面有得色,替姜娘子斟了杯热茶,又道,
“伯母来了半日,我顾着说话,都没给你敬茶,真是失礼,该打,该打。”
姜娘子客套了两句,又劝姜韫真坐下,“俞家哥哥请咱们来凤麟楼,你连坐下都不肯,太不给面子了。”
原来这便是闻名京城的凤麟楼,听说出入的客人非富即贵,难怪连茶具点心都格外精致。看来俞浩卿真的今非昔比了。
可姜韫真无心多留,“母亲,我离府已有两个时辰,是时候回去了,至于父亲的事,便拜托你了。”
“我早上刚去探望过姜伯父,唉,可怜他一把年纪困在牢里,才两三天工夫,人一下子就苍老了许多。真妹妹,你也要好好想想,到底怎样才能救出伯父。”
俞浩卿此话一出,姜韫真不由停了脚步。
他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到她手中,
“你身不由己,要回去,我不拦你。但我上回见你,头上无半点珠饰,实在心疼。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正要推辞,一低头却见他举着盒子的手腕上,露出一大块凹凸起伏的暗粉色伤疤。
她蓦然想起那桩往事。
八岁那年,她被顽皮的哥哥推落鱼池,当夜发起高热,母亲不愿花钱请大夫,只喂了她热姜茶。
随母亲来姜府玩的俞浩卿得知后,当即掏出自己家传的扇坠,硬逼着姜娘子替她请大夫。
药煮好后,俞浩卿执意要喂她喝,她病得糊里糊涂,不小心打翻了药碗,烫伤了他。
他不仅没有怪她,还连忙冲去厨房,叮嘱下人再为她煎一服药。
姜韫真怔怔看向俞浩卿,
他眸中柔情一如往昔,更添了浓浓的哀求之意,“每每看到这块伤疤,我都会想起你。”
她不禁想,方才是不是自己太过小人之心了,也许,他是真心实意地求娶自己。
即使自己不愿嫁他,也不能伤了他。
门外伙计来回走动吆喝,客人们高声品评着茶点,歌女吟唱的清脆鹂音越过满堂嘈杂,跳到人耳边,
“昨夜西池凉露满,桂花吹断月中香。”
姜韫真回过神来,后退一步,将锦盒放到桌上,对俞浩卿深深屈膝施了一礼,
“俞公子,你待我好,我感怀于内,且容我回府想一想。”
茶楼不能再留,她急忙开了门,拉着微云匆匆忙忙下了楼。
钻进国公府马车后,姜韫真才发现,自己额边鬓发早已被汗水浸湿。
她按着怦怦乱跳的心口,烦躁地靠在车厢中。
眼下只有俞浩卿愿意帮她们,可是他说的每句话都似意有所指,全不像小时候那般坦诚。
母亲和哥哥都指望不上,她该如何是好?
回府的路并不顺畅,马车在拥挤的大街上走走停停,姜韫真被颠得头晕眼花的时候,车夫老刘突然喊了一句,“四少爷!”
姜韫真马上伸手,将车帘掀开了极小的一条缝。
只见十数名全副武装的金吾卫,肃眉挺胸,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缓缓经过大街。
为首的将领头戴金冠,高鼻薄唇,墨色盔甲不染一丝尘埃,□□白马神采奕奕,腰间宝剑盘龙踞虎。
正是乔予楠。
乔予楠并不回应老刘,目不斜视,只当看不见自家府中马车,径自策马而去。
路人议论起他,“礼国公府的少爷,就是不一般,年纪轻轻就是四品了。”
“别看他年轻,狠辣着呢。他前些日子与兵部尚书丁大人走得近,都以为他要娶人家女儿,结果他转头就到陛下跟前,状告丁大人贪腐军饷。”
姜韫真心头一突,往日只觉他性情顽劣,原来在官场上手段如此老练。
又有路人道,“为了往上爬,这算什么。听说他还下令抓了堂弟的岳丈,刚刚在大理寺提审完,将那人打了个皮开肉绽。那位大人直叫屈,骂他丝毫不顾念姻亲之情。”
居然是他!
姜韫真气得浑身乱战,捏着车帘的手抖如筛糠。
难怪那晚在鱼池边,他拒绝得如此干脆。
这一切,分明就是他的阴谋。
马蹄掀起尘烟滚滚,散尽后,人群复又走动起来,老刘扬鞭驱马,哒哒地卷入人群中。
姜韫真靠在车厢壁上,闭着双眼恨恨地想,
他第一次冲进这车厢时,自己就该把他交给金吾卫。
说什么执清泉剑的定是君子,他夺她当票抢她银子,如今还害得父亲下狱,哪有半分君子的风骨。
她突然睁开眼。
她一直遗漏了一件重要的事。
当初乔予楠被金吾卫追捕,到底所为何事?
当时他刚与大军一同凯旋,一进京就被追捕。
那日追捕他的金吾卫王队正,口口声声说什么事关重大。
他闯下的祸,绝对非同小可。
她想起被褥底下那枚方形玉佩,是的,她有他被追捕的把柄。
既然他不留情面抓了父亲,那她又何必心慈手软?
她立刻扬声叫道,“老刘,掉头,回凤麟楼。”
回到茶楼后门时,刚好碰见准备进马车的姜娘子,她忙道,“母亲,俞公子呢?”
姜娘子以为她终于想通,要答应俞浩卿的提亲,喜滋滋道,“还在里头呢,我带你去见他。”
姜韫真顾不上与母亲解释,一路小跑冲到雅间。
俞浩卿见她去而复返,也是又惊又喜。
“俞公子,我有一事想拜托你。”她掩上门道。
俞浩卿见她说得认真,点点头道,“定不负所托。”
姜韫真道,“八月二十,右金吾卫的队正王珂,曾在长乐大街一带搜捕一名贼人,还请你帮我查查,这名贼人可有抓捕归案,到底所犯何事。”
见他面有疑色,她又道,“你别问为什么,此事或许与我父亲的案子有关,还请你小心查问,不要惊动人。”
“好,我知道了。”俞浩卿缓步走近,离她只剩一尺之距,
“既然回来,何不喝杯茶再走?”
他说话的热气几乎就要扫到她脸上,她连忙扭头避开,正要开口回绝,心下又想,人情已经欠下,何苦还端着呢。
她端起那半杯已凉透的茶,腮边浅笑盈盈,眼波流转,“今日我以茶代酒,敬俞公子一杯,事成之后,定报此恩。”
随后,一饮而尽,启门而去。
俞浩卿许久没见如此妩媚的她,不由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