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院(捉虫)
几个金吾卫士兵上来将围观的路人驱散,可依然有许多好奇的人抻长了脖子张望。
俞浩卿也吓得不轻,撑着墙叫道,“乔予楠,我是朝廷命官,你对我动粗,我要到大将军跟前告你。”
乔予楠闭目深吸两口气,对姜韫真道,“你先回府。”
她看着乔予楠青筋暴突的拳头,不由心生怯意,但还是摇了摇头,“不,我想问问他,没有交换婚书的事是真是假。”
他回过身,眸色如冰,“我说了,你先回府。”
大约是他的眼神太过吓人,微云扯了扯她的衣角,“少夫人,还是先回府吧,街上很多人看着呢。”
周围不少人已开始指指点点。姜韫真无奈,只得应了。
上了马车后,姜韫真斜倚在车厢中,翻来覆去地想俞浩卿所说的,她并未与乔予樾交换婚书之事。
按照大熙律,民间嫁娶,除了需有拜堂、见宗庙等仪式外,双方父母还需交换加盖府衙章印的婚书,并签字捺印,如此方算礼成。
她紧捏手中丝帕,一颗心随着马车颠簸起来。
若未换婚书,那她,根本算不得乔予樾的妻子,不需要留在国公府守寡。
也许用不了多久,她就可以重获自由,和方才在长乐大街上那些排队买鸳鸯酥的女子一般,在这京城穿街过巷。
想到这,她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不对,不对。
她突然后背一冷。她当着满堂宾客与乔予樾拜过堂,京中权贵皆知她姜韫真是乔予樾之妻。国公府为了面子,绝不会轻易放她走。
再说了,她的父母也不会允许这门婚事就此作废。
不过,如果留在国公府,她就能偶尔看到乔予楠,偶尔看到那双深眸……哪怕他将来娶妻生子了,偶尔看看他,也是好的。
想到这,她一边笑着,眼底便浮起了水雾。
微云坐在旁边,看着主子时而微笑,时而皱眉,想起方才街上种种,更是担心。
回到听竹小院已是黄昏,烟紫兴致勃勃地送上热茶,“这是白女医送来的九曲红梅,说喝起来有桂花的香味。”
姜韫真黑着脸拧过身去,“不要这个,给我沏昨日的云雾茶。”
茶汤馥郁的香气萦绕在鼻尖,烟紫捧着手描桂花的茶盏愣在那里。
她听石嫂子说过,这个茶叶稀罕得很,后院里只有大太太得了二两,连大少夫人房里都没有。
怎么二少夫人不爱喝呢?
以前常听说二少夫人不受待见,过得很是憋屈。可是她过来伺候这几日,倒是觉得听竹小院各处用度还算体面,就说这个桂花茶盏,是抚州官窑烧制,价值不菲。
石嫂子偷偷同她说过,两个月前,有人叮嘱了,二少夫人的饭菜,需与大少夫人的一样,不可短了供应。
不过,主子的事情不是她这个小丫鬟可以揣测的。
烟紫另起一壶,沏了云雾茶端来。姜韫真方接过喝了。
这夜寒意沁人,竹林被秋风刮得沙沙作响。烟紫灌了两个汤婆子塞进姜韫真被褥中,众人正商议要否摆个炭盆,便听得东院传来数下重物砸地的响声。
樱雪胆小,率先问道,“这大半夜的,不会有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咱们府里的护卫多着呢,放心。”姜韫真搓着手钻进被窝,“我要睡了,你们也赶紧回去歇着吧,别着凉了。”
迷迷糊糊正要睡着时,听得微云在纱帐外唤她,姜韫真翻了个身,懒懒道,“怎么了?”
“白荷说,说四少爷在采薇院闹了一场,一直不肯走。”
姜韫真睁开双眼,嘴上仍道,“他的事何必来找我。”
“白荷说,她也只是来告诉少夫人一声,如果少夫人不想管,就当她没来过。”
姜韫真叹口气,坐直了身子,“微云,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微云半蹲在帐前,“少夫人,我只是个小丫头,没读过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许多事都不明白,不过,我觉着,四少爷对你还是挺上心的……”
那盏荷花灯还在帐边挂着,姜韫真捂着心口那块方形玉佩,上心,上的是什么心呢?也许他根本没分清对自己到底是对嫂嫂的心,还是对女子的心,何况人心易变,今日说恩情,明日便抛在脑后。
她从未得到过父母的偏爱,长大后也未曾得到夫君的真心,因而对于情爱,总是既渴望又怀疑,思来想去,犹犹豫豫,倒不如单纯的微云敢想敢闯。
屏风后响起白荷清脆的声音,“少夫人别怪我多嘴,你可是因为听说四少爷要定亲,所以才不愿去见他?白荷觉得,不管是什么,总该当面说清楚才对。”
姜韫真掀开帐子,“取我的披风来。”
深夜风急,浓云蔽月,悬着黄纱灯笼的抄手游廊,被两侧一团团阴森森的花树夹着,人走在其中,总觉得心里发毛。
微云怯怯地抱着姜韫真手臂,“我突然想起,好像有人说过,采薇院闹鬼……”
白荷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微云吓得一蹦三尺高。
她举起灯笼照着前路,“大惊小怪什么啊,有鬼也是你这个胆小鬼。”
采薇院在国公府东北角,三人东绕西拐走了许久,总算到了。
白荷推开虚掩的院门,姜韫真独自走了进去。
院中不曾亮灯,黑漆漆的,迎面摆了石桌石凳,左侧一株大树下挂着一架秋千,空荡荡的并无一人。
她害怕起来,急忙去敲院门,“白荷!”
