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灯
那张脸靠得太近,浓密剑眉下深眸如海,比往日更显英朗。
姜韫真有一瞬间的失神,这么好的眉眼,怎么就长在这个混小子脸上了。
马车渐渐驶进热闹的大街,喧闹的人声中,她总算恢复了理智,侧过身子,避开了他。
“我这是……”姜韫真掠一掠有些毛躁的鬓发,“为了咱大熙百姓着想。”
她渐渐理直气壮起来,“我要是就这样把玉佩还你,万一你真的通敌,那我岂不是成了大熙的罪人?”
“但是呢,咱们毕竟是一家人,我也不是那种不讲情理的人,如果你替我把金钗赎回来,那就算你通过了我第一关考验。”
乔予楠一脸上当受骗的无奈,“什么?替你赎金钗只是第一关考验?嫂嫂,你也太得寸进尺了吧。”
姜韫真点点头,“金钗只是我的心爱之物,玉佩可是你的罪证,能换你一条命的。这两样东西的分量,本就天差地别。”
乔予楠瞠目结舌,晃了晃手,“行了,先不跟你掰扯,长乐大街到了,下车吧。”
姜韫真揭起侧帘看了看,原来所谓灯会,是长乐大街的几家大食肆为了招揽客人联合办的,在整条街上点亮上百盏各式的灯笼,有四季花灯诸如荷花、牡丹、秋菊、春桃等,也有色彩鲜艳的鱼灯、八尺长的龙灯,令人目不暇接。
倒有几分元宵灯会的意思。
只是,毕竟夜已深,街上的行人多为男子,偶尔才见几个年轻女子在父母家人的陪伴下走过。
她看得眼馋,但还是放下侧帘,“我不下去了,在车里瞧瞧就好。”
“来都来了,在车里看有什么趣味,前面就是兴隆斋,你不是爱吃那里的桂花软糕吗?下去吧,大不了戴上帷帽。”
“若让熟人碰见,我可如何解释?就算我戴上帷帽,你如今在京城名气大得很,万一让同僚看见你带着个年轻女子深夜出行,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呢?”
他想了想,又道,“那你等我一阵,我回来之前,不许下车,老刘会守着你的。”
很快,他跑了回来,提着食盒,还有一个荷花灯笼。
那灯笼只得巴掌大小,但用的不是纸张,而是浅粉色薄纱,透着烛火,倒比纸张更能显出花瓣的娇嫩。
“有个卖灯的老婆婆实在可怜,说卖不完不能回家,我只好大发慈悲挑了一个。”他并不看她,只把灯塞到她手里。
“给我的?四少爷真好。”姜韫真手舞足蹈起来,拎着灯笼左摸摸西看看,爱不释手。
马车掉头驶往别处,一路上逐渐安静。
待得马车停下,姜韫真下车一看,竟是一处僻静的湖泊,湖面薄雾盈盈,四周围着浓密的参天大树,夜空中繁星万点。
“这是我与金吾卫弟兄们巡街时觅得的所在,夜里不会有人来。”
他背靠着马车,揭开食盒,“吃吧。”
竟是桂花软糕,那股熟悉的醉人清香,姜韫真一闻便知。
她掂了一块,“你特意去兴隆斋买的?听说那里顾客盈门,不等上大半个时辰是买不到的。”
他道,“兴隆斋的掌柜与我相熟,我当然不用等。再过几日,没有新鲜桂花可采,这糕就要明年秋天才能吃上了。”
两人隔着一尺的距离,靠着马车,各自掂着软糕吃了起来。
清风拂过,密林轻吟,湖水微皱。姜韫真看着浩瀚星空,身心都是久违的舒畅。
“二哥走了那么久,你想他吗?”他冷不丁来了一句。
姜韫真不愿回答,反问道,“那你心里可有想着的人?”
他放下掂着糕的右手,眼神黯淡下去,
“有。”
空中有流星划过,姜韫真觉得口中的桂花软糕无味起来,大约是吃絮了。
星星会落,桂花会谢,人会走。
人生似乎没什么是长久的。
直至回府,两人也并未再多说什么。姜韫真提着灯笼的手心出了汗,也没舍得放下。
白荷在西角门等着,接上姜韫真后,将她平平安安送回听竹小院。
徐妈妈和流雨仍在呼呼大睡,根本没想到往日规矩谨慎的少夫人已在城里转了一圈。
只是次日醒来后,徐妈妈很奇怪少夫人房中怎么多了一个精致的荷花灯笼,她打听了两次,都被搪塞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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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夜里,哭肿了双眼的珍珠,冲进了听竹小院。
她插葱似地跪在姜韫真面前,“少夫人,求你救我。”
姜韫真赶紧让徐妈妈将她扶起坐下。珍珠哽咽半日,总算说清楚了事情。
原来,珍珠有一自幼相识的远房表哥,一直对她有意,前几日存足了五十两银子,来替她赎身。
表哥为人本分勤恳,又是自家亲戚,知根知底,珍珠很愿意跟他走。
可没想到,二太太不同意。
珍珠并非家生子,虽然曾是乔予樾的房中人,但毕竟未正式收为通房。既然家人来赎,二太太没有阻挠的道理。
可二太太就是不愿让她走,说珍珠生是乔予樾的人,死是乔予樾的鬼,这辈子都别再想嫁人。
“二少爷活着的时候,她死活不让他纳我为通房,嫌弃我身份卑微,不肯给我名分。如今二少爷死了,她却要我为他守一生一世。”
珍珠说到激动处,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满脸通红,可见是委屈极了。
想起乔予樾临死前的嘱托,姜韫真有心要帮珍珠一把。可是,珍珠毕竟是二太太的丫鬟,她如何才能帮得了她呢?
