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辩
圣上病得愈发昏沉,虽然很不情愿,无奈之下还是指了誉王监国。
誉王虽掌了大权,却比平日更加谨慎低调,连出门的马车也只是一辆单乘的朱盖蓝锦大车,只比一般的公侯人家好一些而已。
齐王日日闭门不出,听说躲在书房里念经练字,修养身心。
就连刚得了圣上夸奖的长公主,也不像往年那样到京郊赏雪设宴享乐,而是住到宫里,侍奉在圣上左右。
小年夜就在这股诡异的气氛中到来。
姜韫真买了些上好的山货、皮料、腊肉鱼干,准备托人送到黎州。
她的父母再怎么的不做人,她也是要表表心意的。闹僵了,对她没好处。
乔予楠看着她清点包袱,淡淡道,“你父母一直都在查你的下落,俞浩卿倒是拿准了你住在这,但他更好奇的是,是谁买下的宅子。”
姜韫真并不意外。
她那点可怜的嫁妆早就被姜家掏了个精光,离开国公府时也没能带走财物。作为穷光蛋的她,却能住进这么一处宅子,还有人伺候,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奇怪。
俞浩卿想知道的,也不仅仅是谁买下的宅子,一定还想知道,到底是谁碍了他的事。
齐王没能娶成侧妃,还在与誉王的争夺中败下阵来。而他,姜家没回应他的提亲,户部的差事也一天天地难办起来。
看上去,这一切都是因为镇宁侯参了齐王一本所致。
可是他敏锐地察觉到,一定还有别的人在搞鬼。
“俞浩卿一天天的上蹿下跳,还真让他查到了金吾卫去。”乔予楠随手掂了块汪嫂子做的糯米糖年糕吃了,
“要说,他也是个能干的,难怪中了进士不久,就能入了齐王的眼。若不是这一次的事,说不得年后也要提拔成从五品了。”
他语气里似有几分可惜,“齐王落魄,俞浩卿作为他的门客,如今也不好过。这个人才干虽有,心术却不正,将来要吃大亏的。”
姜韫真两只手不停地收拾着包袱,心里却想起了那日在凤麟楼俞浩卿说的那些话。
小时候,俞浩卿也是个心思单纯好学上进的孩子,对她也很好。可自从俞父在兵部犯了小错骤然病逝,俞家一落千丈,俞浩卿整个人就变了。
他是那么的盼望着出人头地、一雪前耻,之所以反复想娶她,说白了,也是想找回俞家落魄时所丢掉的脸面。
人生的际遇,许多都是上天注定。她虽然不希望俞浩卿一条道走到黑,却也没有资格劝俞浩卿。
难道要她跟他说,哥,别跟着齐王干了,卷入争储的浑水对你没好处?
那什么是好处呢?
再说了,乔予楠不也站队了誉王吗?
说白了,还是因为乔予楠有家世,就算誉王没当上皇帝,他也不会一败涂地。
可是俞浩卿不行。
想到这,她忍不住有些心疼起俞浩卿来。
乔予楠看出了不对劲,塞了块年糕到她嘴里,“就算没有齐王,俞浩卿也必定会钻营别的事情。再说了,他三番两次把你推到那么艰难的境地,你就一点也不恨他?”
“大约,小时候,他是难得的对我好的人。”
姜韫真把她小时候发烧,俞浩卿反复恳求,母亲才请了大夫来替她诊治的事,告诉了乔予楠。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奇妙,通常来说,与你越亲近的人,感情往往越复杂,有爱、有怜、有怨、有恨。
乔予楠大概是想起了什么,连年糕也不吃了,将手中一盏冒着白气的热茶捧到凉了,也没喝一口。
姜韫真默默地接过他手中的茶盏,倒到花盆里,打开茶叶匣子,取了枸杞菊花,给他沏了一杯清肝火的话花茶。
滚水冲进茶盏里那一瞬间,微苦的花香随着湿气溢满了整间屋子。
她把茶盏往他面前轻轻一放,坐到了他对面。
他这些日子着实是累坏了,日夜巡城和查案,连礼国公府也回得少了,虽然每日都会来她宅子,但都只略坐一坐,连饭都顾不上吃。
眼看着瘦得颧骨耸了起来,下巴也尖了。
北金细作的事乃机密,她不便打听,也帮不上忙,只能斟一杯茶,聊表心意了。
他闻着茶香,眉头的皱纹略松了些,捧着小心地喝完,起身告辞,出了院子。
一场大雪过后,除夕悄然而至。
圣上病得愈发重,京城许多人家都不敢放鞭炮。姜韫真也只让纤云微云在屋里简单贴了些大红窗花。
这个年,整个京城,都过得心事重重。
好不容易熬到了正月初十,姜韫真和纤云等人天没亮便起来了,梳头净面,齐齐换上崭新的衣裳,坐上马车赶往京兆府。
这一日,府衙开始接收诉请和离单子。
姜韫真她们到的时候,前面已有两个妇人在递单子。
府衙的小吏低声和她们说了几句,她们便垂头丧气地走了。
纤云见了,赶紧把姜韫真写好的单子递上去。
小吏看了看,又扫了她们几眼,道,“你夫君打你,是为的什么?”
纤云第一次来府衙,见对面这人穿了官服,板着脸说话,先怯了三分,“他说,我无子……”
“那不就完了。”那小吏骤然提高了声调,训道,
“你多年无子,夫君并未休妻,已是难得。你不念他待你的情分,还要和离,实在是薄情寡义。还不快滚?”
