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
  姜韫真两只脚疯狂踢他,“什么舌战群雄,李家兄弟就是俩泼皮,算什么英雄?”
  乔予楠哈哈一笑,“我说错话了,该打。”说完便低头去吻她光洁的额。
  隔着单薄的寝衣,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结实紧绷的线条,温润而滚热。
  她肚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软了下去。
  外面那么冷,风声哗啦啦的,打在门窗上。
  屋里即使有炭火烤着,可人依然会觉得空,伸手一抓都是空荡荡的,不切实际的热,浮在皮肤上,根本暖不到心里。
  可抱着一个实在的人就不一样了,那种恰到好处的温热,贴过来时舒服得发颤,渗到骨子里,让人从内而外的畅快。
  姜韫真偷偷地想,她也是凡人一个,贪恋此刻的温柔,不算过分吧。
  他半是激动半是压抑地喘着气,年轻男子的气息燎得她浑身都要酥了。
  他伸手去解她颈下的扣子,心太急,又不熟练,掰扯了半天依旧不得要领。
  眼见他憋得眼睛都要冒出火来,她咬着唇,伸手帮了他一把。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云朵似的被褥上。
  她细细碎碎地呜咽着。
  窗外风声渐小,转而是细密的滴答水声。
  是春雨落下来了吧?
  绵延起伏的雨,渗润着枯渴的每一处。
  她紧紧咬着被褥,可还是短促地喊出了几声。
  屋里红烛高烧,紫砂盆中水仙幽幽吐芳。嫩姜黄纱帐里,两人静静躺在锦被里,听京城夜雨。
  姜韫真想,有些小夫妻的模样了。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捋她的青丝,“再过些日子,带你去京郊赏春。”
  她的脑袋在他的肩膀蹭了蹭,“你还是先忙北金细作的事吧,踏青年年都能去,追查细作可是大事。”
  他的手停了下来,“接下来几日,我可能没空过来,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怎么了?”她的心一下子就紧了,难怪今夜突然来这么一出,原来是要准备开溜?
  “事关朝廷,你不知道才是好事。”他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脸贴在她的发上轻嗅,“放心,有什么事我会告诉陆英的。”
  两人睡了一会,直至天色微亮,院外有人推着轮车轰轰压过青石板路,乔予楠便要起来。
  姜韫真有些不舍,还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呢。
  他垂下长长的睫毛,轻声道,“昨日你在公堂的事,我都知道,我替你高兴,改日我再来陪你。”
  “那你……你留下吃点早饭再走,那么冷的天,饿着肚子出门,多难受啊。”
  他含笑伸手搂一搂她的腰,“我真高兴。”
  “高兴什么啊?”
  “高兴你心里有我。”他把她按在怀里,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怕你不在乎我。”
  “又胡说……”姜韫真觉得他真是想太多,如果她不在乎他,在国公府的最后一夜,她就不会与他鱼水之欢。
  她仰起一张脸逗他,“你可是威震边疆的大将军,陛下宠信的金吾卫中郎将,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吗?”
  他眸中果然黯淡了两分,嘴角的笑也僵住了。
  她心里有些不安,想要再说些什么,可越着急,越是脑中一片空白,最后只好轻轻吻了吻他的脖子。
  窗外晨曦渐明,他揉一把她的脸蛋,道,“我真的要出门了,得去见一趟大将军。”
  “好吧。”她故作爽快地松开手。
  他略有两分诧异,但也顾不上再问,快步出了房门。
  姜韫真回过身,理了理凌乱的床铺,他留下的余温已渐渐消散。
  她不是没见过他的脆弱,挨打后躲在书房过着冷清的生辰、守在三姐的采薇院掉泪的乔予楠,她都见过。
  可她一直单纯地觉得,他不会因为她而脆弱。
  是她低估了他对她的情意,还是说,她一直不敢直面他们之间的情意?
