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情信物
两人说着话,慢慢回到真苑。
慧娘呈上茶后便退下了。
乔予楠慢腾腾地端起茶杯,放到嘴边又放下。
姜韫真奇道,“这是怎么了?”
他望了她一眼,绷紧了下巴,从怀中掏出一对羊脂玉佩,“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他说完这番话,脸庞腾地就红了起来。
姜韫真还在发愣,他已经像被玉佩烫了手一样,快速塞了一个到她手中,另一个重又放回怀里。
她只觉手中凉浸浸的一片,低头去看,只见那玉佩细细雕了如意云纹,白润生光,是难得的珍品,呈半圆形,想必和他的那块可以拼成一个圆。
她忍不住笑起来。
看来这是他送自己的定情信物了。
他有些委屈,“怎么笑了?这玉佩不好吗?”
“好,很好。”姜韫真说了这几个字,却不知该怎么往下说了。
他低头想了想,又道,“你的父母在黎州会很好的,你不必担心。”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两句,她却懂他的意思,“我父亲的家书中曾提到,他们去黎州的路上幸得乔府照顾,是你吗?”
他点了点头。
她眼中泛起泪水,朦胧中看不清玉佩的纹样,她只得将玉佩握得更紧一些。
他为她考虑得如此周详。
他道,“那日俞浩卿说的话,想必你一直放在心里。他说,你和二哥并未交换婚书,算不得礼成。这件事,是真的。”
窗外松涛阵阵,屋中一片寂然,她在等他说下去。
“二哥的婚事办得仓促,我二叔为人你也知道的,心中唯有享乐二字,婚事拿到手后,便搁在书房里抛到脑后了。姜家不敢催促,反正那日到国公府赴宴有诸多权贵,即便没有婚书,乔家也不敢不认你这个少夫人。”
姜韫真握着玉佩的手心渐渐出了汗,心跳渐渐急了起来。
乔予楠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俞浩卿大约是从你母亲嘴里得知此事的,他一直想娶你,如果从未换婚书一事上做文章,又有齐王助力,你想离开国公府,并不难。”
他握着茶杯不放,“我昨日求了长公主,只要她金口一开,让你我成婚,老太太和我父亲即使再不情愿,也只能答应。”
姜韫真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成、成婚?我从未想到那么远。”
她确确实实不曾想到成婚。
虽然曾与他在祠堂说出了一番惊天动地的话,也曾与他同眠共枕,可是,她真的没想过要做他的妻子。
他很好,家世、官职、照顾她、认可她,甚至照顾她的父母,可是,她就是没想到嫁给他。
他脸色一下子灰败下去,“难不成,你想嫁给俞浩卿?”
“你胡说什么呢?”她有些生气,“我只是觉得,成婚是一件需要慎重考虑的事情。”
“不必说了,就当我今日没提过这件事。”他霍然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姜韫真扶着门框,看他甩着衣袖出了院门,心中唯余叹息。
他是个骄傲的人,素来口不应心的,今日提出成婚,定是没想到会被拒绝。
见了她这般惊惶的模样,他下不来台了。
其实她也不是拒绝,只是在看到二太太、六姑娘、甚至妙法寺众人的事后,她实在对成婚一事,失去了所有的期待。
她怔怔看着院外松树尾端在风中摇晃,突然明白过来。
乔予楠选择在今日这个时候送玉佩,也许是见她为长公主和魏达的事发愁,怕她担心自己也无法和他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才想着给她吃个定心丸。
毕竟,没有人会想和自己爱的人整天偷偷摸摸。
可偏偏姜韫真就是那个怪人。
玉佩浸在手汗中,变得有些滑溜溜的。她小心地将它放入怀中,贴肉收好。
快到午饭时分了,乔予楠仍未出现。
慧娘摆好饭菜,劝姜韫真先用些。
她举起银筷,对着一桌子的佳肴出神。
慧娘只得把微云叫来,劝了半日,姜韫真才用了一碗汤,吃了几口菜,便回房躺下了。
事不凑巧,公主府的管事宫女来传话,说二太太身体抱恙,国公府来传话,让姜韫真回府看看。
姜韫真心知不妙,老太太明知道她是接了淑慧长公主的谏帖,定是二太太病得太重,才会派人来传话。
她连忙收拾了东西,和微云赶回别院,和国公府的管事妈妈们会合后,坐上马车赶回京城。
回到国公府已是日暮时分,天色一片蓝紫,暗暗的压在屋檐上。姜韫真刚迈进西院,便听到了一片压抑的哭声。
她赶紧提起裙摆,跑到二太太院中。
正房中跪了黑压压一地的人。大太太站在房门内,一边擦泪一边对姜韫真道,“你快去看看吧。”
姜韫真走过去,见六姑娘伏在床边哀哀痛哭,二太太躺在床上,往日一张白胖的脸已瘦得两侧凹陷下去,双眸失神,只微张着嘴虚弱地喘气。
二太太并不看她,只挣扎着伸手想去摸女儿的头,可那手颤颤巍巍抖了半日,始终未能摸到。六姑娘抱紧母亲的手,愈发放声大哭。
姜韫真心下不忍,她这位婆母曾对她极尽刻薄之事,但此刻病重,境况凄凉,往日之事也不愿再计较了。
她看了一圈房中,并不见二老爷。
后院管事陈妈妈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御医来了,御医来了。快,收拾一下,让太医给二太太诊脉。”
六姑娘闻言一振,“母亲,御医来了,你有救了。”
可二太太从喉咙中逼出声音,“不、不、不。”
大太太长叹一口气,“我说弟妹,都这时候了,你何必还拗着脾气?”
