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面
姜韫真闻声止步,刚要转身,他身上那股清爽而微苦的气味已将她裹紧,那只温热而略微粗粝的手,和她纤细的手指交缠在了一起。
她低下头,看他手指上的薄茧、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她曾想象过被那样的手握住是什么感觉。
如今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并且喜欢上了。
他微红而湿润的眼眸中有挣扎,有痛苦,更有渴望。
她知道此刻的他是脆弱的,需要安慰的。
如果她伸手去抚平他眉间的愁苦,那至少在这一刻,他会依恋自己。
可她轻轻挣脱了那只手,
“我不是她。”
她说得很温柔,但很坚定。
她留下他独自伫立在那里,擡步而去。
迈出门槛后,她将两手交缠握好,叠在心口。
她要好好记住被他握着的感觉。这份感觉,等她死了,也要带进棺材,带到地下珍藏的。
但她不想做他脆弱时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她走得太快,微云几乎要跟不上她的脚步。
直到回到听竹小院,软倒在床边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到底有多么冷静。
听竹小院和他回来前,已大不相同。
院子里晾了府里为她新制的冬衣;连院里的花草,也偶尔会有花奴来打理。
这是从前的她想不敢想的。
尽管他从未明说,但她知道,这些都得益于他的暗中庇护。
更何况,妙法寺那夜,他眼里的担忧和关切骗不了人。
白荷曾经说过,四少爷和誉王早就有扫平妙法寺的想法,但因为时机未到,一直按兵不动,但听说少夫人进了妙法寺后,四少爷便一刻也等不得。为此,他得罪了许多人,连誉王也生了他的气。
即使不为那份情,只要能继续得到他的照料,她也可以过得比过去十九年舒服很多。
可她拒绝了他。
后悔吗?
为了不能当饭吃的骨气。
她站起身,拂去衣衫上的尘土。
人心的本质是贪婪,只要松了口,想要的就会越来越多。
她是乔予樾的未亡人,他是这府里最有前途的公子,且不说那个珠水边的女子,就说这京中多少贵女,也会心甘情愿成为乔四公子的枕边人。
如果不想让自己失望,最好一开始就不要抱着希望。
祠堂前院的风,比其他院子要猛烈一些。
乔予楠迎风伫立,反复查看那只握过她的手,手心手背,甚至每一道指纹。
这只手握过柱国之刃,斩过北金大将,但自从握过了她的手,它才彻底变得不一样。
可她说,不是她。
那年他十六岁,三姐去世,父亲厌弃,他被逐出京城,像孤魂野鬼一般四处游荡。
他在珠水边救了一个落水的姑娘,结果被误会是采花贼,被一群农夫围着痛打。
那时他流浪已久,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看着就不像好人。
是一个戴帷帽的少女挺身而出,证明了他的清白。
被父亲骂是家族之耻,连母亲都没为他辩白半句时,他没哭。
可看到那少女立在扁舟上摇曳如风荷,为了他和农夫们争辩时,他很没骨气地哭了。
她邀他上船,拿出金创药给他,浸湿帕子让他洗脸。
他好奇她为何会随身带着伤药,她说,因为娘常常打她。
“不过我娘会给我敷膏药,因为女孩子留下伤疤的话,就不好嫁人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撸起袖子,指给她看他爹给他留下的伤疤。
他同她说了三姐的故事,她也很喜欢三姐,并且为三姐真情实感地难过。
他们撑舟钻进荷叶深处,她哼着歌儿,给他采下最新鲜的莲蓬,翠绿的汁液染上她嫩白的手指,她将莲子递来,那是他从未尝过的清爽。
他想表达谢意,可是她教了他许多遍,他都不会唱歌,只好用清泉剑为她舞了两招。
扁舟狭小,他金鸡独立时一个趔趄摔下水里,她笑得捂着肚皮打滚。
他在水里看她将藕臂递来,荷风起,将浅绿面纱紧紧贴在她的脸上,那尖尖的鼻子上尽是俏皮。
他为自己拙劣的剑术红了脸,她却说,他一定会成为保家卫国万民敬仰的大将军。
晚霞染红江水时,她要回家了。
他不知如何挽留,只好送她一柄金钗,这是三姐留给他的,他想,三姐会喜欢她的。
她来不及细看便藏进怀中,说她是偷溜出来玩的,祖母午睡起来后定要找她。
他们约好第二天再相见。
他等着问她的闺名,等着看她不戴帷帽时的样子。
可他在江边等了两天两夜,她也没来。
他坚信她不是失约之人,可惜沿岸搜索大半个月,始终未能得见倩影。
恰在此时,西南起了战事,朝廷征兵,他想起她的鼓励,投入贺大将军麾下。
随后几年,他随军东征西讨,漫天风沙灌满口鼻,马蹄踏遍枯草。午夜梦回时,珠水边莲叶的清香,依旧让他口齿留芳。
他陆续回珠水边找过几次,还让珠州知府替他细细找过,依旧没有半点她的消息。
她像从珠水边钻出的仙子,游玩后,又隐入一朵未放的荷苞中。
他怅然地想,也许她是从外地去珠州游玩的,又也许,她已经嫁往他乡。
他将帷帽下的面庞轮廓告诉画师,想要画出她的样子,可每个人都冲他摇头。
京中深秋,徒剩残荷。
后来,有另一个女子闯进他的心房,将他的心一点点地蚕食。
直到那次母亲寿辰,嫂嫂提起她的祖母是珠州人。
尽管她说她从未去过珠州,他还是派人去查了,可姜府上下,都坚持说嫂嫂出嫁前一直住在京城,从未离开。
他不敢再将她们两个联系在一起,这样对她们两个都不公平。
那夜在嫂嫂窗边,自己鬼使神差地提起了她。
他也很想问自己,到底心里,在乎的是哪一个她。
他素来鄙夷朝三暮四的男子,可如今他也成了这样的人吗?
