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了祸
他眼中的渴求和贪婪几乎要喷出来,像一只饥饿已久的野兽。这一刻的他,似乎又回到了初见那日,拿着利剑抵着她的喉咙的贼人。
她恐惧起来,而男子的气息愈发浓厚,鼻尖、耳边、眼前,全都是。她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溺水的人一般,手脚死命挣扎,却依然无法呼吸。
当她开始哭泣,他终于意识到他闯了祸,急忙将她扶起,“韫真,没事,没事,别怕。”
他温柔轻拍她的后背,“我错了,是我不好。你今日一直逗我,所以方才我以为你还是在闹,所以才,我错了。”
她死死抓着他的脖子,像一个雪地里被冻得濒死的人,抖抖索索地在温暖的怀里寻求安慰。
平静下来后,她想说,方才她之所以害怕,不是因为他,也许,是因为和乔予樾新婚之夜发生的种种;又也许,是因为那日在家中错喝那杯酒后,她差点被俞浩卿……
好在,和他们不同的是,她可以在他怀里哭泣,他会因为她的哭泣而怜惜。
可这些话实在难为情,她并没能说出口。
乔予楠扶她躺下,盖好被子,往香炉中添了一把安息香,轻声道,“我回房歇着,可要我把微云叫来陪你?”
他脸上的潮红早已褪去,恢复了往日冷静的模样。
她犹豫半响,始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双手缓缓抠着被面的金线刺绣,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他却懂了她的意思,他总是懂她的。
他微微一笑,复又坐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将她的脑袋贴在自己胸膛上,温言道,“睡吧。”
他的心跳强劲而有节奏,修长手指从她的长发中穿过,她感到踏实而安心,往他的怀里贴了贴,眼皮沉沉地垂了下来。
山林的清风和晨雾太清新,姜韫真这一夜睡得甚好。
醒来时,她还伏在他的肩上。
他睡意朦胧地吻了吻她的额,“你还在,真好。”
她嗅着他身上的松柏清香,“怎么?这深山中,难不成我还能跑了?”
窗外林间清泉淙淙。日光穿窗而入,斑驳光影映在帐幔上。
两人就那么躺着,相拥闲话,仿佛人间最平凡不过的夫妻。
她傻傻地想,要是没有京城中的纷纷扰扰,就这么在这院里住一辈子,该有多好。
乔予楠似乎也很喜欢这样的清晨,过了好一阵,他才唤了慧娘端水来梳洗。
用早饭时,他时不时伸手去捏肩膀、捶腰。
姜韫真有些内疚,前一夜,他在自己床边坐了一夜;昨夜又被自己压了一夜的肩膀,大约难受得很。
趁着房中无人,姜韫真搓着腰带,不好意思地问,“要不我帮你捶捶?”
他挺直腰背,“别想那么多,我行军打仗那么多年,曾经扛着受伤的贺大将军奔袭数十里,被你这瘦骨嶙峋的体格压一压,算得了什么?”
他推窗看了看阳光明媚的院子,道,“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两人穿过松林,回到长公主的别院。有一个管事模样的宫女上前福了福,带着他们到了后厨。
后厨正一片忙碌,烧水切菜揉面,忙得热火朝天。
那个管事宫女钻到人群里,很快带着一个穿青布衣裙的女子走了过来。
那女子一见姜韫真,一双明眸立刻蓄满了泪水。
姜韫真辨认了一会,惊道,“是你,妙法寺帮过我的那位姐姐。”
这女子,便是当日在妙法寺为姜韫真送饭、又在她险些被铁杆烙印时,出力相助的那位姑子。
管事宫女领着他们到了一处凉亭,命人送上茶点便离开了。
凉亭被一圈假山绿树包围着,清风送来馥郁花香,气味怡人,只是不知道是什么花。
那姑子擦干眼泪,给乔予楠和姜韫真跪拜行礼。
姜韫真慌忙去扶她,“姐姐,可使不得,是你救了我。”
那姑子摇摇头,两行清泪又落了下来。
姜韫真递上自己的巾帕让她拭泪,牵着她坐到石凳上。
这姑子圆脸秀鼻,眉目间颇有几分动人的妩媚,看上去比姜韫真大四五岁。
她哭了一阵,才停下来自述身世。
原来她也是官眷,自幼也是被父母疼爱着长大的,可是十六岁那年,父亲病故,家里一下子便垮了。为了生计,她嫁给一位富商做妾,却不为正房太太所容。
富商有一年外出办货,太太找了个由头寻了她的错处,便把她送到妙法寺关了起来。
那姑子哭得双眼红肿,按着心口道,“你也知道,妙法寺在京城的人眼中,关的都是不守妇德之人,因此,即使富商知道我是冤枉的,也担心我名声不好,伤了他的脸面,所以,他不愿来救我。”
