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见你
乔予楠指着右侧靠窗的座位,对姜韫真道,“请。”
他自行坐在姜韫真对面,二人隔桌而望。
白荷眼巴巴地说,“四少爷,你带我和微云进来,该不会是让我们光伺候不能吃的吧?”
乔予楠挥挥手,“行了,你们两个也坐吧,反正这里也没外人,不必拘礼。”
微云还想推辞,白荷已一把拉她坐下,“四少爷说能坐,你就坐。我随四少爷在外打仗的时候,他从不摆架子。”
憋闷了好些日子的姜韫真,被白荷的直爽打动,故意问,“白荷,你跟随四少爷多时,可曾有什么趣事?”
“那可太多了,就说去年夏天吧,他赶路累了,跳下马往一个大树墩上一坐,结果……”
“不许说!”乔予楠黑了脸,咬牙斥道。
白荷脖子一缩,“不说就不说,干嘛发脾气。”
姜韫真见乔予楠一脸愤愤又委屈巴巴的模样,忍不住掩袖笑了起来。
伙计很快上了茶点,小炉子烘着热茶,二十余样精致小巧的点心将一张大桌挤得满满当当,喷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乔予楠慢条斯理地举起筷子,夹了块红枣糕放到姜韫真碗中。
姜韫真道了声谢,他装作听不见,低头喝茶。
凤麟楼的红枣糕确实美味,色如红玉,口感弹软而不粘牙,红枣味浓而不甜腻,细嚼之下更觉回甘。
“真好吃。”姜韫真赞道,也给他夹了一块,“四少爷近日为公事操劳,吃块红枣糕补补身子。”
他道,“还是你吃吧,看你那脸白得,夜里见了能吓死人。”
尝到美食的姜韫真心情颇佳,顺口道,“你上次送的桂花软糕也颇为美味。”
“既喜欢,回府的时候经过兴隆斋,再去买些。”乔予楠道。
姜韫真忙道,“今日实在吃不下了,改日吧。”
主仆四人吃糕品茶,说说笑笑,直坐到日挂中天。
姜韫真瞧了瞧窗外,“不知不觉吃了快两个时辰,赶紧回府吧,不然若大太太知道了,定要问我为何在路上耽误了那么久。”
“四少爷在,怕什么?”白荷拍拍圆滚滚的肚皮,“让老刘撒个谎,说路上马车坏了,不就完事了。”
乔予楠挺直胸脯,总算给了白荷一个赞赏的眼神。
众人下楼时,伙计道,“鄙店楼梯狭窄,还请少爷少夫人小心慢行。”
姜韫真俏脸一红,想来这个伙计把她和乔予楠当做了一对夫妻。
她张口想要解释,又止住了声。
总不能告诉一个外人,嫂嫂和小叔子一起来茶馆大快朵颐吧。
乔予楠也不说话,还掏出一角银子扔给了那个伙计。
伙计欢天喜地,连连作揖,说了一大串恭维的吉祥话。
姜韫真羞得绣帕掩面,暗暗瞪了乔予楠一眼。他却嘴角含笑,大为得意。
快到国公府时,乔予楠不便让人看见自己和姜韫真同坐马车,率先下了马车,交代老刘好好地将三人送回,便离开了。
数日未归,听竹小院在徐妈妈的打理下依然清幽,她笑得满脸皱纹堆在了一起,将满屋的好东西逐一指给了姜韫真看。
“老太太听说你去庙里给她祈福,欢喜得不得了,给你赏了好多东西,被褥、窗纱、就连茶杯,都给你换成了新的。”
徐妈妈搂着床上悬着的碧青纱帐道,“从前因为二太太压着,这屋里素净得连体面的大丫鬟都不如,连茶杯都是缺口的。现在好了,总算有个主子的样了。”
姜韫真心中却觉得不对劲,老太太何等精明的人,怎会不知她是借祈福之名,到寺里躲避娘家?又怎会给她赏这么多东西。
再说了,就算赏,也不至于连茶杯这么细微的东西都能想到。
她拿起那个崭新的白瓷描牡丹茶杯端详着,说道,“徐妈妈,屋里就你我和微云,你就实话实说吧,别绕弯子了。”
徐妈妈迎上来,“少夫人真是聪明,老奴怎敢哄你。”她压低了嗓音,“听说呀,是四少爷。”
她拿起茶壶给姜韫真倒了杯热腾腾的茶水,煞有介事地伸出食指,上下晃动着道,
“四少爷跟国公爷和老太太说,圣上对咱们这些世家大族盯得很紧,前阵子刚因苛待寡妇一事,斥责了保宁侯,说世家大族当为世之典范,可若有苛待什么老弱什么鳏寡之事,那便是失德,连小门小户都不如的。”
姜韫真哑然失笑,这些话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乔予楠编造了吓唬老太太的,反正这府里只有他能时时面圣,国公爷也不能求证真伪。
夜里,姜韫真窝在新缝的被窝里,悠长地喟叹起来。
实在很久没有盖过这般温暖又轻软的锦被了,就像躺在春天的嫩草芽上一般,春风抱着她,裹着她,太阳暖融融的。
她伸手捂了捂心口,那是她藏着乔予楠玉佩的地方。
