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战
  杨大人眼也不擡,“说。”
  公堂上三四个小吏和李家兄弟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姜韫真。
  她不慌不忙清清嗓子,道,“方才李大安说,之所以殴打妻子卢氏,是卢氏久久无孕。但根据卢氏和大夫的证词,卢氏之所以无子,皆因李大安殴打所致。”
  “你胡说八道什么?”李大安一蹦三丈高,撸起袖子就想来拉扯姜韫真。李大平瞄一眼上首正襟危坐的杨大人,悄悄把他拉了下去。
  姜韫真打心底里看不上李大安这个纸老虎,公堂之上,他要是真的打人反而对她有利,于是一脸镇定地说,
  “当年,卢氏成婚不足半年便有孕,但李大安因为琐事将她打至重伤。李大安母亲怕出事,请了附近的何景何大夫来诊治。何大夫一看便说,卢氏有孕两月,但因为被打得腹背受伤,不管治还是不治,胎儿都保不住了。”
  李大安咬牙切齿,指着纤云粗声骂道,“贱人,这种丑事你也往外说。”
  杨大人饶有趣味地捋一捋胡子,“李大安,看来,她说的是真的咯?”
  公堂上一时寂然无声,但姜韫真感觉到,李家兄弟们怨毒的目光恨不能化成尖刀,把她捅出三刀六个洞来。
  说不害怕是假的。
  她一个生于后院长于后院的女子,从未进过公堂,方才慌张时,指尖几乎把手心掐出血来。
  可看着李家兄弟有恃无恐的恶心模样,她再害怕,也不想就这样认输。
  姜韫真深吸一口气,双手叠在小腹上,恭声道,“何大夫就在堂外,大人可传他进来,一问便知。”
  杨大人顿了顿,遣人把何大夫请进来,问了几句,见大夫和姜韫真说的吻合,便挥挥手让他退了下去。
  可杨大人仍未做出决断,拿着和离诉请单子看了又看,颇有两分为难的模样。
  由头到尾缩在微云怀里的纤云,默默擦起了眼泪。
  李大平突然长叹一口气,道,“弟弟年少冲动,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没尽到教导之责。杨大人,舍弟对当年的事很是愧疚,愿意好好补偿弟媳。既然他有改过之心,大人,请你给小夫妻一次重修旧好的机会吧。”
  杨大人始终凝视着单子,食指在桌面笃笃地敲,不发一言。
  姜韫真忍不住在心里骂他没主见,正要说话,一直在旁紧盯着她的李大平插嘴道,
  “咱们民间有句老话,’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大人,如今还没过正月十五,你忍心看着一个家从此散了吗?”
  姜韫真倒吸一口冷气,好一句“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大熙和离之所以如此难,就是因为官府被这句话拘着,生怕判了和离会被百姓戳脊梁骨,因此大多选择和稀泥了事。
  李大平又转身对纤云道,“弟媳,如今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大,你何必放着好好的正头娘子不做,反倒去别人家里做低三下四的婢女呢,只要你回去,大哥保证,不再让大安动粗。”
  纤云闻言,不敢说话,也不敢摇头,只往微云怀里躲了又躲。
  姜韫真冷笑一声,“对啊,为什么卢氏放着正头娘子不做也要去做婢女呢,不就是因为你们李家虐打她吗?她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你们还想把她哄回狼窝,大正月里也不怕遭天谴。”
  她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仰首道,
  “大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与婚事相比,人命更贵。李大安不仅打妻子,还打过亲娘和爱妾,这些事李家的邻居都知道,此人根本就是暴虐成性。若不判和离,只怕卢氏回去不用多久,京兆府打的就不是和离,而是人命官司。”
  杨户曹闻言,脸色当即一变。
  “喂,我只是推过我娘一把,这也叫打人吗?”李大安扑到姜韫真身边,一股浓烈的汗臭熏得她连连后退。
  李大平气得脸也红了,赶紧把李大安拉回身边。
  杨大人猛敲惊堂木,喝道,“公堂之上,不容胡来。”
  姜韫真整一整衣衫,道,“大人,我本不愿将李大安打母亲之事说出口,实在是李大平信口雌黄,我为了护住婢女一条命,没有别的选择。”
  杨户曹略一沉吟,唤来府衙中检视伤痕的女吏,将纤云带到后堂检查伤痕。
  过得一盏茶的工夫,纤云回到公堂上,女吏附到杨户曹耳边说了一会,又退了回去。
  李大安脸色发青,不停地用眼神去剜纤云和姜韫真,口中念念有词低声说着些什么。
  姜韫真懒得理他,只怕杨户曹还要犹豫,赶紧把刑部尚书徐一鸿任京兆尹时所判的和离案搬出来,力陈只要符合大熙律,即可判和离,
  “凡是判定,皆应以大熙律为据。有据则有理,旁人不得有异议。”
  杨户曹眯缝着眼打量起众人,心中吧嗒吧嗒打起算盘。
  这个李大安爱打老婆是没跑的。
  这个美貌小娘子说的倒是有两分道理,万一不判和离,卢氏回了夫家继续挨打,出了人命官司,追究起来,上官说都怪他的错判,岂不是惹祸上身?
