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却骗我
书房中,沉香清苦味袅袅。乔予楠修长手指轻移,将两块半圆形玉佩合成一个完整的圆形,再分开。
“她什么也没问,就这么把玉佩给你了?”
白荷道,“少夫人只说,就当她信错了你。”
乔予楠声沉如水,“出去。”
白荷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四少爷,白荷不懂,为何你们总是不把话说清楚?”
“你不懂,是好事。”乔予楠单手扶额,另一只手挥了挥。
男女情爱,本就没太多道理可讲。白荷不懂,证明她不曾受情爱的苦楚。
白荷轻身出房,掩上了房门。
乔予楠独自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房梁出神。
本想着耍个脾气,只要她说两句软话,他顺着台阶一下,两人就会和好如初。
可她竟然这么狠心,问也不问,就把玉佩还他了。
不对,这才是姜韫真。
经过了这么多事,她绝不会轻易开口挽留一个要走的人。
他不该耍脾气的。在她说还不曾想过成婚的时候,他应该告诉她,自己做了哪些准备,不会让她受到伤害,而不应该夺门而出。
他把事情弄砸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他的这位嫂嫂,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主儿。
金钗,对。
他突然站起来,只要去当铺赎回她心爱的金钗,她应该会原谅自己的。
乔予楠抓上玉佩,冲出房门。
寒风料峭,听竹小院房中烘着炭盆,姜韫真从二太太房中侍疾归来,坐在榻上喝一盏红枣蜜茶。
烟紫在旁替她捏腿,絮絮说着从别处听来的闲话,“二太太那两日,可真吓人得很。二老爷已经到寿材店下了定金了,谁曾想太医一来,药一喝,今早都能下床走动了。齐王手下得用的太医,就是不一般。”
烟紫感叹着,手上的劲不由大了些,姜韫真微蹙了眉头。
一个到了弥留之际的人,两剂药下去,竟然就好了一半。到底是太医医术了得,还是说,二太太本来病得也没那么重?
可如果她真的是装病,为的又是什么呢?
她递下瓷碗,“白荷女医可曾给二太太瞧过?”
烟紫忙接了过去,“二太太跟六姑娘交待了,若让四少爷带来的人替她诊脉,那她就不认六姑娘这个女儿。”
姜韫真失笑,都到了这个时候,二太太还在跟乔予楠置气,可见是真的恨他了。
也罢,他这个人,就是这么的爱惹人生气。
樱雪举着扫帚,在院里扫满地的落叶。“唰”、“唰”声中,翠竹也似乎枯黄了几分。
春去冬来,花开花落,世间万物皆如是。
姜韫真这么想着,突然想起一事,老太太病了许久,也有两次沉重得下不了床,可是这两次见她,她的精神劲似乎越来越好了。
如今,这样的故事,似乎正在二太太身上重演。
人心难测,这座宅院里的人更如是。
入冬后,日子越来越短。夜里,姜韫真刚躺下,便听得东窗有响动。
她翻身下床,趿拉着绣花鞋奔到窗边,推开窗一看,果然是乔予楠。
她满心欢喜,脸上却不好露出来,只淡淡道,“进来吧,窗外冷。”
他脸色平静得看不出喜怒,跳进房中后,先掩上窗,转身后便掏出了一柄金钗。
姜韫真一眼便认出是那日送到当铺的并蒂莲金钗,她伸手抽过,翻来覆去看了,见金钗完好无损,更是高兴,“你替我赎回来的?谢谢你。”
他不发一言,脸色冰凉得如窗外呼呼作响的东风。
“怎、怎么了吗?”她有些不安,许久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了。
他踱步走到窗边椅子旁,一甩衣摆,端端正正坐下后,悠悠道,“这金钗你从何得来的?”
姜韫真一怔,道,“我也不记得了,但绝不是乔予樾送的,我出嫁前便已经有了。”
“那总会有个由来吧?姐妹送的?母亲送的?再不然便是姑母、姨妈。”
“我是真的不记得。”她诚恳道,“我还问过微云,她虽是我的陪嫁丫鬟,但她是我出嫁前不久才来伺候我的,所以她对我的首饰由来也不清楚。”
他缓缓转动着手指上的白玉扳指,半垂的眼眸中寒光毕现。
她没来由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在怀疑我吗?”她握紧了金钗,“我一个闺阁女子,出嫁前极少出门,总不能是偷来的抢来的。你何必像审犯人一般审我?”
他道,“这不是你该有的东西。”
她僵在原地,一颗心直往下坠。本以为他赎了金钗是来向自己和好的,没想到,竟是来兴师问罪的。
“你什么意思?我这种五品小官家出身的女子,不配拥有这么好的金钗吗?”
