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挫
姜韫真望一眼昏沉沉的雅间,也有些犯怵,可既然站到了这里,又不甘空手而归,于是强自镇定道,“久闻谭老板大名,今日来访,实在是有事相求。”
她指一指身后的徐若柔,“我是徐娘子的远房表妹,想替她赎回身契,请谭老板开个价吧。”
谭老板双手抱胸,将姜韫真一行人来回打量个遍,嘻嘻一笑道,“阿柔,你出落得越发美了,别人给再多的钱,我也不舍得让你走啊。”
姜韫真将徐若柔挡在身后,道,“一百两银子,你若愿意,立刻交割。”
谭老板斜着眼呵呵一笑,“一百两?不过是我在凤麟楼的一顿酒钱,小娘子也太瞧不起我谭某人了。”
他的家丁们纷纷叫起来,“就是!”“太小看我们老爷了。”
姜韫真记得徐若柔说过,当日谭老板是用六十两买她过府的,一百两赎身,已经是很可观的价钱。
谭老板这两年又买了几房姬妾,早已把徐若柔抛在脑后,之所以一直拖着不放人,极有可能是为了钱。
她懒得和这样的人兜圈子,“谭老板,你是生意人,有什么打算,不妨直说。”
“好。”谭老板竖起三个手指,“一口价,三百两。”见姜韫真面露愠色,他一张胖脸凑过来道,“你若愿意陪我吃一顿酒,减到一百两也不是不可以。”
说罢,他哈哈大笑起来。
姜韫真正要说话,陆英面无表情上前,对着他的面门就是一拳。
谭老板捂着鼻子大声惨叫起来,众家丁慌忙围了上去,有两个咬牙切齿就想对陆英动手,只是被她冰冷的眼神吓退了。
场面混乱起来,店里的宾客和伙计也纷纷驻足观望。
姜韫真始料未及,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谭老板叫道,“报官,立刻报官!”
她咬一咬牙,“报官就报官,我要向官府说,你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民女。”
谭老板掏出锦帕擦了擦鼻子,见了那鲜红血迹,恨道,“谁怕谁?我可是跟官府有交情的。”
“我当然知道你有交情,不然你怎么会每年都能拿到盐引?”姜韫真妩媚一笑,“谭老板,我可听说,在官府留下犯案记录者,当年就别想拿到盐铁茶的许可。”
谭老板怔一怔,“调戏一句罢了,能有什么记录,你别唬我。”
“你大可试一试。”姜韫真笑道。
其实她也知道官府未必会为一句话惩戒谭老板,但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就赌谭老板输不起。
来之前,她细细问过徐若柔关于谭老板的一切,知道他最紧张的就是每年的盐引。
在大熙,想要贩盐必须要有盐引。盐铁茶是朝廷管控得极严的营生,朝廷对做这些生意的商人要求也就特别高,除了需要有雄厚的资金实力,更重要的是他们的人品和能力。
所以,一旦商人有了劣迹,再想要申请盐铁茶的许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果然,谭老板面色微微一变,道,“罢了,你若赔礼道歉,打人的事,我就不计较了。”
他话锋一转,“但是,徐若柔必须跟我回去。”
徐若柔身子一颤,“我从妙法寺出来的时候,你不是说过,永远不许我踏进你家大门吗?怎么今日又要我回去?”
“老子花了钱买了你一条命,如今你人不回去,钱也没还我,我谭某人才不做这样的亏本生意。”
谭老板一挥手,几个家丁又围了过来。
姜韫真有些后悔,真不该带了徐若柔来见他的。
可恨他手上有徐若柔的身契,就算闹到公堂,官府也会支持他带走徐若柔的。
她想了想,低声道,“谭老板,有话好好说嘛,你每逢初五、十五运货出城,都需经过金吾卫检查,我与金吾卫的人有交情,你看,今日就先让我带徐若柔回去,至于赎身的价钱,咱们再商量,如何?”
谭老板有些犹豫,在他看来,姜韫真年纪轻,打扮上也不像什么公侯贵女,他并不相信她真的认识什么金吾卫的人。
不过京城处处都是能人,万一她真人不露相呢?
