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糕
  白荷已适时退下,书房中只剩他们二人。
  他垂下眼睑,权当默认。
  “四弟可是要出去?”她看着他的官服问道。
  “嫂嫂若有吩咐,但说无妨。”
  姜韫真在书房中缓缓踱步,纤指拂过黄花梨书格上一卷卷的书籍,
  “第一次来四弟的书房,倒真要好好瞧瞧。”
  紫檀木大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笔架上悬着十数支大小各异的毛笔。粉白的指尖拨弄下,笔身碰撞,叮当作响。
  他一言不发,眼神贴着她的身影,在书房游走。
  她停在窗边一张椅子前,轻提裙摆,斜身坐下,
  “那日与四弟马车中初见,种种惊心动魄之处,我一刻也不能忘。”
  淡紫官服上一圈纯白衣领,紧紧锢着他绷直的脖子。乔予楠喉结微动,深眸看不清喜怒。
  姜韫真手臂支在桌上,托腮浅笑,“敢问四弟,那日为何被金吾卫追捕?”
  “此乃私事,嫂嫂还是别问的好。”
  “你当然不愿意说,那日你与北金细作往来,被金吾卫发现,故而被追,对吗?”
  “荒诞之语,嫂嫂从哪听来的?”他面上波澜不惊,缓缓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俞浩卿乃卑劣小人,嫂嫂不会真的信他吧?”
  “他卑不卑劣,与你被追捕的事又有何干系?”
  “嫂嫂认为,我会是那种与细作往来之人吗?”
  “我是深闺女子,不知道你们爷们的算计。你是不是通敌,我信不信原也不重要,此事,本就应交与右金吾卫查办。”
  他随手提了张椅子放在她身前,端端正正坐下,迎上她含笑的美目,“口说无凭,哪怕到了右金吾卫大将军跟前,他也未必会信你。”
  “你怎知我是口说无凭?”她把玩着腰间系着的一枚豆绿络子,“那日,四弟就没有落下什么东西?诸如玉佩、扇坠之类的。”
  “原来那玉佩到了嫂嫂手里。嫂嫂瞒得我好苦。”他的眼神从那腰际快速掠过,
  “不过,我若有事,便是礼国公府有事,嫂嫂也难以独善其身。”
  姜韫真身子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倚在椅背上,
  “我不过小命一条,可你是前途远大的中郎将,身上还背着国公府上百口条性命。孰轻孰重,四弟一定分得清。”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姜韫真早已想明白这个道理。
  既然她敢来找他摊牌,便早已豁了出去,赌的就是他输不起。
  他起身站到她跟前,上身微微前倾,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身形的阴影之下,
  “我的书房地处偏僻,嫂嫂独自来见我,就不怕我杀人灭口?”
  他黑色靴尖几乎已碰到她的绣鞋,她心底生怯,不安地侧一侧身子,
  “所以我把你的玉佩交给了信得过的人,万一我出事,自会有人到右金吾卫大将军面前为我讨回公道。”
  “你所说的信得过的人,该不会是俞浩卿吧?”他骤然伸手,将她椅子旁一盆葱郁文竹拦腰折断。
  一股苍翠而湿润的清香蔓延开来,她分不清这气味是来自他身上,还是那盘被折断的文竹。
  “嫂嫂想要如何?”他问道。
  “四弟聪慧,对我又颇为关照,一定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现已查明兵部员外郎姜执不曾贪腐军饷,但屡屡办事推搪敷衍,以致延误军机,按律例,应当贬官一级、杖刑一百。”
  他坐回椅子上,“嫂嫂既替他求情,那便准他仍在兵部行走,杖刑亦免了便是。”
  “不,我希望你将他,贬往黎州为官。”她坐直了身子。
  “黎州?”乔予楠满脸惊讶,“那地方离京千里,冬寒夏热,山多田少,嫂嫂这是为何?”