他转过脸去,双手手指交叠在胸前,“有个问题我想问你许久了。”
“看来你今夜真的是来审我的了。”她冷笑出声。
他道,“你到底是从何处听说的清泉剑川?别又跟我说,你不记得。”
“就是不记得,爱信不信。”姜韫真背过身去,“我要睡了,你走。”
他语气急躁起来,“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你又不是七老八十的人,怎么会什么都不记得。”
姜韫真不理他,走到床上坐下,“出去的时候把窗关好。”
他走到床边,将她的肩膀扭过来,和她四目相对,“你不可能不记得的。”
他眼中的愤怒灼热如火,“除非,你就是她。除非,你什么都记得,但你却骗我。”
“什么她啊?”姜韫真试图挣脱他的手,“你弄疼我了。”
他的睫毛、嘴唇,甚至下巴都在发抖,“姜韫真,我问你,你到底是不是她?你是不是一直在耍我?”
她终于反应过来,“你是说,我是珠水那个女子吗?”
挂在灯架上的荷花灯突然落地,轰的一声。
两人同时扭头去看,原来是灯的红挂绳断了。灯砸在地上,摔得荷花瓣也变了形。
本就是街边小摊之物,做工不精细,断了也是迟早的事。
她心也痛得像摔碎一般,“乔予楠,既然你心心不忘的只有她,那又何必来招惹我?”
“你又是否对我有过真心?”他眼中的哀怨一闪而过,徒剩厌恶,
“你不想与我欢好,不想与我成婚。每每我问起珠水有关的事,你都只推说不记得。原来,我只是你报复国公府的工具。”
姜韫真气得发抖,心中千万句话在骂这个没良心的,只是喉头堵得厉害,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衣领被扯得松开,露出肩颈一片麦色肌肤。
她索性扑过去,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吃痛之下,将她紧紧抱住。
两人不知怎么的,就缠吻在了一起。
说不清是怨多一些,还是爱多一些,两人用尽全力掐着对方的肩臂,吻得狂乱而激烈。
床褥在翻滚中被揉得极皱,他滚烫的身子像一场火,恨不能把她烧得神形俱灭。
她的泪滴到他嘴边,温热且咸。
他放开她,喘着气,一字一句认真地问,“我再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她?如果不是,金钗你从何得来?”
她拭去眼泪,“我也再答一次,我不是她;金钗怎么来的,我真的不记得。”
他仰起脖子,无声地笑了。
烛火映在他的侧脸和脖子上,勾出一条金黄的弧光。四周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和她颤抖时寝衣在被褥上摩擦的窸窣声。
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间,她忽然伸手揪住他的衣袖。
她知道她应该骄傲一些,任由他离开,可她舍不得。
她忍着泪,低头看着他的鞋尖,“如果我不是她,即使我没有撒谎,即使我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你我之间,也回不到从前,对吗?”
他立在那里,久久无语。
她懂了,沉默是他的答案。
她松了手,闭上眼,不看他离开的背影。
他踏步走到窗边,停了停,终究还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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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雨淅沥的清晨,圣旨来了。
国公府上下跪在前院,国公爷换上官服,老太太等人按品大妆,就连二太太,也穿上正红袍服,发髻纹丝不乱,在两个婢女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姜韫真跪在她身后,内监宣旨的时候,她清晰地听到了二太太的抽泣。
那不是悲伤,是欣喜。
内监将明黄绣飞龙的圣旨双手奉到国公爷手中,“大喜啊,继三姑娘后,乔家又出了一位王府侧妃。”
大太太脸上有一瞬间的黯淡,很快又恢复了端庄的微笑。
二老爷奉上一个鼓囊囊的缠花锦囊,“有劳王公公跑这一趟。前厅已备了公公爱喝的太平猴魁,还请赏脸去喝一杯。”
王公公笑嘻嘻地推开锦囊,“齐王殿下已赏了许多,不敢再受国公府的礼了。一个月后便是大婚之日,到时我们再来叨扰,如何?”
“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二老爷忙不叠说道。
王公公侧身对乔予楠道,“中郎将,皇上昨夜还提起你,说不准,乔府要双喜临门了。”
“好哇。”国公爷笑道,“王公公,可否明示一二?”
“总之,是好人家的姑娘,且等着吧。”
王公公在国公爷和二老爷的簇拥下出了二门。女眷们留在前院,擦着泪互相道喜,二太太脸上泛起红晕,笑得矜持而从容。
姜韫真默默避在一旁,恭敬地等着诸位长辈离开。直到最后,下人们也散了,前院只剩下她,和乔予楠。
两人各自望着彼此跟前的地砖,然后转身离开。
齐王的礼物如流水般送进国公府。他府上的人办事很是周到细致,就连寡居的姜韫真,也分到了不少好东西。
二太太气色日渐见好,不让姜韫真在跟前伺候,却叫了二老爷的几个妾室,没日没夜地在她房中侍疾。
宫中的教习已住进六姑娘院子,和二太太院子只一墙之隔,若有半点不寻常的动静,立马就能传到宫里。
妾室们虽满肚子不情愿,但在老太太和二老爷的严令之下,半句怨言也不敢说出口。
二太太愈发得意,每日精心打扮了,扶着妾室的手,昂首在国公府各处院子中穿梭,把大太太也彻底比了下去。
这日,二太太难得地把姜韫真叫到跟前,屏退了所有的姨娘和下人,淡淡道,“齐王手底下的那个俞浩卿,与你可是旧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