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法寺
妙法寺地处京郊群山深处,京中官宦人家若有女眷犯下大错,常送到该处,名为修心悔过,实是关押。
一旦进了妙法寺,能重见天日者,寥寥无几。
姜韫真被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婆子团团围着,慌得浑身冰冷,手脚发软。
二太太往日虽刻薄刁钻,但不至于会不问青红皂白便把人送走。
她实在不解婆母为何对珍珠一事反应如此大。
她缓缓往门外退去,强撑道,“婆母,你无凭无据就想把我送走,不怕老太太问起吗?”
二太太斜咧着嘴冷笑道,“老太太病得糊里糊涂的,哪能顾得上你。你父母远在黎州,自顾不暇,更不会管你。”
她挥一挥手,众婆子冲上来,两三个人扭住姜韫真手臂,另有一人用破布塞住她的口。
姜韫真手脚并用使劲挣扎,可婆子们浑身是劲,对付她犹如对付小猫小狗一般轻松,三两下便把她捆得严严实实。
她被扭出房门后,见微云也被捆了,眼泪汪汪望着她,有苦说不出。
婆子们像赶牛羊一样揪着这对主仆,往西角门走去。
西院本就是二房的人住着,路上虽碰到几个婢女,但都是在二房当差的,虽见姜韫真呜呜咽咽地又踢又蹬,可那几个婆子杀气腾腾的,她们一句也不敢多问,低着头赶快溜了。
姜韫真也没指望这些婢女能救她,但只要她们之中,有一个向白荷说出她被押送的消息,也许,乔予楠会来救她。
只是,如何让他知道,自己身在妙法寺呢。
她东张西望了一圈,忽见几个花房的婢女,正蹲在不远处的小溪边种花苗。
姜韫真眼睛一亮,走到花苗旁时,连忙蹲下身子,往花苗上一躺,使出浑身力气,打起滚来。
婆子们只提防她乱跑,没想到她居然会像小孩子耍赖般钻到泥地上,赶紧骂骂咧咧地把她拎了起来。
她滚了一身泥污,而那十来株花苗也被碾压得枝断叶残。
花房众人吓得小脸煞白,其中一个嗫嚅道,“这是二老爷刚买回来的茶花花苗,这下完了。”
姜韫真歉疚地望着那几个花奴,又是躬腰又是摇头。她们偷偷看着那几个婆子,张了张口,也不敢再问。
婆子们怕耽搁下去会出岔子,只得将姜韫真扛在肩上,往门外跑去。
西角门早有马车等着,婆子们将她和微云扔进车厢,一路守着,送到了妙法寺。
几个姑子守在寺门外,一等她们下车,便将姜韫真和微云拖进寺中。
姜韫真回身看着丈余高的铜钉大门徐徐关上,满心憋闷无处发作,恨不能再往地上一躺,继续打滚。
寺中灰瓦白墙,很是冷清。姑子们押着她们穿过一排长长的低矮的屋子,开了其中一间的门,将她们推了进去。
有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姑子替她们除了口中破布、松了绑。姜韫真见她眉目还算和善,先道了谢,又向她打听她们到底身在何处。
可不管她怎么问,这个姑子都像聋了一般,不接话、不点头,面无表情地解绑后,便起身出了门,随后便是铁链抖动的声音。
她给屋子落了锁。
姜韫真扑到门边,用力撼动着斑驳掉漆的木门,屋中尘土翻飞,铁锁哐啷啷地响,可木门依然纹丝不动。
微云“哇”一声哭了起来。
姜韫真心中也灰了大片,顾不上衣裙上的斑斑泥点,抱膝席地而坐,环视四周。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佛堂,无窗,昏暗低矮,对着门的桌上摆了一尊金身佛像,供着香。地上摆了两个蒲团,此外便无他物。
房间不大,姜韫真比划了一下,突然寒毛直竖。
这房间的空地,似乎刚好够她们睡在地上。
这该不会就是她们日后起居休息的房间吧。
会有谁来救她?乔予楠会吗?