做生意讲究的是广结善缘,若真的与什么有来头的人结下梁子,只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咳了一声,道,“我也不是非带她回去不可,如果给我二百两,我也不是不能放她走。”
姜韫真正想骂他狮子大开口,徐若柔赶上前,扬了扬手中的一百五十两银票,又摘下手镯、耳环好些东西。
纤云见了,也褪下手腕上一对银镯,塞到她手中。
徐若柔颤声道,“够了吧?身契还我。”
谭老板看了一眼,示意身后的家丁去接她手中的银票首饰。
“慢。”姜韫真道,“你让人去取身契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身契。”
“可以。”谭老板对一个瘦高个的家丁吩咐了几句,冷哼一声,转身回了雅间。
姜韫真一行人到一楼挑了个窗边的桌子坐下,等着那家丁带身契回来。
伙计上了些热茶和点心,可徐若柔根本没心思吃,只死死盯着大门口。
姜韫真的心也七上八下的,她总觉得,这个谭老板,不会那么容易对付。
陆英端着茶对姜韫真道,“对不起,是我冲动了,但中郎将交代过,不许任何人对你无礼。”
姜韫真摆一摆手,“他那种人是欠教训,反正,我本来也想用盐引的事拿捏他。”
众人坐了一盏茶的工夫,那瘦高个的家丁匆匆跑了回来,身后跟着一大群官差。
姜韫真心知不好,那家丁已指着她们大声道,“就是她们,拐带我家老爷的妾室。”
官差们立刻气势汹汹地往她们跑了过来,陆英随手抄起一把灌满热水的茶壶,准备向他们砸过去。
姜韫真还算镇定,忙道,“别动手,你赶紧脱身去找乔予楠。”
陆英回头看了她一眼,立刻翻身出窗,跃身上墙而去。
官差们大呼小叫地扑到窗边,可哪里还有陆英的身影。
常悦楼外人头涌涌,官差们押了姜韫真等人,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路人们见了这热闹,焉有不取笑的,一群群地围在路边,指指点点起来。
姜韫真出生起便是官家小姐,哪试过被官差押送?当下羞得也不敢擡头,懊恼今日行事太过冲动。
她悄悄回头看了看微云纤云徐若柔等人,她们也垂头丧气,用帕子遮着半边脸,羞得面红耳赤。
走到一个大街路口时,一个身穿金甲的金吾卫骑着高头大马赶了过来。他跳下马,对为首的官差说了几句。
那官差似乎很是为难,那金吾卫又拍着胸脯说了些什么,那官差才回身挥了挥手,其余官差见了,便放了姜韫真等人,往东边街口而去。
那金吾卫快步上前,对姜韫真拱一拱手,“有人跟着你们,先别回宅子,去凤麟楼,中郎将在那里等着你们。”
姜韫真认得他是乔予楠的心腹魏达,忙点了点头。
魏达不再多说,跳上马便走了。
姜韫真等人对京城的街巷并不熟悉,正找人问路时,陆英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拉了姜韫真手臂,在人群中左穿右插,走了好一阵,才终于到了凤麟楼后门。
众人上了二楼,陆英在一间雅间中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乔予楠,他低声道,“进来吧。”
姜韫真进了房,乔予楠打了个手势,陆英便带着其他人去了旁边的雅间。
乔予楠脸色阴沉,也不说话,只指了指一个座椅,示意姜韫真坐下。
姜韫真知道自己给他添了麻烦,轻声道,“抱、抱歉……”
他并不接话,只提起圆肚子紫砂壶,替她斟了一杯热茶,“你爱的云雾茶,特意给你点的。”
姜韫真怕他生气,讪讪地接过,一味地低着头,两只手来回地摸着茶盏。
良久,他终于开了口,“今日的事,你怎么不与我商量就去干了?”
“你不是说,这几天没空嘛,我就不好打扰你。”
他道,“但凡你去见那个什么谭老板之前,让陆英来同我说一声,也不会闹到这样的地步。”
“可是,我那日去京兆府帮纤云和离,不也没什么事吗?”
他沉声道,“这能一样吗?你也说了,你那日去的是京兆府,可今日你去的是常悦楼,为的还是一个押了身契的妾。”
他的声音没有太多情绪的起伏,可是姜韫真还是从他寒凉的眼眸中品出了怒意。
出了被官差押送的事,她也正心烦意乱,又被他劈头盖脸一番批,忍不住有些委屈,“我也是想帮徐若柔……”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低低道,“我知道你想帮人的心思,可是,我真的很怕你出事。”
他的大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薄茧刺得她微微发痒,“韫真,如果你想帮人和离,何必自己出面?我让魏达或者龚学思去办,徐若柔的事今日就能解决。”
她把手抽了回来,“可我想靠我自己,做出一些事来。”
他道,“你帮纤云和离的事,京城已经有不少人在议论了,我父亲也过问了,你也知道,他们是多要面子的人。”
姜韫真惊讶地擡头看他,“我已经离开国公府,我要做什么,他们无权干涉。”
“那俞浩卿呢,他一直贼心不死,你这样抛头露面,万一他又想到了什么法子要娶你,又是一场麻烦。”
她咬一咬唇,“难道,因为他们,我这辈子都不能再做我想做的事吗?”她直直地看向乔予楠,“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