姜韫真拉着她的手,默默无语。
是啊,进过妙法寺的人,无论是真的罪有应得还是被冤枉,在家人看来,都是让家族蒙羞之人,不该再活在世上。
那姑子抿一抿唇,含泪笑着看向乔予楠,“幸好,这位大人查抄了妙法寺,并且查明定虚师太等人收了无数京中权贵的钱财,将我们这些清白的女子扣押起来,烙印、殴打、凌辱。如今定虚师太已被关押,我们重获自由。大人,我替众姐妹谢谢你了。”
乔予楠别过脸去,“我没那么好。”
他站起身,举起茶杯一饮而尽,“案子牵连的人实在太多,查到定虚师太这一层,重重阻力之下,连誉王也不愿意再查了。”
他负手背向她们,月白色袍角在风中翻飞如云。
姜韫真也猜到个中缘由,定虚师太和二太太等人都有往来,那么她肯定也收了其他公侯人家,甚至皇亲国戚的财物,若案子再查下去,别说权贵们不答应,也许连圣上都要震怒。
她看着乔予楠侧脸的棱角,难怪国公爷那段日子对乔予楠时常责骂,想必是怕他为了查案,把整个国公府都拖进水底。
白荷曾经说过,虽然乔予楠和誉王早已掌握了妙法寺的罪证,但因为时机尚未成熟,所以迟迟未下手。
他仓促间带人查抄妙法寺,是为了救她啊。
他为了她,默默承受了许多,却不曾与她计较。
那姑子又道,因为自己进过妙法寺,尽管案子查清,富商依然不愿接纳她,就连自己的娘家,也将她拒之门外。
“还是这位大人,将我们几个无家可归的姐妹带来长公主的别院,我们才有了栖身之所。”
乔予楠挥一挥手,“这个功劳我可不敢领,若不是长公主首肯,我又怎么敢把你们带来殿下的别院呢。”
“说起来,长公主待我们真的很好,别院的活计不多,规矩也不繁杂。我们待在这,不必遭人冷眼,倒比在家里更好一些。”
姜韫真看着那姑子的笑容,心里又泛起酸涩。
查明了清白又怎样呢?
夫家本就容不得她们,才将她们送去的妙法寺。即使证明了清白,夫家也不会再留她们。
而娘家,又会因种种原因拒绝她们。
她们成了被推诿的物件。
这天下,为什么不能让女子自立成家呢?
乔予楠看着她怔怔出神,知道她的小脑瓜子一定又在想一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于是替她和姑子各斟了一杯热茶,劝道,“此处风大,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姜韫真问了姑子的姓名,得知她叫徐若柔。两人又聊了一阵,徐若柔见天色不早,说要回后厨帮忙,便告辞了。
姜韫真和乔予楠缓步走回真苑,松林的泥地上铺了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蓬松柔软,只听得轻微的喀嚓声。
他见她一路无话,问道,“怎么?还是很难过吗?”
她摇了摇头,“世道如此,她们能逃出妙法寺、有个容身之所,已是大幸。”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定在想,天子脚下尚有一个妙法寺,那大熙各处城镇,这样的妙法寺说不定数以百计。”
她抱着他的胳膊,脸庞在他的臂上挨擦,“所以乔大人,你不能放弃。”
他身子一颤,似乎受到极大的鼓励,却也默默不语。
“哎,长公主殿下这两日可还在别院?”姜韫真问道。
往日只听说淑慧长公主自恃得圣上宠爱,行事一味娇蛮任性,贪图享乐。可看她收留了这许多妙法寺的无辜女子,便知她心肠一定不坏。
她实在很想再见一见这位长公主。
“今日一早又和魏达去山间驰马去了,不知道何时才回来。她在京郊多处都有别院,今夜歇在何处,就不知道了。”
姜韫真有些失落,他笑着扯了扯她的衣袖,“住在这里,你还怕见不着她吗?要不,我带你去骑马找她?”
“才不要,也许,她只想和魏达在一起。”姜韫真随意道,突然发现自己说出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乔予楠脸色微变,“这话与我说说便是,可千万不能同旁人提起。”
她连忙点头,想起了俞浩卿说过的,长公主曾为驸马陈殷守寡三年,前几个月才离开陈家。而圣上,已经在替她物色新的驸马人选。
同为女子,昨日看公主同魏达说话的语气,她已敏锐地感受到,公主对魏达,一定有情意。
魏达只是五品的左郎将,圣上会选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