  姜韫真定定看着他,“你不仅要将他贬去黎州,还要让他携家人同往,不许家眷留京。”
  他久久看着她,脸上的讶异之色慢慢消退,泛起两分笑意,
  “嫂嫂,都听你的。”
  她望着那双眸子,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如此便好。”
  走出那间书房时,灿烂温暖的秋日阳光骤然扑来,她被刺得晃眼睛,急忙举起袖子遮挡。
  还好,很快,她便习惯了这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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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震惊朝野的贪腐军饷案尘埃落定,兵部尚书丁昭朗被处斩,其余涉案人等被判流放或革职。姜韫真之父姜执,被贬至黎州任七品知县。
  消息刚一出来,姜娘子便杀到了礼国公府门房。
  门房小厮张德躬身作揖,称二少夫人昨日自请到瑶光寺为老太太祈福,不在府中。
  姜娘子硬生生地将已冲到喉咙的嚎哭吞回了肚子里。
  真不愧是她的好女儿,都知道躲她了。
  瑶光寺是皇家寺庙,好几位太妃在中清修。若非皇亲国戚或者公侯人家,连山脚也近不得的。
  张德恭恭敬敬地将一个蓝布包袱高举过顶,“这是少夫人临走前,托小人交给娘子的。”
  他身后是礼国公府鳞次栉比的房檐,一层层地压过来,富丽繁复。
  姜娘子冷眼瞧着,并不伸手去接,只咬紧牙齿,将满腔的怨恨和愤怒嚼碎。
  夫君被贬,姜家没落,此时更不能得罪了这门姻亲。
  她沉默转身,婢女迎上前,将那沉甸甸的包袱接了去。
  十月的山风冷冽如刀,刮得人骨头生疼。
  京郊望南山凉亭上,姜韫真缩在蜜合色披风里,呆呆看着山下平直宽阔的出京要道。
  日光从密云里漏出些许的光,老马拖着一架青布马车气喘吁吁地挪动着,赶车的是姜府老仆姜福。
  掩得严严实实的车厢中,应该是她的父母,还有哥哥。
  “嫂嫂可是后悔了?”乔予楠负手而立,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姜韫真看着越变越小的马车,“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听说是你下令抓捕我父亲的,是真的吗?”
  “是。”乔予楠答得很爽快,“我并非有意为难姜伯父,实际上,此案牵连甚广,兵部大大小小的官员,不是被收监就是被问话,姜伯父又在武库清吏司任职,负责兵器制造,与案子直接相关,他被收监,实在是避无可避。”
  “那你可曾对我父亲用刑?”
  “不曾。”他看向她的眼神清亮坦诚,“我虽行伍出身,但绝非嗜血之人。不过,姜伯父确实挨过板子,他冲着主审官誉王叫嚣,说自己与礼国公府是姻亲。”
  他说到此处,便住了口。
  姜韫真也没有再问。
  对乔予楠,她说不上陌生,却远远说不上熟悉。她不知道方才他说的这些话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与北金细作有往来,
  她只隐约觉得,会送她桂花糕、会主动带她来目送父母离开的,应该不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她轻声道,“谢谢你带我来。”
  乔予楠不知怎的,猜中了她的心事,一早便让白荷和车夫老刘去了瑶光寺,将她带到此处。
  等她下车时,乔予楠已在凉亭中等候。
  不得不说,见到他的那一刻,她甚是感动。
  “嫂嫂不必客气,把玉佩还我便是。”乔予楠道。
  “没带。”姜韫真两手一摊。
  “我已经如你所愿,嫂嫂不该投桃报李吗?”
