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妖
  没两日,姜娘子送了消息过来,说要请她回家吃鱼。
  姜韫真一听便笑了,俞浩卿果然有些手段,这么快就查到了那日金吾卫搜捕贼人的消息。
  因为大太太刚提点了她少些出门,她只得亲自到大太太院中恳求,许诺只进姜家,事情办妥后立刻回府,绝不到街上闲逛。
  大太太对二房的事素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交待了两句,指派了两三个管事嬷嬷跟着,便让姜韫真走了。
  正是入夜时分,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细雨绵绵,抄手游廊下的灯笼黄光,在雨雾里晕化开去,虚虚实实的看不真切。
  微云咕哝道,“今年秋天的雨水也太多了些,倒像春日。”
  姜娘子不像往常一般在花厅见她,而是让管事妈妈带她回了她出嫁前住的小院。
  房中小圆桌摆了一壶酒,三四碟精致的小菜,其中有姜韫真爱吃的百合拌脆笋。
  姜娘子坐在桌边,屏退了下人,和颜悦色地对她招手,“真儿,快来。”
  姜韫真觉得不对劲,“母亲,可是爹爹的事有了什么消息?”
  姜娘子不答,指着桌上两杯斟得满满的酒,“咱们母女俩先喝一杯。”
  她率先端起银杯,一饮而尽。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很快泛起了红晕。
  房中陈设一如往昔,屏风上的翠竹纱已泛黄,西窗下的梳妆台上,摆着她爱用的桃木梳子。
  姜韫真心下一酸,出嫁那天,姜娘子便是用这柄梳子,替自己梳理青丝,她满心欢喜地祝福女儿,“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她低下头,也端起另一杯酒,仰脖而饮。
  姜娘子伸出手,轻轻抚着女儿乌黑的鬓发,
  “虽然我和你父亲极少夸你,但为娘心里一直明白,你是个懂事孩子,当年你明知道乔予樾命不久矣,还是不哭不闹地嫁了过去。”
  姜韫真喉头一哽,强撑着笑道,“有母亲这句话,我的委屈,也不值什么了。”
  “娘不是不心疼你,只是你哥哥当日欠下的赌债太多,若不应下这门婚事,你哥哥是要被剁手的呀。”
  姜娘子红了眼圈,“真儿,你要原谅娘,娘是你的母亲,也是你哥哥的母亲,更是姜家主母,很多时候,娘也是迫不得已。”
  姜韫真从未听过母亲这般掏心窝子的话,忙握住她的手腕,“母亲,我都明白的。你放心,我回去会再去求四少爷,无论如何,求他保下父亲的性命。”
  姜娘子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他若愿意帮你,早就帮了,你在国公府说不上话,娘不怪你。”
  她站起身,“俞公子要来了,他说有事要与你说,为娘再去替你们准备些酒菜。这道百合拌脆笋是你爱吃的,娘亲手给你做的,尝尝吧。”
  红烛摇曳,如昏昏欲睡的老人。屋外一片死寂,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姜韫真害怕起来,“娘,你别走。”
  她想伸手拉住母亲,却发现手脚俱软,小腹却似有一团火般,慢慢烧了起来。
  她心下大骇,“娘,这酒里……”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心中蔓延,可她不敢说出口,不会的,娘不会这样对她的。
  姜娘子轻轻拍着女儿瘦弱的后背,眼中慈爱无限,“好孩子,你多年来一直为姜家任劳任怨,现在,你就再为姜家牺牲一次吧。列祖列宗,都会感念你的恩德。”
  她咿咿呀呀唱起一首歌儿,是小时候哄睡姜韫真时唱过的。
  这样温馨的场面,在姜韫真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可当这样的场面真的重现,她只觉母亲不是母亲,是披着母亲人皮的吃人山妖。
  她流下泪来,“母亲,求你,求你别这样,真儿会乖的,真儿会听话,你别这样对真儿。”
  姜娘子描画得一丝不苟的红唇边,挂着极祥和的笑,“好孩子,睡吧,睡醒便好了。”
  她摸一把女儿白嫩细滑的脸庞,起身,关门,离去。
  姜韫真颤抖起来,她极力大叫,“微云!微云!救我。”
  屋外没有半点动静。
  不,我不能留在这里。
  姜韫真在心中反复地念着,她双手撑桌,挣扎着站起来,可无力的双腿怎能撑住身子,她瘫落在地。
  她匍匐在地,使劲挺着脖子,看着房门,一点一点地爬行着。
  小圆桌到房门,不过是数步的距离。
  如今对她来说,却像是从天到地那么遥远。
  她不敢再哭,只咬紧牙,指尖抠紧了地面,继续挪动着。
  房门外响起脚步声,她停下来。
  “吱呀”一声过后,
  进来的却是俞浩卿。
  此时姜韫真已全身滚烫,小腹麻痒难耐,凶猛的药力吞噬下,她忍不住开始劝自己,放弃吧,听从内心的呼唤。
  俞浩卿忙蹲下身子扶起她,却见姜韫真双眸迷离,娇喘细细,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几乎没有犹豫,他立刻左手掐紧姜韫真纤腰,右手就要去解她的腰带。
  真的要放弃吗?