如果她从此被困,他就不必再被她用玉佩威胁,他会不会觉得这是好事?
不会的,姜韫真摸着心口的玉佩,像是安慰自己般喃喃说道,他一定会来。
可是,她留下的信息,乔予楠能领会得到吗?
她越想越乱,累得头痛欲裂。
也不知在这佛堂待了多久,微云哭累了,和姜韫真抱着倚在墙边睡了一觉。
迷迷糊糊中,姜韫真听得门锁开启,睁开眼,门外天色已昏暗,给她们解绑的姑子又走了进来,放下一个大托盘便走。
托盘上摆了两碗糙米饭和一些豆腐青菜,并两碗清水。
两人早已饿了,赶紧抱着碗扒起饭来,饭菜淡而无味,好在新鲜干净。
如今境遇,吃饱是第一要事。姜韫真很快就吃得干干净净,碗中一粒米也不剩。
微云捧着饭碗想了想,将清水倒入饭碗中,晃荡两下,对姜韫真道,“如此,便可把菜汁涮了喝掉,绝不浪费。”
姜韫真抚掌大赞,忙依样画葫芦摆弄起来。
她道,“微云,你方才哭得那么厉害,没想到这么快就冷静下来,想出这样的好法子。”
微云抽了抽鼻子,像是又要哭,“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吃饭的。”
那姑子去而复返,见主仆二人捧着菜汁水喝得有滋有味,不由微微一笑。
姜韫真笑道,“这菜汁真的很好喝,你要不要也试试?”
那姑子扔下两套灰白色衣衫,说了一个字,“穿。”
姜韫真听她声音娇柔,不像礼佛多年的姑子,倒像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她心中生疑,问道,“好姐姐,可否告知芳名?”
她擡眸望了姜韫真一眼,还是什么也没说。
姜韫真和微云刚换了衣,门外涌入三四个姑子,扣住二人的手腕,将她们带到一个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的大殿。
大殿正中跪着一个青袍姑子,听得姜韫真等人来了,缓缓转过身来。
姜韫真失声叫起来。
是定虚师太。
她被泼符水那日,站在祠堂里的定虚师太。
定虚师太双手合十,悠声念道,“府中一别,少夫人未能抑制心魔,丧德败行,实乃妇人之耻。贫尼受二太太所托,今夜便为你落发,此后你是佛门中人了。”
什么?
姜韫真簌簌发抖,连连摆手,“我不做尼姑。”
定虚师太指着身边跪着的一个女子,“还要像她一样,在脸上烙戒律之印,今后你便不能再行淫邪之事。”
那女子深深低着头,看不清脸。
定虚师太走过去,托起她下巴。
她紧紧闭着眼,流下两行清泪,仍可见五官颇为清秀,只是额上正中烙有一个铜钱大的印子,殷红如血,触目惊心。
姜韫真脚下一软,跪了下去。
二太太好狠毒的招数。
如此,即使她出了这妙法寺,也不敢见人,只得离群索居了。
殿外大铜炉烧得正旺,黑烟弥漫,一个瘦高姑子守在炉边,举起一枝一头烧得通红的铁杆,仔细端详后道,
“师太,工具已备好,可以开始仪式了。”
姜韫真极力思索着脱身之法,一擡头却瞥见那送饭的姑子立在门边,轻皱柳眉凝视着她,眸中颇是不忍。
她不合时宜地想,她会不会也是被家人送到此处的呢?她又遭受了多少屈辱?
