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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得彻底
  整个午后,姜韫真都瘫在床上,睁眼看着床幔顶。
  为什么乔予楠看到那柄金钗,反应会那么大。难道,那柄金钗和他送给珠水姑娘的礼物一模一样吗?
  金钗是什么时候到的她手里,似乎是十四、十五岁那年?
  那两年她总是生病,常常烧得糊里糊涂的,所以根本想不起来是谁所赠。
  她曾问过母亲,结果母亲反过来问她,说从未见过那柄金钗。
  从小伺候她的婢女小渔,在她十五岁那年赎了身,回到家乡嫁人了。
  还有谁会知道金钗的由来?
  而清泉剑川如果真的如乔予楠所说的那样,低调又神秘,她又是从哪里听来的呢?为什么她一看到他的剑,就能认出来处?
  他是错把自己当成珠州的姑娘,还是觉得她们之间,有某种联系?
  珠州那位姑娘定然很好,才能让他多年来念念不忘,以致于总拿她们来比较。
  房中一片静寂,百合香气味悠长。她恍恍惚惚地想,珠州,那是祖母的故乡。
  祖母,记忆里那是一位极慈祥的老人,很喜欢对她笑,给她做许许多多好吃的。
  小时候,她总是挨骂,躲起来哭的时候,只有祖母能找到她。祖母会用满是皱纹的手擦她的脸,“小真儿的眼泪就像珍珠,掉下来多可惜哟。”
  有时候,她被母亲打手心,祖母会把她的小手捧起来,认真地呵气,眼里全是怜惜。
  冬日里她怕冷,祖母会把她抱到自己暖烘烘的被窝里,给她讲许许多多有趣的故事。贴着祖母的身子,她总是睡得特别安稳。
  祖母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呢?
  她只记得,祖母渐渐老了,头发白得像一团云,她说很想念家乡,要回珠州养病。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祖母。
  十五岁那年,她得了极重的风寒,好不容易痊愈后,父亲说祖母已逝,让她朝着珠州的方向,磕了好多响头。
  她很难过,又在床上躺了好些日子。
  这么说,她确确实实没去过珠州,可乔予楠就是不信她。
  罢了,还是想想往后的日子吧。
  她和乔予楠已经不可能。
  头又痛了起来,像有人在她脑壳上大力地捶鼓。
  她吃力地从床上坐起,喊了声,“微云。”
  微云从门外跑进来,“少夫人,可是要喝水?”
  “来帮我揉揉。”她按着太阳xue道。
  “少夫人是不是又头疼了?还是叫白荷来瞧瞧吧。”
  前两日微云就说要请白荷,但她顾虑着白荷是乔予楠的人,不想请她。
  可头疼的毛病这么扛着也不是个事,若要请外头的大夫,府里上上下下惊动一轮不说,别人也会奇怪她为何放着府中女医不用,非要从外头找人。
  “罢了,请白荷来吧。”姜韫真伏在床上,恹恹道。
  总不能因为怕白荷通风报信,就让自己痛得死去活来吧。
  她才不要为难自己。
  白荷很快来了,替她把了脉,又问了近日的饮食和睡眠,道,“应是在京郊别院着了凉,山里风大,积了寒气,这些日子又郁结难解。每当忧思,便会发作。”
  微云忙给姜韫真掖了掖被子,“那该如何医治呢?”
  “我先开几服药,少夫人多吃些疏肝、驱寒的药膳,很快就能好。不过……”白荷顿了顿,方道,
  “山风惹来的头疼,最忌甜腻。像甜酪、炖奶这种,请少夫人少食为佳。”
  姜韫真勾起一抹冷笑,“那是不是姜撞奶也不能吃?”
  白荷一脸平静,“是的。”
  姜韫真撑起身子,从被褥下翻出那块绿莹莹的方形玉佩,那是他们初次相遇时,乔予楠落在马车上的。
  她举起瘦可见骨的白臂,“这块玉佩,请你替我还给四少爷。”
  既然要断,就断得彻底些。
  彼此的东西,不该再留着。
  白荷沉默地看着她。
  微云在一旁低着头,尴尬得手都不知道怎么摆。
  就这么僵了一阵,白荷上前一步,将玉佩接了过去。
  姜韫真只觉手上一松,心也随之往下跌了半分,她扯起嘴角笑道,“有劳了。”
  夕阳的余晖探进房中,映在床幔上,影影绰绰的。
  姜韫真伸手去抓锦被上金色光斑,明知抓不到,却还像个小孩子一般,抓了又抓。
  微云捧来一碗热姜蜜,喂她喝了几口。
  热流顺喉而下,一颗空落落的心,终于暖了许多。
  微云道,“少夫人,你真的要和四少爷断了吗?”
  见她不说话,微云又道,“我年纪小,很多事情都不懂,但我真的觉得四少爷对你挺好的,至少,比俞浩卿好多了。”
  “你个傻丫头。”姜韫真刮了一下她的脸庞,“难道我一定要在他们两个中选一个,才能活下去吗?”