身后一道男声幽幽传来,“你怎么来了?”
姜韫真尖叫出声,转过身来时,却见一身黑衣的乔予楠蹲在墙根,她吓得倒退两步,“你这是干什么?怪吓人的。”
乔予楠并不出声。
她鼓起勇气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回去吧,今夜刮风,仔细生病。”
他依然不出声,她好奇地蹲下身去,却见他脸上一片水光,亮晶晶的。
他在哭。
寒风萧瑟的秋夜,他就那么蹲在院墙下,双手交叠在膝前,缩成一团,愣愣看着落叶满地的院子,泪流满面。
很难想象,这是白天在长乐大街上,身穿盔甲威风凛凛的中郎将。
姜韫真没来由的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她抽出帕子递到他面前,见他不接,又颤着手,想替他拭泪。
他转过脸来,垂眸噙泪,乖巧地让她擦着。
他抿一抿唇,“采薇院,是三姐的屋子。”
姜韫真蹲到他身边,静静地听他诉说。
“我一出生时,术师说我八字硬,克父克母,所以父亲母亲都不喜欢我,喜欢我大哥。家里对我好的,除了老太太,便是三姐。”
“三姐温柔和善,心地极好,全府上下没有不喜欢她的。每次我父亲打我,她都会挡在我跟前,替我求饶,只有她相信我是好孩子。她十六岁那年,齐王想娶她为侧妃,全府上下都高兴坏了。”
“你也知道,当今圣上一直暗中打压世家。世家若想维持原有的尊荣,比以往难了许多,要么靠子孙建功立业,要么就靠联姻,最好是能攀上皇亲国戚。我的父兄不愿上战场,就只能指望联姻了。”
乔予楠的语气渐渐转冷,“三姐嫁给齐王后,一日日地消瘦下去。有一次,她哭着求老太太,想回家里住半个月,可老太太怕得罪齐王,不肯答应。”
“很快,三姐有孕。有一日我陪她去寺里上香,她独自在殿里念经,出来时,两只眼睛都哭肿了。我赶紧回来求父亲,求他让三姐和离,父亲却把我打了一顿,说能当上齐王侧妃,是京中所有女子都求之不得的好事。”
大树下的秋千被风吹得晃荡起来,吱呀作响,木板上枯叶翻飞。
乔予楠接着说道,“我求了父亲,又去求母亲,还去求了老太太,可没人愿意搭理我。三姐怀到七个月的时候,齐王又纳了一位侧妃,没几日,王府来报讯,说三姐病死了。她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他复又抽泣起来,姜韫真紧了紧披风,不自觉地挪动身子,往他身边靠去。
“我们赶去的时候,三姐已装进棺材封好,我们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我要求开棺,可父亲居然狠狠打了我一巴。我骂他为了攀附权贵,把自己女儿的性命都搭了进去。父亲在王府丢了面子,又怕得罪齐王,便把我赶出了家门。”
乔予楠笑了笑,“所以,当我看到你为了摆脱你那可恶的母亲,居然敢跑来威胁我,让我把你父兄贬到黎州。我好惊讶,我在想,要是我三姐能有你这份勇气,就好了。”
他抖动的睫毛上泪痕未干,鼻子早已哭得通红。姜韫真难过不已,“采薇院,是三姑娘以前住的屋子吗?”
“是的。那架秋千是我替她做的。”乔予楠道,“今日我父亲说,要将此处收拾干净,给他新纳的妾室住。我与他吵了一架,如今我在圣上面前得脸,他不敢和我硬碰硬,只好作罢。”
“三姑娘知道你惦记她,她会高兴的。”姜韫真素来不懂如何安慰人,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才想出这么一句。
风刮得愈发猛了,她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乔予楠赶紧扶她站起,看她小脸冻得通红,伸手想去抚摸,可那手突然停在半空,“嫂嫂今夜来看我,来听我说三姐的故事,予楠,铭感于内。”
姜韫真听他语气,是要与自己生分的意思,刚软下的心又凉了半截,淡淡道,
“四少爷不必客气,我也是看在你二哥的份上,来看看你罢了。等将来你娶了誉王妃之妹,这样的夜晚,自有人陪着你。”
他眉心一皱,“什么誉王妃之妹?”
“整个府里都在说啊,你要定亲了。”
“哦……“乔予楠拖长尾音,“原来有人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