说真的,她并不认为乔予楠会做出通敌卖国那等大逆不道之事。他这人虽乖张不羁,可她始终觉得,他不是坏人。
他虽然常常为难她、挖苦她,可是,也常常帮她。
甚至,她开始隐隐觉得,他为自己做的,有些太多了。
可能,他真的很担心她会向右金吾卫大将军捅破他通敌之事吧。
被窝用干花熏蒸过,清香怡人,姜韫真用力嗅吸几口,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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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立冬。
入秋后,老太太便一直病着,先是白荷照看着,渐渐的,白荷也没了法子,府中又请了相熟的王太医,每三日一次把脉开方。
可老太太的病,依旧一日日地沉重下去。
眼见老太太已连续多日昏迷不醒,府中众人都小心翼翼起来,哪怕在自己院里,也不敢高声说笑。
午后,徐妈妈到厨房领了些牛乳糕回来,又带回一个大消息:二太太提议分府而居。
自从乔予楠回府后,二太太就被禁足,前两日才出来走动。
可她一出来,便提出把西侧的照月门封上,再将西角门扩建为正门。
这么一来,国公府西侧,包括姜韫真的听竹小院在内的五个小院,便成了独门独户的所在。
世家大族在父母去世后,兄弟分家的也有不少。
可老太太只是病重,二太太就迫不及待地提出分府,大太太自然不快,当即便驳了回去。
姜韫真用素银簪尖拨弄着香炉里的残灰,默默的没说话,只觉得奇怪。
分府这种事,理应是爷们之间商议,可怎么是二太太出面去说?
夜里,微云伺候姜韫真躺下后,悄声道,“少夫人,你不担心分府的事吗?”
“这又不是咱们能决定得了的,何必操心?”
“可是,如果真的分府了,四少爷若想见你,那岂不是……”
姜韫真腾地坐起,“微云,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微云连忙半跪着请罪,又道,“少夫人,难道你不觉得,四少爷他对你,有些不一般吗?”
“你再多嘴半句,我立刻送你去黎州伺候我母亲。”姜韫真的声音在寒夜里听起来仿如冰霜。
微云立刻噤了声。
刚熄了灯,微云听见有人轻敲院门,来人竟是白荷。
她笑嘻嘻地说,“少夫人,要不要去街上赏灯?”
“什么赏灯?”
“长乐大街办灯会,可热闹了,四少爷让我来问你要不要去瞧瞧。”
数日不见,这个乔予楠胆子越来越大了,竟然打算深夜携嫂嫂上街赏灯,满京城想必都没有比他还狂野的了。
姜韫真想起微云那句话,摆手道,“我不去。”
“少夫人放心,徐妈妈和你的小丫鬟流雨,早就被我用药放倒了,绝对不会醒来的。”
姜韫真仍不松口,白荷道,“好吧,四少爷说,你若不去,他便把你的金钗当票拿去喂灯笼。”
她几乎气晕过去。
白荷说人多不便,留了微云看顾院子,只带着姜韫真,摸到了西角门。
一路上姜韫真心惊胆战,生怕遇见旁人。白荷倒是镇定,想必她常常夜里在府里行走,对各处的小路和巡夜之人了如指掌。
西角门开有一条小缝,白荷将她推出门后,自己却留在府中关上了门。
姜韫真站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大街,吓得花容失色,想要敲门,又怕惊动旁人,正没主意时,
乔予楠在她身后沉声道,“胆子那么小,还敢威胁本少爷。”
姜韫真慌忙转身,因为惊惶捏成小拳的双手,却撞到了他结实的胸膛上。
他低头垂眸,“你就这么气我?”
姜韫真本就又惊又气,听了这话,更是恨不得捶上他好几拳。
可想到二人身份,她的双臂还是软软地垂了下来。
他轻咳一声,“上车吧。”
赶车的当然是老刘。姜韫真缩在车厢里,“看来四少爷是不想要玉佩了,我明日便交到右金吾卫去。”
“交吧,反正你我即将分府,也不是一家人了,我要是真的被处死,也连累不到你。”
“我也不是那般无情无义之人。”姜韫真双手搭在膝盖上,“不如,一块玉佩换一柄金钗,如何?”
“为什么不是玉佩换金钗当票?”
“你是大少爷,帮我赎金钗怎么了?”姜韫真大言不惭。
“其实我今夜约你出来,是想让白荷搜你屋子,好帮我找出玉佩。”
姜韫真下意识按了按胸口,却被他看出端倪,“原来嫂嫂把我的东西藏在了身上。”
他凑过来,声柔如丝,“嫂嫂,真的不还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