  对她来说,如今男人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父母的那封家书,背后到底有何用意。
  前不久父亲给她的信中,还提到一路上多得乔家的照应。怎么没过几天,父亲就想让她离开乔家再嫁呢?
  即使乔予楠不再让人照顾姜家,父母亲也不敢轻易弃了这门亲戚才对。
  除非,有比国公府更有诱惑力的人或事出现了。
  九成还是俞浩卿在背后搞鬼,说不定他还跟父亲许诺,事情一成,便可让他重返京城。
  姜韫真抱膝蜷缩在床的一角,扯过锦被将自己裹紧。
  如果真的是俞浩卿,二太太说不定真的会放自己出府。
  她很希望能逃离这个鬼地方,可是如果出府就要嫁给俞浩卿,那岂不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地狱?
  难道女子成年后,除了嫁人,就没别的去处吗?
  她想起了徐若柔,想起了被困在妙法寺的那一群无辜的女子。
  她一定要再见到长公主才行。
  ——————
  连吃了两次闭门羹后,第三天,姜韫真总算进到了长公主府中。
  与清雅幽静的别院不同的是,公主府富丽奢华,长廊处处绘有描金饰银的精美彩画,六方宫灯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沿途更有不少腰挎宝剑的巡逻兵将,成群结队走过。
  淑慧长公主坐在花园中,正低头去嗅一盆盛放的纯白山茶。她脸上未施脂粉,但秋波流转,唇红齿白,甚是清丽动人。
  姜韫真走上前,恭敬施过礼后,奉上一个螺钿鸾凤红木食盒,道,“这是妾身炖的橄榄鲍鱼汤,若蒙长公主殿下不弃,妾身死而无憾。”
  “我正想着这个味呢。”长公主双眼一亮。旁边的宫女见了,马上接过食盒,取银碗盛了两份,侍膳内监验尝过后,将一碗捧到公主手中。
  长公主喝了几口便搁下了,笑道,“手艺不错,你怎么想到炖这个汤的?”
  “谢长公主殿下夸奖。”姜韫真躬身谢过,低头敛眉道,“连日宫宴,妾身想,长公主也许会喝酒。此汤最宜酒后喝,甘甜润肺,妾身还加了雪梨,格外清心下火。”
  长公主笑着点了点头,“此汤在京中并不多见,你却能想到,不止那么简单吧?”
  姜韫真屈膝半跪,语气愈发恭顺,“长公主明察秋毫,妾身不敢隐瞒。妾身听闻,长公主母妃乃希州人,妾身的乳娘也是。她跟我说过,此汤是当地名菜,无人不爱的。于是妾身斗胆想,长公主或许会喜欢。”
  灰白密云铺滚了整个天空,将方才灿烂的日光遮了个严严实实。满院子的宫女内监神色严肃,寂然无声。
  姜韫真心里打着鼓,不知道自己所做,是否合这位公主的心意。
  她炖这份汤来,也是无奈之举。
  空手求人实在不成样子。可若说到金银玉器,长公主府中只怕早已堆成了山,就算自己把整个首饰匣子捧去,长公主眼皮也不会擡一下。
  思来想去,也只能从饮食上取个巧了。
  长公主擡一擡手,宫女内监们鱼贯退下。
  待院中只剩她们二人时,长公主懒懒道,“说罢,你有何事要求本公主。”
  姜韫真深呼吸两口气,不疾不徐地说道,“长公主,礼国公府的六姑娘,前不久刚得圣上赐婚,许配给齐王为侧妃,她……”
  “不必说了。”长公主摘下一朵山茶,花枝断裂的声音清脆可闻,“乔予楠早就为此事求过我两三回,本公主都没答应,何况是你。”
  姜韫真微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长公主举着花枝,透过花叶的间隙打量她。她今日是费心思装扮过的,一身蟹壳青衣衫,脸上细细敷了粉,以掩盖为了炖汤熬出的眼下乌青。
  良久,她幽幽道,“你们用心良苦,但我也有我的苦衷。”
  她清亮的双眸如被云雾遮盖一般黯淡下去,“皇兄已年过五十,继承皇位的不是齐王便是誉王。如果我干涉这门亲事,那就等于站到了誉王这一边。可无论他们谁成谁败,卷入朝政的长公主,都不见得会有好下场。”
  姜韫真看着她如花的容颜,交叠握着的双手忍不住微颤起来,“长公主如此坦诚率直,妾身自愧不如。”
  她本不必跟自己说这些的。作为大熙朝尊贵的长公主,在一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面前,袒露自己的艰难,该需要多大的勇气。
  “收留几个无家可归的妙法寺姑娘,我尚且能做到。但若干系到前朝,就不是我力所能及了。”长公主手掂白山茶,淡然一笑。
  姜韫真默默施礼、谢恩,在她准备转身退下的那一刻,她看着公主脚下的桃红绣白山茶缀绿珠鞋,突然擡头道,
  “听闻魏达的家乡,盛产白山茶,长公主可曾想莅临观之?”
  长公主先是一愣,随后笑声如铃,“乔予楠说得没错,你真是胆大包天。”