  她有些懊悔昨夜没能多说几句。
  一夜何其长,三四个时辰,能从城北的安远门走到城南的保康门。
  可一夜何其短,两人说不上几句话,便要匆匆分别。
  乔予楠走了没多久,微云先开了西厢房房门,往前院去了,过不多时,便提了热水来伺候姜韫真洗漱。
  姜韫真猜微云多半看到了乔予楠离开,说不定,纤云也看到了。
  微云的脸色没有半点异常,低着头把拧干的棉帕递给了她。
  姜韫真把脸埋进热气蒸腾的棉帕中,心里很清楚,她与乔予楠无名无分,就这么好着,让外人知道了,唾沫星子就能把她淹死。
  是的,只淹她一个。
  即使是他们两情相悦,但在所有人眼里,都一定是她这个不要脸的寡嫂勾引了前途大好的小叔子。
  她把棉帕扔回盆里。
  但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
  再说,现在在乎也晚了。
  从她把父母赶到黎州的那一刻起,从她帮珍珠离开礼国公府那一刻起,她就注定是一个不孝不贤的悍妇了。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既然她要做“悍妇”,就别左顾右盼,一条道走到黑便是了。
  洗漱后,微云伺候她梳头。
  在宅子里不见外客,不必太讲究。于是只把长发挽了个最常见的朝天髻,正中插了个珍珠攒花挑心,两边各插一只青玉簪。
  既素雅,又不失体面。
  微云赞道,“四少爷准备的这些首饰可真好,比在礼国公府的那些精致多了。”
  衣裳是上次在万彩布庄做的一身葱绿襦裙,裙摆袖口用月白纱线绣了兰花,镶上白兔毛边。
  装扮好后,纤云捧了早饭进来,只觉眼前一亮,“小姐今日可真美。”又意有所指地说,“脸儿红粉粉的,赛过桃花呢。”
  姜韫真只装作没听懂,只淡淡一笑,扭头看向窗外。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院子的砖缝隐约冒出些绿草芽,顶着露珠在风里发颤。
  众人闲话几句,纤云道,“若柔姐姐在长公主别院附近采了些笋,说要送来给小姐尝鲜。”
  “这个季节就有笋了?我以为还要等天儿再暖和些呢。”姜韫真讶道。
  纤云索性直说了,“除夕前我跟她提了一句小姐会帮我和离,所以,她也想拜托小姐帮帮忙。除了她,还有当日在妙法寺的几位姐妹,也盼着小姐相救呢。”
  姜韫真接过微云手中的茶,沉吟不语。
  当日在妙法寺,徐若柔在与她毫无交情的情况下,冒死帮了她。因此,她很愿意报答徐若柔。
  但是徐若柔与纤云的情况大不相同,纤云是正妻,只要符合大熙律的和离条件,到府衙递单子即可。
  徐若柔却是生活所迫,卖身给富商为妾。
  妾室若想离开夫家,要么是夫家主动放人,要么是娘家出钱赎身,并且得到夫家同意。
  纤云也知道事情不好办,道,“若柔姐姐的夫君嫌弃她进过妙法寺,名声不好听,不想再要她,可又不肯返还卖身契。徐姐姐问他想要多少钱才能赎身,那人便推三阻四的不肯直说。”
  微云插嘴道,“徐若柔如今在长公主别院中,她的夫君总不敢跟长公主要人吧,拿不回卖身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姜韫真却突然醒悟过来。
  既然徐若柔名义上还是夫家的人,那么长公主此举,便是强抢他人妾室婢女了。
  如今朝中动荡,万一被有心之人做了文章,倒给公主惹麻烦。
  偏偏长公主现在日日都住在宫里,想见也见不到。
  想了想,姜韫真决定先去试一试徐若柔夫君的口风。
  日子渐渐的暖了两分,宅子大门外的桃树抽了新芽。
  三日后,得到消息的徐若柔,从京郊别院赶到了姜韫真宅子。
  姜韫真叮嘱陆英寸步不离地跟着,众人坐上马车,到了徐若柔夫君最爱去的常悦楼。
  常悦楼位于城北区的千寿街,来往的人客多为来谈生意的南北商人,一个个穿锦披袄、油光满面,整条街上就没多少个女子。
  因此,她们几个年轻女子一走下马车,半条街的人都看了过来。
  纤云给迎上来的伙计塞了一把铜板,“谭老板可来了?在哪个雅间?”
  那伙计握一握手,满满的铜板几乎要从指缝里滚出来,他想了想,道,“几位小娘子是什么人?为何要见谭老板?”
  姜韫真道,“我父亲与谭伯父做过几次生意,如今我父亲人在永州,想找他再订一批石料。家中无人,只好我来了。”
  伙计指一指二楼,“谭老板在秀水阁,但是门口有人把守着,能不能进得去,就看几位小娘子的了。”
  姜韫真等人对视一眼,穿过拥挤不堪的大堂,随着伙计上了秀水阁。
  门口果然有两三个家丁把守着,为首的认得徐若柔,马上对她拱了拱手,“徐小娘,可是要见老爷?”
  徐若柔“嗯”了一声。
  阁中有人道,“进来吧。”随后房门便开了一条缝。
  徐若柔示意让姜韫真先进,那家丁却拦住她道,“这位小娘子面生,不知为何要见我们老爷?”
  房门倏而大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笑嘻嘻道,“老顾,这么美貌的小娘子要见我,干嘛要拦着?快来,快来,我这里温了上好的葡萄酿。”
  陆英手一擡,伸脚就想去踹这人。
  姜韫真生怕得罪了这人,往下就没法谈,连忙拦住陆英,对那男子道,“敢问,阁下可是谭老板?”
  他色眯眯地盯着姜韫真蜜合色襦裙的领口,点了点头。
  徐若柔在姜韫真身后使劲地扯她的衣角,示意她千万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