“三姐,我该怎么办?”
他喃喃道,“你的金钗给了珠水的她,你的玉佩却落到了嫂嫂手中。你也不知道该怎么选,对吗?”
前院一株数十年的银杏树,万点金黄舒展而饱满,在风中沙沙作响。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落叶。
是三姐在和我说话吗?他想。
他摇摇头,“可我不想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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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姑娘及笄礼次日,便有媒人上门,还是齐王派来的。
国公爷和二老爷亲自迎接,笑得合不拢嘴。
姜韫真听说此事后,忍不住为六姑娘叹息。
齐王年过三十,已有正妃,又多内宠,此次是想再聘一位侧妃。
昨日宴席上的六姑娘还是个小女子姿态,她生性单纯,并不适合龙潭虎xue般的王府。
可她没资格说什么。
但她没想到的是,反对得最激烈的人,是乔予楠。
他当场摔了媒人的茶,说乔家绝不会与齐王结亲。
国公爷急得满头大汗,又是拱手又是弯腰,求媒人千万别将此事告知齐王,又将媒人马车车厢塞满了各式礼盒,好说歹说地,将媒人护送回去了。
乔予楠冲动的代价,不仅是被罚跪,还包括挨板子。
他被按在板子上时,依然仰头冷笑,
“乔家男儿无能,未能建功立业,却指望女子去攀龙附凤,毁了一个三姐还不够,如今还要搭进去一个六姑娘吗?这礼国公府败了也罢。”
国公爷气得让人堵上他的嘴,命人狠狠地打,“就你是这府里最出息的,爬到你老子的头上耀武扬威了。”
白荷来听竹小院时,忧心忡忡地说,乔予楠躲在书房,不愿见人,不肯上药。
微云试探,“少夫人要不要去看看?不管怎么说,他也帮过咱们。”
“哪有小叔子受伤,嫂嫂去探望的道理。”姜韫真不肯松口。
白荷本已出了院子,又折了回来,“今日是四少爷的生辰。”
姜韫真停下了手中的绣活。
“他让我别告诉少夫人。可他之前在军中过生辰时,连碗长寿面都吃不到。如今好不容易回了家,这头一个生辰,连大太太也没提起半句,府里都当没这回事一样。”
姜韫真转身喝了口茶,“我也不能做什么。”
“我的百草斋平日要炖药,锅具炉灶都是齐全的。少夫人何不做碗长寿面?”白荷乘胜追击。
“看在你的份上,做碗面也没什么。做完后,你送给他便是。”
可姜韫真不知道怎么的,做完了面,又跟着白荷往他的书房走了去。
她怀疑白荷在百草斋给她下了迷魂药,凭着残存的理智,她好几次都想偷溜回听竹小院。
可是白荷不给她机会,还威胁说,她再偷跑,就拿出绳索把她绑了去。
走到他书房门前后,白荷敲了三长一短的讯号,乔予楠起身来开了门。
姜韫真不敢看他,低头把食盒塞到他手里便要走。
她怕被人看到,更不知如何面对他。
那夜祠堂的握手之后,两人的心意已呼之欲出。
可毕竟她拒绝了他,才过了两日,她没法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蓦地长臂一伸,将她拽进了房中。
毫无义气的白荷迅速关上了门。
不过是两日未见,他腮边已有青青胡茬,唇边满是委屈。
她又一次试图挣脱他握住自己的手,可这次未能成功。
她低头轻咳两声,“那个,食盒里是长寿面,吃了吧。”
“你担心我了吗?”
“小叔子挨了打,嫂嫂还是要关心一下的。”
他将自己的手指和她的交缠在一起,呼吸的热气拂至她颤动的眉睫上,
“我不要你做我的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