殿中除了定虚师太,还有六七个姑子,她们无一例外地将手中的念珠转得飞快,闪着亮光的双眸不见悲悯,而是一种怪异的兴奋。
像终于捕得猎物的野兽,等待着一口咬下去大快朵颐。
那瘦高姑子擎着铁杆,满脸期待地往姜韫真走来。
微云哆哆嗦嗦地爬到姜韫真身边,哭叫道,“不许、不许伤了我家小姐。”
姜韫真翻身坐起,大声道,“定虚师太,我认得齐王殿下,要不我让他给妙法寺捐点香油钱,你暂且放我一马,如何?”
其实她只是听俞浩卿提起过齐王,根本不识得他。但齐王如今势大,用他来做诱饵,也许会有一点用?
她越说越心虚,连自己都觉得这些话不可信。
可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她见定虚唇角微颤,似是心动,忙又补了几句,尽量说得镇定些,“齐王心向佛法,只要我同他说一说,他一定会同意的,说不得要给你们大殿佛像重塑金身。”
定虚手中念珠停了停,淡笑道,“贫尼在京中行走,从未听说你与齐王有交情,别再蒙我了,仪式继续。”
两个姑子撸起袖子,往姜韫真走来。
门外突然有凌乱而粗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男女的呵斥尖叫。
听声音,至少有数十人往大殿冲了过来。
姜韫真一颗心高高擡起,忘了呼吸,紧紧盯着门外。
定虚师太心知不好,叫道,“立刻举行仪式,不许拖延!”
两个姑子立刻往姜韫真冲来,她却看准一个空子,就地一滚,躲了开去。
那瘦高姑子赶快跑了过来,可冲到门边时,送饭的姑子右脚一伸,她被绊得重重摔在地上,撞得口鼻鲜血直流,手中的铁杆也失脱了。
殿中一时大乱,有人去捉到处乱滚乱蹬的姜韫真,有人去捡铁杆。
门外有清朗男声清晰传入,“我乃左金吾卫中郎将乔予楠,奉誉王之命查抄妙法寺,尔等速速就擒,若有负隅顽抗者,本将军手中的剑可不长眼睛。”
定虚师太将念珠一甩,拨开众人,掐住姜韫真脖子,对门外叫道,“妙法寺乃先帝慧贤太妃捐赠建立,不容你们这些粗人污蔑。”
身穿金色盔甲的乔予楠快步冲进殿中,见定虚师太死死掐住姜韫真脖子,眉心一皱,手中长剑一挥,殿中众人只觉寒光闪现,随后便听得两声惨叫。
回过神时,定虚师太右手已鲜血淋漓,疼得跪地嚎哭。
乔予楠并不看她,往前一个箭步,半跪在姜韫真身边,低声道,“可有受伤?”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满是血丝的眼中是浓浓关切之意。
姜韫真百感交集,只恨不能扑进他怀中大哭一场。
可当着这么多人,她只能咬着唇摇了摇头,晃动间,泪水已滴了下来。
好几名金吾卫进得殿中,对乔予楠道,“兄弟们已按中郎将的吩咐,分五路搜捕妙法寺,各处出入口均已堵住。”
殿中其余姑子知道大势已去,纷纷跪地求饶。
乔予楠转身道,“魏达、龚学思,你们护送我嫂嫂到正门的马车上,我到之前,你们需守在旁边不得离开。她若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你们提头来见我。”
他又对姜韫真道,“这两人跟随我多年,你只管放心随他们去,我随后就来。”
姜韫真站起身,指着那个送饭的姑子道,“这位姐姐多次助我,可否让她随我一同去马车等候?”
乔予楠微一踌躇,道,“妙法寺之事千丝万缕,她不得离开,但我会让人单独看管她,你放心去便是。”
姜韫真点点头,知道他带兵来搜妙法寺,定有千万桩事情等着处理,不便再打扰他,和微云跟了魏达二人去了。
出了殿门,她回头一看,见乔予楠背对着她,已在审问定虚师太。
她喉头又酸又痛,眼泪又流了下来。
此时,妙法寺的东侧房舍,竟窜起了冲天大火,赤红色火舌往上直舔,像要把漆黑的夜空烧出一个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