二太太瞪着浑浊的双目,“不、不、不。”
六姑娘犹豫起来,“大伯娘,怎么办?”
生死关头,姜韫真实在看不下去,“六姑娘,你要不要母亲?若要,此刻就不能再由她了。”
大太太也回过神来,“对对对,你们几个力气大的婢女,赶紧把二太太按住,放下床幔。”
六姑娘咬一咬牙,也顾不上那么多,爬到床上将母亲按住。
二太太本就病得衰弱不堪,六姑娘和她的贴身婢女玛瑙微一使劲,便将她按得无法动弹。
大太太和姜韫真避到屏风后,太医便走了进来。
六姑娘将母亲的手从床幔中递出去,太医把了脉,又细细问了病起、用药等事。
姜韫真在屏风后听得冷汗直冒,原来自从乔予楠回府,二太太被禁足之时开始,她便一日日地下红不绝,初起只是淅沥几滴,慢慢地便淋漓不尽。
二太太不愿请大夫,每日竟喝些定虚师太送来的符水,后来实在是撑不住,就用些人参、当归之类的滋补药物炖了汤喝,可如何顶得住?
太医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红锦盒,拿了一枚药丸交给陈妈妈,让她喂给二太太服了。
他道,“恕我直言,夫人平日里是个想不开的性子,思虑重又争强好胜,体内血热燥郁,方致病起。”
六姑娘道,“请问太医,现下该如何诊治?”
“小姐请放心,齐王殿下吩咐了,一定要尽力救治,无论用什么珍奇药物,都由齐王府供应。我先开个方子,待王府送了药来,先吃三日,到时我再来请脉。”
太医说得笃定,房中众人皆舒了一口气。
帐后的六姑娘久久无语,待太医起身出房门后,婢女们掀开床幔,姜韫真才见她一张脸比二太太的还要惨白。
大太太劝道,“六姑娘,如今这样不是蛮好吗?你母亲的病能治好,齐王殿下待你也是有心的。听说明日,赐婚的圣旨就要下来了,你可得好好准备做你的侧妃了。”
她扯起嘴角笑了笑,权当回应。
姜韫真和大太太出了院门,迎面碰到二老爷。
他显然已得知二太太从鬼门关中捡回一命的事,脸上全无喜色,只拧着眉头,对大太太草草拱一拱手说了句“嫂嫂”,便径自进了旁边的林姨娘院中。
饶是端庄持重的大太太,此刻也忍不住道,“瞧瞧,为他生儿育女的妻子,病得如此重,就在跟前,他连去看一眼都不愿意。”
姜韫真已在心里骂了二老爷千百句,碍于身份,嘴上却一句也不便说,只默默去看风中摇曳的灯笼。
她突然想,不知道此刻真苑外的松树如何?
她匆匆忙忙回了国公府,乔予楠可知道?他还在生气吗?
回到听竹小院后,姜韫真让微云传话给白荷,只要乔予楠回府,一定要来告诉她。
可直到睡下,乔予楠也未回府。
她本想让微云一旦有乔予楠的消息,不管是什么时辰,一定要来床边告诉她。可又怕露了行迹,犹豫半日也没说出口。
夜里,她睡得极不安稳,翻来覆去好几次,只得把枕头下的两枚玉佩握在手中,才迷迷糊糊地合了眼。
次日用过早饭后,老太太发了话,让姜韫真到二太太房中侍疾。许是得知齐王关心这位未来的侧妃生母,老太太也不敢再轻视她。
姜韫真在去二太太院子的路上,忍不住绕路去了百草斋。
白荷正教手下的两个小婢女缝香草药包,见姜韫真来了,便拉她到门外悄声道,“少夫人,你和四少爷是不是吵架了?”
“他说什么了吗?”姜韫真一颗心提了起来。
白荷脸上平静得近乎冷漠,“他让我跟你要回昨日的玉佩。”
什么?
姜韫真脑中嗡的一声炸开,他这是要和自己断了吗?
就因为她说成婚需要慎重考虑?
她气得手脚都在抖,偏偏白荷还伸出手掌道,“对不起,少夫人,将军吩咐的事情,我一定要做到。”
姜韫真手抖得厉害,从怀中掏摸了许久,才把那半圆形的羊脂玉佩掏出。
她扔到白荷手上,闭目深吸两口气,道,“请你同他说,就当我信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