二老爷从不管后院的事,老太太病重,大太太虽掌着后院,但以她的性子,绝不会为了一个婢女和二太太结下梁子。
这府里,还有谁能压得过二太太?
她很快想到了一个人。
那夜从湖边回来之后,他再没找过自己,难道自己又要主动找他帮忙吗?
珍珠哭得声嘶力竭,“少夫人,求你看在二少爷的份上,救救我吧。”她撸起衣袖,露出一道道青紫色的掐痕,
“二太太被禁足那些日子,生气憋闷,整日拿我们撒气,整个院子里七八个婢女,没有一个人没受过她的折辱。”
那些掐痕或深或浅,遍布着整条细长的胳膊。
连在这府里浸淫多年的徐妈妈,也看得皱起了眉头。
姜韫真道,“你先回去,等我消息。你放心,我当年既答应了二少爷,就不会不管你。”
珍珠又哭起来,千恩万谢地走了。
微云看着珍珠出了院门,给姜韫真递上一杯红枣枸杞茶,忧心忡忡道,
“少夫人,你这是给自己揽了个大麻烦。”
她叹口气,她何尝不知这是大麻烦。
可一则她确实答应过乔予樾,二则,物伤其类。
连一个无名无分的婢女,二太太都要她为乔予樾守一辈子。
那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此生更别想活着离开礼国公府。
如果珍珠能重得自由,那她,是不是也可以期望有一天,自己也有一番新的天地?
乔予楠得知她要见自己,还是约在了祠堂旁的鱼池。
可一听说珍珠一事,他就连忙摆手,“婶母的丫鬟,我怎好插手?万一让人误会我与她有染,我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都说如今这府里正经主子只有四少爷一个,看来也不过如此。”姜韫真有心要激他一激。
“你别拿这些话来刺我,父亲和大哥听了,少不得又是一场风波。”
“那你还要不要玉佩了?”姜韫真手帕一甩,“不要的话,我就去……”
“你别整天玉佩玉佩的。”乔予楠顿足,“这个婢女与你有什么交情,你要这么帮她?”
姜韫真随手摘了两片叶子,走到池边扔进水里,
“我与她算不上什么交情,只是为了你二哥。她是你二哥的心上人,他临死之前,托我照顾她。”
他久久不语,慢慢走到她身边,“我竟不知嫂嫂对二哥用情如此深,连他的心上人,也要费心照顾。”
姜韫真懒得解释,“你到底帮不帮?”
“行了,等我消息。”
他递来一个木盒,“玫瑰阿胶膏,滋补气血的,白荷非要我买的。”
他逃也似地跑了,剩下姜韫真拿着木盒站住那里。
两日后,珍珠收拾了包袱,来给姜韫真磕头,说二太太终于松了口,她怕夜长梦多,不敢多留,马上就要随表哥出城。
姜韫真看着她背影远去,便听说二太太有请。
许久未到二太太院中,看上去还是和往日一般气派,可姜韫真还是闻到了一股若有还无的霉味。
二太太斜倚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地上跪着两三个小丫鬟,一个替她捏肩膀,一个替她捶腿,还有一个跪着捧茶,一声也不敢出。
姜韫真行礼,问好。
二太太睁开眼,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扫,“瞧瞧,我的好儿媳,气色好多了,比我强。”
姜韫真不作声。
“说说看,你是怎么勾引的公爹。”
姜韫真猛地擡头,肃声回道,“婆母,这话可冤死儿媳了。”
“珍珠那蹄子从你院里出来不久,你公爹便要我放他出府。”二太太脸寒如水,“若不是你使了狐媚劲勾了那老不死的,他怎么会与我为难?”
姜韫真实在没想到珍珠一事竟能把自己拖下水,可更受不了这莫须有的指责,
“我从未与公爹有过任何往来,婆母若不信,可把老太太、大太太、国公爷、公爹一并叫来,大家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
二太太翻身坐起,往捶腿的小丫鬟心口狠踹一脚,“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你是想让全府都知道咱们二房爬灰是不是?”
姜韫真仰着脖子,面无惧色,高声说道,“婆母既无证据,就请别把这脏水往我身上泼。否则,我定不会善罢甘休。”
“来人!”二太太大力拍着贵妃榻。
门外冲进几个粗壮的婆子,手执绳索木棍,为首的满脸横肉,狠狠盯着姜韫真。
“把这贱人给我绑了,送到妙法寺去。”二太太指着姜韫真,咬牙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