  若判了和离,李家商户出身,没有权势,不敢闹事。就算闹,有刑部尚书的判例在,怕什么。
  杨户曹拿定主意,收回目光,挥朱笔在诉请单子上画了勾,“李大安卢纤云今日和离,今后任由嫁娶。”
  公堂上一时混乱起来,李大平李大安还想再说,杨户曹再拍惊堂木,道,“按照大熙律,女子提出和离的,嫁妆均归于夫家。此事就此了结,快走快走,还有许多单子等着本官处理呢。”
  姜韫真憋不住笑,快步上前,接过杨户曹手中单据,拉上纤云就跑。
  陆英早赶着马车在京兆府门外接应,众人跳上车,便见追过来的李家兄弟们在车外骂骂咧咧,口中污言秽语不堪听。
  陆英素手一挥,长长的马鞭甩往路边,李家兄弟们生怕被甩到脸上,急忙躲开。
  马匹擡蹄长嘶一声,往街上疾奔而去。
  微云从侧帘看着追赶不及的李家兄弟,抚掌大笑。
  纤云捧着和离单子,举起袖子不停地擦着眼泪,脸上满满都是笑意。
  姜韫真一边擦汗,一边叹道,“纤云,你之前说,李大平走南闯北做生意攒下偌大家产,靠的就是这三寸不烂之舌。今日一见,方知此人当真不可小觑。”
  纤云连连点头,“若不是小姐这么尽心尽力地帮我,我哪有今天,今后,我一定会好好地伺候小姐的。”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紧跟着就要磕头。
  马车摇摇晃晃的,姜韫真生怕她磕伤,忙和微云将她扶起来,笑道,“我也是试一试,好在运气不错,总算帮到了你。”
  纤云脸上略红了红,“那日你跟我说要帮我和离,我还不敢信呢,我、我真是该打。”说着便轻轻地拍了自己的脸。
  姜韫真又劝了几句。众人回到宅子,跳下马车。汪嫂子听说了好消息,捧上了一大盘糖莲子,“来来来,吃点甜的,讨个好兆头,往后咱们都过点甜甜的好日子啊。”
  众人吃着糖莲子,又说又笑,宅子里热闹得很。
  头一次帮人和离,还赢得漂亮,姜韫真心情大好,只盼着夜里乔予楠来了,要把公堂上的故事一样样全部讲给他听。
  可这一夜,直等到子时一刻,也未见他的身影。
  平日里,乔予楠晚饭后,总要来看看她,才会去值夜的。
  姜韫真放心不下,走到院里低低喊了声,“陆英。”
  陆英从瓦顶上轻身一跃,似飞燕落地,面色淡淡地看着她。
  姜韫真问道,“乔……乔四爷,今夜是不是很忙?”
  “不知道。”
  陆英确实不知道,她不是金吾卫,乔予楠也从不向她交代自己的动向。
  姜韫真搓着指尖,道,“要不,你帮我找找他?我有点担心。”
  “去哪找?”
  姜韫真彻底没话说了。
  是啊,去哪找呢?他如果今夜巡街,不知道会在城南还是城北,又或者去了誉王府里商讨大事,甚至可能会进宫。
  她泄了气,“罢了,我也不知道能去哪里找他。算了,你走吧。”说完,她也回了房。
  因着过年,寝房中的烛台上插着手臂粗的红烛,桌上红木托盘中摆了些瓜子糖果,还有软糕,用红纸包成元宝的样子,看着很是喜庆。
  纤云微云都睡下了,房里只得她一个。窗外是呼呼作响的风声。
  姜韫真摸了摸大肚子白瓷茶壶,还是热的,斟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西窗下的罗汉床,铺着厚实柔软的蓝锦垫子。她摸着垫子上的银线海纹,乔予楠来的时候,他们就坐在上面,喝茶、聊天。
  他来与不来,决定权只在他手里。
  等哪天他不来了,自己连去哪里找他都不知道。
  她摇头笑自己想得太多,拆了碧玉簪子,换了寝衣,自行睡去了。
  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的时候,她听得窗外风声更响了,挣扎着要坐起来的时候,手掌压在一个硬而圆的东西上,紧接着便是乔予楠的声音,“哎哟。”
  姜韫真这才发现,他坐在自己床边,她压着的是他的手臂,赶紧挪开道,“没伤着你吧?”
  他微微一笑,“就你这小胳膊腿,怎么能伤着我?”
  她也略有些不好意思,擡头望向他时,他闪闪发亮的眼眸也正温柔地看着她。
  自从搬到这处宅子里,他极少会在半夜到访,两人也很少搂抱,姜韫真一度觉得,他要跟自己以礼相待了。
  可他拉了她的手,按在他怦怦乱跳的心口上,柔声道,“今夜终于能来陪陪你了。”
  她一下子便觉得耳根发烫,忙把手抽回来道,“胡说些什么呢?”
  “哎,我今夜可是求爷爷告奶奶才换了班不用巡街的,你该不会赶我去睡前厅吧,那里可冷了。”
  他往她怀里蹭了蹭,“你今日在京兆府舌战群雄,大显神通。我听说后,实在是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