纤云一时愣了,回头怔怔地看着姜韫真,像个犯错的孩子。
姜韫真上前一步,道,“官爷,一桩归一桩,妇人无子与夫君殴打妻子,不可混为一谈。大熙律规定,只要夫君频繁殴打妻子,妻子便可提出和离。”
那小吏斜着细长的眼睛打量着姜韫真,“你是谁啊?”
“我是这位妇人的雇主,她如今在我宅子里当差。”
“嚯!从未听说过有雇主帮婢女和离的,要我说,你这是为了骗她为你卖命,才唆使她和离的。”那小吏手掌猛拍乌黑的大桌,将周围一众小吏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姜韫真早已料到帮纤云和离会遇到千难万难,因此也不慌乱,只道,“官爷,我若有什么错处,现就在京兆府,你可以报大人来处罚我,不然,你就该收下她的和离单子。”
那小吏被噎住了,眼前这位女子裹着浅黄镶白毛边袄子,看上去不是普通人家的妇人。可是京城里为官做侯的多了去,她若真是个有头有脸的,也不必亲自来帮婢女和离了。
姜韫真补了一句,“如今监国的誉王前两日可说了,百姓递的状纸、诉请单子,只要是合大熙律的,官府都应该收下,不可退搪。”
这句话彻底把那小吏吓着了,如今京城都在传誉王要当太子,他哪敢跟誉王对着干,立刻道,“单子我收下了,明日叫上男方,一同来此处辩对,若两方都愿意和离,京兆府也没有阻挠的理。”
走出衙门大门,纤云扶着朱漆墙壁,连连喘气,“早就听说和离不易,今日亲眼见了,才知道有多难。”
微云也插了一句,“可不,咱们前面那两位,连单子都没收。”
纤云看着门口进出的官吏,眼中闪着畏惧,“今日光是递单子就这么难,一旦上了公堂,我那位夫君又是个伶牙俐齿的,我真怕……”
姜韫真默默叹了口气,“现在回去拿回单子还来得及。”
纤云居然真的犹豫起来了。
姜韫真举着帕子挡了挡刺眼的目光,“拿不拿?不拿咱们可要回去了。”
纤云虚弱地说了句,“先回去吧……”
夜里,乔予楠听说了这一段,罕有地捧腹大笑,还伸手刮脸去羞姜韫真,“瞧瞧,抱着一肚子热心肠,碰着冷灶了吧。这事如果做得不顺,纤云跟夫家彻底闹翻,又被抓了回去,想来她怨恨的人,就是你了。”
姜韫真站在炭盆边烤着手,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后悔的,憋出了一脑门的汗。
其实她并不恼纤云。
女子一旦嫁了人,如果娘家不撑腰,身家性命都系于夫君一人。
她的恐惧都是有原因的。
当年她被婆母泼符水,可曾敢说半句不服?
乔予楠道,“怎么?你还想继续吗?”
“试试呗。”姜韫真道,“若不成,不还有你吗?”
他瞪大了眼睛,“怎么又赖上我了?”
“就赖上你了。”她哼哼唧唧道。
一日日地相处下来,两人愈发熟悉,她也越发拿得住他待自己的心。
至少,在他娶妻之前,她都是可以依赖他的。
适当的借势没什么不好。在男子为天的大熙朝,势单力薄的她,光凭有骨气,可做不成事。
次日一早,姜韫真和纤云又早早起来了。
姜韫真对着一盒胭脂想了许久,给自己和纤云脸上都抹了些。
对薄公堂,气势一定要有,起码人要看着精神些。
想到这,她又往鬓发上插了一柄缀有一小串珍珠流苏的金钗,看起来更贵气了。
一行四人浩浩荡荡的,便往京兆府杀去。
到公堂站了小半个时辰,纤云的夫君李大安,带着两三个兄弟跨步走了进去。
纤云登时双腿一软,若不是陆英早有准备伸手扶着,定是一摊泥般坠了下去。
和离诉请这种小事,素来用不着京兆尹,因此今日听他们辩诉的,是八品的户曹。
此人姓杨,精瘦的高个子,留一把山羊胡子,看起来虽严肃,却没有昨日收单子的小吏那么爱摆架子,像个干实事的人。
杨户曹拿着单子看了看,对着李大安道,“你的妻子卢氏说你经常殴打她,此事是真是假?”
李大安倒是痛快,“小民不敢撒谎,打是打过的,我为了娶她花了上千两银子,她嫁过来三年,一个孩子都没怀过,我不能不生气啊。”
杨户曹道,“既符合七出中的无子,你为何不休妻,反而把妻子送去妙法寺?送去那里,你娶妻花的钱拿不回来,她也没法为你怀孩子,你图的是什么?”
纤云佝偻的腰背渐渐挺直了。
李大安结结巴巴地“这”“那”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姜韫真的腮帮子绷了一早上,早就酸了,听了杨户曹的话,终于松了松。
感觉,今日的事,会很顺利?
李大安的哥哥拱一拱手,高声道,“大人,实在是我这位弟弟,心慈手软的缘故啊。”
“此话怎讲?”
于是李大安的哥哥李大平开始了激情澎湃的演讲。
在他的痛诉之下,李大安之所以没有休纤云,实在是因为念及过往的夫妻之情,毕竟,纤云一家搬到了外地,基本断了联系,休妻就等于把纤云扔到门外等死。
而之所以送到妙法寺,是因为听信了定虚师太之流“参拜佛祖后可得庇佑”的话,说白了,都是为了去庙里祈福,将来好怀个孩子。至于妙法寺的姑子虐待纤云,李家全然不知,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
他手舞足蹈,说得口沫横飞,杨户曹开始被说动。
本来,和离这种事,又不是杀人放火,只不过是小百姓的家事,官府并不愿意掺和。
形势急转直下,姜韫真忙上前挡住李大平,急道,“杨大人,民女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