  姜韫真泪如雨下,谁还会来救她?
  她狠狠咬住舌尖,血腥味激出她最后一分清明,“俞家哥哥,我可以嫁你,但绝不是现在这般无名无分的苟合。如果你想要的女人,需要下迷药才能对你动情,这不仅是对你我往日情分的践踏,更是对你的侮辱。”
  俞浩卿已狂乱的眼眸倏而一震,他停下了右手的动作,可左手并未松开姜韫真半分。
  姜韫真颤声道,“俞家哥哥,你已名成利就,你若真对自己有信心,你我之事,难道还急于一时吗?”
  他眯着眼打量起姜韫真,良久方道,“真妹妹,你不一样了,但你说得对。”
  他松开手,将姜韫真放到椅子上坐下。
  他夹一块百合吃了,慢慢地咀嚼着。
  随后,他打开房门,背对着她,
  “你说的对,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欢欢喜喜地嫁与我。”
  寒凉的秋风极其霸道,穿透了姜韫真身体的每一处。
  她冻得瑟瑟发抖,可那颗慌乱得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终于渐渐安定了下来。
  她低低说了声,“谢谢你。”
  俞浩卿负手而立,“八月二十,金吾卫队正王珂,发现有大熙官员与北金细作来往,疑其通敌卖国,在长乐大街一带搜寻多时,憾未能将其缉捕。”
  他压低了嗓音,幽幽道,“真妹妹,你欠着我的情,可别忘了。”
  俞浩卿的背影刚消失在院门外,姜韫真便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尽管力气和神智仍未完全恢复,但她知道绝不能久留。
  她扶着廊柱走走停停,如受了重伤的人般喘着粗气,东倒西歪地晃到了姜宅大门。
  一路上她没有碰到任何人,哪怕是一个婢女、一个小厮,整座姜宅如人去楼空的废墟,徒剩残破的灯笼在薄雨中勾引迷途的路人。
  有好几个瞬间,她都觉得身后有阴森森的眼神在盯着她。
  可她一直没有回头,她只使劲往前走。
  扑进国公府马车的那一刻,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漫长的逃跑掏空了她的身体,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时,她已睡在了听竹小院的床上。
  微云伏在床边睡得很沉。
  姜韫真想唤她名字,一开口,被她咬破的舌尖受牵扯,痛得她肝肠也颤了起来。
  微云被惊醒了,扶她坐起后,给她腰间塞了两个软枕,又去摸桌上一个大紫砂壶,见壶身尚热,倒了一碗煎得浓浓的热茶来,“少夫人,快喝吧。”
  热茶色泽红棕,腥臭难闻,姜韫真闻之欲呕,“什么来的?”
  “白荷大夫给你开的方子。”微云声细几不可闻。
  姜韫真醒悟过来,定是她药力一直无法发散,微云无奈之下请了白荷过来。
  她将身子缩进被窝中。
  “少夫人别怕,我谁也没惊动,就连随行的两位嬷嬷,也只当你喝醉了酒。白大夫说,她知道你一定很不容易,同为女子,她很心疼你,所以,绝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姜韫真将脸埋进被窝里,无声地哭泣起来。
  白荷的方子很管用,姜韫真睡了一觉后,便好了许多,舌尖也不疼了,可以如常说话,只是面色苍白得吓人。
  早饭后,白荷来给她把脉。
  “少夫人此番心力劳损,须好好养些日子。”白荷道。
  她容长脸蛋上的神情永远是平静的,镇定的,如她修长平顺的眉毛一般,从不蹙起半分,也不过分舒展。
  姜韫真想,是不是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让她尖叫出声。
  “白大夫是何时结识的四少爷?”姜韫真问道。
  “两年前。”白荷道,“北金人抢掠了我们村庄,是四少爷从死人堆里把我挖出来的。”
  她从药箱中翻出一颗药丸,“少夫人,吃吧,对你有好处的。”
  姜韫真捏着那药丸,“是四少爷让你对我多加照料的吗?”
  “四少爷让我用心照料府中每一位主子。”
  “他如今在何处?”
  白荷关好药箱,“我带你去。”
  真是个聪明丫头,姜韫真心想。
  她站起身,“走吧。”
  乔予楠的书房在前院,来往的小厮匠人甚多,可白荷却不知用的什么法子,带着姜韫真一路东转西转,硬是一个人也没碰到。
  乔予楠换了官服准备出门,见姜韫真突然闯进,满脸惊讶,“你不在房里好好歇着,跑出来做什么?仔细刮了风。”
  “所以,你知道我昨夜发生了什么,是吗?”姜韫真逼视着他,不给他找借口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