  “我从来没说过要还你啊。”姜韫真仰着无辜的脸说道。
  玉佩是何等重要的物证,只要玉佩在手,往后拿捏乔予楠,还不是小事一桩。她才不会轻易还他呢。
  他被堵得无话可说。
  “你是什么时候收买老刘的?”姜韫真问。
  每逢姜韫真出门,都是老刘赶车,他忠厚老实,唯独有贪杯的毛病。可按照国公府规矩,车夫伺候主子出门,绝不能喝酒。
  姜韫真便利用了这一点,每逢她去当铺、回姜家,都会出钱让老刘喝上两盅。
  过足了酒瘾的老刘对她感激不尽,从而对她的行踪守口如瓶。
  她没想到的是,老刘竟然已被乔予楠收买。否则,他今日不会敢当着老刘的面在京郊和她见面。
  乔予楠道,“我只是把他儿子带到金吾卫,做了一名初级士兵。”
  “放心。老刘对你还是忠心耿耿的。”他背过身去,像话语烫舌头一般,极快速地说道,
  “有他护着,你以后出门再遇到些心怀不轨的人,他也能及时传讯与我。”
  他跳下台阶,“走吧,你也该回国公府了。”
  今日来接她的马车比平日更华丽宽敞。拉车的是两匹高头大马,跑得又快又稳。车厢三面和座位皆裹有丝绵垫子,既保暖又舒服。
  姜韫真和微云、乔予楠和白荷对向而坐。
  白荷道,“少夫人又见清减,微云没有给你炖参汤吗?”
  “既是礼佛,便应诚心诚意,不宜用此等滋补之物。”姜韫真解释道。
  那几日,她没日没夜地在佛前跪着,忏悔自己下手太狠。
  父母年过四十,突然被贬到边远之地,想必会受尽苦楚。
  她虽让白荷备下各种难得的药物,也未能让自己那颗在焦油中翻滚的心好受半分。
  她问佛,可还有别的法子,既能让父母少受些罪,又能让自己过一些人过的日子。
  佛只垂眸静默,慈悲地看着在欲望中挣扎的芸芸众生。
  她虔诚地三拜九叩,再起来时,立下心肠,做一个冷心冷情之人。
  可再怎么的冷心冷情,当看到父母如此潦倒地离开京城,她也会难过。
  乔予楠望过来,她微微一缩,生怕被看穿了心思。
  和他这样坐在马车里已是第三次,只是从未和这么多人坐在一起。
  “待回府后,少夫人可用些红枣糕、八珍糕,滋补气血。”白荷道。
  “咱们府里的红枣糕最难吃了。”乔予楠道,“前面是凤麟楼,听说那里的红枣糕不错,何不一起去尝尝?”
  白荷摇头,“我不去,我想去长寿街挑药材。”
  乔予楠睨了她一眼。
  “四少爷若想吃,你和少夫人去吃便是,我又没说不让你去。”白荷很无辜。
  “我乏了,想回去歇着,四少爷自己去吧。”姜韫真怏怏不乐地靠在一边,全无心情。
  “一个人吃有什么意趣?”乔予楠抱臂叠在胸前,“不去了!”
  “四少爷赶紧去吧,前面就是凤麟楼了,记得带一笼红枣糕回府,我午后送去给少夫人。”白荷道。
  “不去。”乔予楠拧过脸去,“白荷也不许去长寿街,一起回府。”
  白荷愣愣地看着主子,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最终还是微云开了口,“少夫人,上次咱们去凤麟楼,一口点心也没吃着,如今四少爷请客,你何不趁机一饱口福?”
  乔予楠闷声道,“我都快饿死了,一大早就跑到这荒山野岭刮冷风,连口热乎的都吃不着。”
  姜韫真有些过意不去,他本不必为自己做这些的。
  “既然四少爷盛意拳拳,我们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
  姜韫真此话一出,他抿紧的唇边,总算露出了笑意。
  凤麟楼转眼便到了,姜韫真戴了帷帽,紧跟着乔予楠,又从后门钻了进去。
  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走正门啊。她在心中叹道。
  跑堂看出乔予楠气势不凡,点头哈腰地领着他,从重重小门锁着的通道引上了三楼雅间。
  原来京中体面些的茶楼,出入的通道都有三四条,根据不同客人的需要使用,像乔予楠姜韫真这种需要避着人的,就会走最隐秘的一条通道。
  “将最好的茶点摆上来。”乔予楠看一眼姜韫真,轻咳两声,“记得来两笼红枣糕,要蒸得热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